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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妒與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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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手指之處,乃是短短兩句話:“當朝雖無貍貓換太子之無稽怪談,卻有鳩占鵲巢之嫌。”

“鳩占鵲巢……”

宇文琰在唇齒間細細咂摸著這四個字,幾霎後,忽地若有所思。

“好一個‘鳩占鵲巢’,淩青,你信不信先皇遺詔的存在?”

先皇遺詔!

淩青聞言,即刻半跪在地,謹慎道,“屬下鬥膽,彼時朝堂曾有傳言,道是先帝爺不喜太子,欲改立四王爺泰王,甚至是十七爺您為太子,可是,可是……”

“你只管說。”

“是,屬下僭越了。王爺,可先帝爺駕崩……不是病逝,而是個意外呀,故而……”

“故而,哪有時間擬什麽遺詔?”

“是了。”

淩青垂首,小幅度點點頭。宇文琰瞇了瞇眼,望著薄薄一層信紙,久久緘默不語。

先帝已去,縱使生前曾有強烈的意願想要廢儲改立,縱使群臣皆知,縱使朝野皆傳,然不知為何,終未成文。故而,太子依舊是太子,“鳩占鵲巢”之說不是捕風捉影,更不是宮廷秘聞,而是壓根不成立的虛構。

宇文釋繼位,坐上龍椅就是理所應當。

後人再去糾結未成定局的“事實”,除卻在酒局之上留些喟嘆,著實毫無意義。

“本王也這麽覺得。看下一封吧。”

“是!這第三至第五封,屬下認為乃是白之易支持泰王的關鍵所在。”

“哦?”

“王爺,這些內容裏也包含了貴妃之死的原委,您……節哀。”

“念吧。”

宇文琰轉過身,雙目直視著雕花窗欞,自認已對二十年前的中秋慘案生出了無堅不摧的鎧甲。過往種種,除卻在皇陵面對母親的片刻,再也泛不起波瀾。

淩青咽了口唾沫,一邊分析,一邊轉述信件原文。

“屬下猜測,白之易也是不信什麽遺詔的,因此回信中必將質問先帝之死的細節,所以這一封,泰王主要寫了白貴妃當年的投毒動機,此處寫道,‘父皇信奉仁義以德,主張無為,故厭倦太子一輩嗜權冒進,晚年憐愛幼齡皇子,其中又以十七弟、九弟尤甚。九皇弟其母身份卑賤,無繼位之可能,十七弟其母江氏位至貴妃,父皇寵愛有加,因而宮廷亦有傳聞欲改立十七弟為儲君——’”

“說重點。”

“是!‘母妃嫉恨江氏受寵,又恐十七弟威脅吾之地位,遂命宮人備好毒酒,買通江氏宮中內侍,伺機而動。八月十五中秋夜,據內務府名冊勾勒,時值父皇夜宿母妃宮中之日,故母妃當即選定在此夜下手,欲除江氏而後快……’王爺,您沒事吧!”

淩青稟報的同時,一直兼顧著自家王爺的臉色,此刻瞧見宇文琰雙目緊閉,似在隱忍什麽,不由中止匯報,出聲詢問。

“無妨。”

宇文琰額下青筋突突跳著,方才聽到母親名字時,不知怎的後腦脹痛,其後又出現了短暫的放空情形,待宇文琰閉上雙眼覆又睜開,再之後,竟就恢覆如常了!

這病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迅疾無蹤。

淩青見宇文琰已緩過神來,面色卻相當難看,不禁掃視餘下幾行,挑著緊要的來說。

“這封信最後說道,‘誰知陰差陽錯,父皇中秋之日竟去了江氏貴妃處,母親惶恐,慌忙令心腹宮娥前去阻攔攜帶毒酒的宮人,卻終歸晚了一步。’”

“完了?”

“嗯,這封信只寫了這麽多。”

宇文琰揉了揉額角,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中秋夜,白貴妃本打算與父皇在一起,好提供毒殺母親的不在場證明,用以洗脫她的嫌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淩青不敢答話,拆開下一封信大致掠了一眼,忽肅然恭聲道,“王爺可還記得,那個刺客?”

“怎麽,泰王否認與他母子有關?”

“不錯。這些信件中,泰王只替白貴妃承認了毒酒,而再三否認他們曾派過刺客。”

宇文琰冷哼一聲,“刺客其人,確是疑點,然而沒有證據,他也是口說無憑!”

聯想到江懷舸遍尋不見刺客唐滁的雇主,宇文琰忍不住有些激動。淩青不知江懷舸帶來的消息,聞言只皺了皺眉,十分猶疑。

“王爺,屬下不知這算不算證據……泰王這裏說,白貴妃後來派去的那個心腹宮娥沒來得及攔住宮人,走到江貴妃宮外花叢時,她遠遠看見一個黑衣刺客提劍而出,於是嚇得躲在花叢後。”

“有這等事?!”

“嗯……心腹望見刺客劍上滴答著血,而先前攜帶毒酒的宮人,已經倒在了宮門口的血泊之中。心腹捂住嘴巴,等周圍再無聲息便快步回到白貴妃處,告知泰王母子所見所聞。”

竟有人目擊了唐滁殺人離去?

這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證!

宇文琰被這消息震詫住,幾息之後,又沈沈嘆了口氣。

“可這個心腹宮娥,怕是已在當年隨白貴妃一同處死了吧。”

淩青將剩下幾個信封全部打開,嘩嘩嘩翻閱幾下,組織出泰王所供述的完整時間線。

“王爺所料不假,泰王與白貴妃被心腹帶來的消息同樣震驚到,尚沒搞清楚前因後果,先帝爺便被人發現……駕崩,又半刻鐘不到,江貴妃宮人交待白貴妃買通事宜,刺客屍體又在泰王處搜得,太子殿下就攜了六部官員前來對峙。白貴妃確有毒酒之舉,對刺客之事卻是百口難辨,再然後——”

再然後,白貴妃為了不牽連泰王只能認下一切罪責,宮中諸人為其陪葬,白氏家族一蹶不振。

但終究,得以保全泰王一條性命。

宇文琰才合上雙眼,剛剛脹痛的後腦竟又有覆發的征兆,他咬破舌尖,鮮血迫使自己冷靜幾分,強制梳理著紛繁思緒。

若說八月十五在皇陵拜祭時,江懷舸的懷疑沒有證據,那麽淩青帶來的這些書證,則使得泰王弒君的嫌疑大大降低。因為面對自家外公,泰王著實沒必要撒謊,且這些書信的前後邏輯,都是環環緊扣,彼此貫通的。

如果不是泰王,那麽刺殺母親的唐滁,究竟是誰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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