宇文琰克制住情緒，緩下語氣，對張小雨道：“我並非為太子所言之事發怒。”

他倆的身量差了許多，張小雨略仰起頭來才能和宇文琰直視，這樣的動作，顯得她有股倔強氣。

她和宇文琰，也算是許久未見了。此刻在這樣意外的情景下相見，張小雨除了欣喜，還產生了一種“背叛楚輕歌”的負罪感。

“慕小姐醒了嗎？輕歌的傷勢怎麽樣？”張小雨忖度半響，終於避開自己最關心的眼前人，問了兩個她理應關註的人。

宇文琰不曾想，多日未見，張小雨對自己心平氣和所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這樣，他單手背於身後，目光偏移，語氣甚是冷淡：“慕小姐已無大礙，楚姑娘著手成春，自然也沒有什麽事情。”

因著宇文琰沒有對她臉上發紅的傷疤做出什麽異樣的反應，張小雨聽到他的聲音，只覺心亂如麻，一時也忘了自己臉上傷疤的變化。

楚輕歌在燈下強顏歡笑，對她說不介意與她共侍一夫的面容又浮現眼前，張小雨只覺受不了那樣的目光，心中揪痛，低下頭匆忙道：“天很晚了，若王爺沒有什麽要緊事，明日再說吧。”

說罷，她便繞開宇文琰，兔子一般跑開了。

二樓，張小雨房間，門戶大敞，蘇桂兒和宇文澈二人僵在屋中。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蘇桂兒頭也不回，語氣疏離，對宇文澈道：“男女授受不親，這樣的時辰，太子還是早些安寢吧。”

宇文澈平靜地看了看她的側影，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往日被蘇桂兒所拒絕、刻意推遠，宇文澈心中難免會感到失落與難過，這份低沈的情緒來自於對蘇桂兒的喜愛，也來自於皇後的施壓。

或許在不知不覺間，真的有什麽已經改變。

宇文澈翩然離去，在走廊轉角處遇見了靜立的張小雨，明顯是擔心打擾到他們二人，所以在此處等著他們談話結束。

“晚安。”宇文澈微笑，風度翩翩。

張小雨還沈浸在類似“重遇前男友，而我還愛他”狗血的尷尬情緒之中，勉強回以微笑，說道：“晚安。”

蘇桂兒悶悶不樂，一口怨氣堵在心口，坐在椅上對著晃動的燭火發呆。

“蘇桂兒，”張小雨拍拍她的肩，“天不早了，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早些睡吧，明天你再好好和太子談談，我覺得……他其實人還不錯，對你也是真心的，他今天等了你一整天。”

夜中燭火下的蘇桂兒雙睫低垂，頸背卻保持著一位名門閨秀的良好姿態，顯得要強又有女子的柔弱，看得張小雨也不禁心動，暗自心疼蘇桂兒和宇文澈兩人之間參雜著太多雜質的感情。

蘇桂兒鼻息微重，擡眸對張小雨一笑，拍拍她的手說：“我知道，你也早點睡吧，早上還去衙門走了一遭，快去吧。”

見蘇桂兒情緒平覆，張小雨也拋下不良情緒，開開心心地轉身準備睡覺。

走到門口，張小雨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對蘇桂兒道：“這好像……是我的房間吧？”

四目相視，二人撲哧一笑。

夜盡天明。

蘇桂兒悠然轉醒，梳洗妝扮好，支開窗戶一瞧，外面的街道上清清冷冷，賣包子的那戶人家摞得像小山一般的籠屜還未冒出一絲熱氣。

酒樓之內安靜無聲，蘇桂兒獨自下樓，準備去後廚預備四人的早飯，剛到了樓梯，便裝上了正上樓的宇文澈。

二人極有默契地雙雙停下腳步，對視。

宇文澈退了一步，跟著蘇桂兒去了後廚。

蘇桂兒收拾了自己的情緒，問道：“昨天小雨究竟怎麽了，為什麽臉上紅得嚇人？”

“昨夜，張小雨忽然覺得不舒服，可能是臉上的傷疤要結痂脫落，癢得難受。我聽見她難受地啜泣，便安慰幾句，正巧十七皇叔來了，這才像是我欺負張小雨一般。”宇文澈說謊不打草稿，面上雲淡風輕，心中想著張小雨與慕雲瑤八分相似的面容，試探道，“慕小姐如何了，究竟為何是身中奇毒，非楚姑娘不可解？”

蘇桂兒對宇文澈的話將信將疑，卻挑不出不對之處。

她不知張小雨真實身份一事，卻敏感地察覺到“非楚姑娘不可解”這句話背後透出的不同尋常之處。

楚輕歌師承醫仙華玄，非楚輕歌不可解之毒，慕雲瑤究竟得罪了什麽奇人異士，會遭此大禍？

蘇桂兒心中寒風凜凜，對宇文澈坦言道：“慕小姐中毒一事，與小雨沒有瓜葛。去向知府告狀的婢女也並非奉了慕小姐的意思，現下她已經清醒無礙了。”

隨機，蘇桂兒話鋒一轉，望向宇文澈，十分認真道：“那些弓箭手圍攻酒樓一事，背後指使者定並非善類。你能不能幫我徹查此事？”

宇文澈對此事亦懷有疑心，派人去查明也非難事，便立即點頭答應。

沒有了旁人的話題可談，後廚之中又只有他們兩人，蘇桂兒頓覺在宇文澈的註視下十分尷尬，便端起水盆，轉身欲走。

宇文澈伸手拉住她，並未強迫蘇桂兒回頭，語調平穩，“蘇桂兒，選妃之事在即，我們之間，究竟可不可以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蘇桂兒像被凍住了一樣，維持著背對他的姿勢，喉間有些酸楚。

“其實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

其實他們兩人之間，雙方是否你情我願地成婚，主動權看似在一直拒絕回避的蘇桂兒，實則卻是在步步緊逼的宇文澈手中。

蘇桂兒明白這一點，所以一直在等宇文澈做出改變。

“你說你不喜歡做格子裏的王妃，”宇文澈聲音中有些無可奈何地頹然，皇後的話語此時居然從他口中說出，“我是大陳的太子，將來的皇帝，你如何能不做格子裏的王妃？我對你是真心以待，蘇桂兒，我希望你可以認真想一想。”

街道上人聲漸起，賣包子夫妻的吆喝聲傳來，蘇桂兒松下僵立的肩背，回頭時眼眶微紅。

宇文澈已然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