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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在紅樓第幾層 (四十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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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送到了屋子裏,又連忙叫人來,去通知老爺太太,去請醫生。

偏偏孫才沒有跟著我,這個院子又偏僻,都沒有一個往來的人,我只得安置好姨娘,又跑出去叫人。少時,老爺和王夫人都過來了,連老太太也派了鴛鴦來看看,黛玉等姊妹們也都來了,滿滿的一屋子人,我嚇傻了,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望著昏迷的姨娘一直哭。

黛玉突然拉住我說道:“環兒,別只顧著哭,快去叫小廝請慕太醫來。你也別閑著,去掐姨娘的人中啊,不能總讓她這麽昏著。”

聽了黛玉的指示,我倒是明白了,忙摘下脖子裏一直掛著的那塊黛玉當年給我的玉吩咐孫才道:“快去太醫院,把這塊玉給慕太醫,請他快來。”

孫才接了跑出去,我就去掐人中,可是掐了許久都不見姨娘清醒過來,老爺坐在上面突然說道:“環兒,不必興師動眾了,生死有命,豈是人力可得勉強?”

“就是,老爺說的不錯。真是沒福氣,皇上這點子恩典就折了小命兒。”王夫人坐在老爺身邊,出言譏諷道。

我雖然憋了滿肚子的氣,卻因為老爺在而不敢出言頂撞,只是忙忙碌碌的做著一些似乎很有益的事,希望姨娘能醒過來。

“回老爺,太太,三爺,慕太醫沒敢耽擱,立時就來了。”孫才突然進門來對我們說道,身後緊跟著氣喘籲籲的慕太醫,一進門,先把目光從黛玉和我的身上掃過。看見我們兩個沒事,他才說道:“下官不敢耽誤,就匆忙趕過來,不知病人在哪裏?”

我忙上前拉著慕太醫的袖子,跪下求道:“慕先生,您是華佗再世,求您救救我母親。”慕太醫忙攙起我,說道:“少爺放心,下官自然盡力,請暫免哭泣,待下官診脈。”

慕太醫診了一下,又取出一支銀針,對我說道:“少爺若是想讓太太醒過來倒也不是難事,這一針下去就可以了。”

“你是哪兒來的野醫生,什麽太太,我才是太太。”王夫人見慕太醫稱呼姨娘為太太,很是惱火,就厲聲呵斥道。

“先生,我母親只是個姨太太。”我忙給他解釋道。

“哦,那是晚生造次了,老大人莫怪。只是這一針下去,姨太太雖清醒了,但最多不過一個時辰就仙逝了,你心裏要有個底啊。”

“救救我姨娘不行嗎?我要我姨娘活著……”我哭著向慕太醫說道。

“少爺見諒,非是下官不盡力,實在是令堂已經油盡燈枯了。令堂的身體平日裏本來就虛弱,日常勞累再加上長時間心緒不得舒展,今日想是遇到什麽悲痛之事,才總的一並爆發。”慕太醫說道。

老爺猛的站起來,放下手中的茶,說道:“太醫不必擔心,盡管下針就是了,我吩咐下去預備後事就是了。”

(五十四)

“是,下官遵命。”說著,慕太醫就在姨娘身上不知道什麽穴位紮了一針,姨娘果然醒過來,看見我在旁邊,叫了聲:“環兒,你可知道你姐姐的事兒了?我苦命的兒啊。”

“我知道了,您別擔心,我去求王爺,實在不行我去求皇上,我斷不讓三姐姐受這般苦楚。”我上前摟著姨娘哭道。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現在已經是回光返照了,我想單獨對你們姐弟倆說幾句話。”

“我知道,我這就讓人去叫三姐姐。”我說著,忙喊孫才去請探春。

“好了,其他人都回去吧,環兒在外面等著你姐姐來,我和你姨娘說幾句話。”老爺突然說道,我們沒辦法,只好依言出去了。

屋門外,我看見別人都走遠了,就趴在門縫處聽老爺到底要問什麽。只聽老爺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還不告訴我嗎?”

“老爺,平心而論,您對我們母子確實是仁至義盡,可我不知道您到底要問什麽。”姨娘虛弱的回答道。

“這麽多年我一直想知道,環兒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老爺突然問道。

我在門外聽見這句話,直接嚇得坐到地上,腦子又空白了,直到孫才送來了探春。探春抓住我問道:“姨娘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我回過頭看見探春,腦子才反應過來,說道:“姨娘身子不舒服,咱們一會去看看,現在老爺在裏面。”

說著,就見老爺出來了,對我們說道:“進去吧,你們姨娘等著你們呢。”

我們進了屋子,看見姨娘躺在床上,扭頭看著我們說道:“好孩子,過來,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看你們倆了,讓我好好看看。”

“您別亂說,等您好了我和環兒天天陪著您。”探春哭著說道。

“你們別哭了,我還有幾句話對你們說,不然我死不瞑目啊。探兒自小就爭氣,如今在府裏又管著園子,聽說你幹得好,姨娘也就放心了。皇上下旨讓你去和親,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女人就只能認命了。我雖舍不得你,卻也只能勸你高高興興的去,別為了我難過,等我死了,魂兒還要跟著你到蒙古去,暗中照應你呢。”姨娘說著,拉住探春的手,緊緊地握著。

探春早就哭成了淚人,只是說道:“姨娘您別擔心,我聽您的話。”

姨娘又拉住我的手說道:“環兒命苦,托生在我的肚子裏,從小就被人瞧不起。好容易長了這麽大,還在王府裏做伺候人的事兒。可你的福分也不淺,能和王爺都做了朋友,也是造化啊。如今你們都大了,探兒嫁到蒙古,雖說遠,到底是個著落,就是環兒,還沒有成家立業,我多想看見你娶媳婦啊。”

喘了一口氣,歇了一會,姨娘繼續說道:“我在這府裏快二十年,事事小心,卻還是受了一輩子的氣,還連累你們被人看不起,說到底都是因為我是個小老婆。如今的世道,哪有小老婆不受正房太太的氣的?環兒你記得,日後你若是娶了媳婦,萬不可再娶妾。記得我一句話,日後你們如果有了女兒,寧做窮人妻,莫為富人妾,記住沒有?”

“記住了,我們知道。”我和探春齊聲答道。

“我真想聽你們叫我一聲娘,可是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但願你們知道了不會埋怨我。探兒,你的親娘並不是我,她是外面一個小人家的女兒,與你父親情投意合,叫做周艷,你父親因為那時已經有了一妻一妾,老太太不同意他再納妾,他們只好在外面偷偷的來往,後來就有了你。她生你的時候難產死了,你父親不敢讓老太太知道他在外面胡搞,正趕上那時候我生環兒,便把你抱了過來,說是生了個雙胞胎。其實你比環兒要大上五天呢。這府裏除了我和你父親,再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兒的,你不用擔心,我告訴你就是希望你知道你那苦命的親娘受的那些苦。我屋裏常年供奉的那個沒有名字的牌位,就是你的親娘,我死之後,你要繼續香煙供奉,不可斷了。”

聽了這些,我和探春都驚呆了,沒有想到探春的背後竟然還隱藏著這麽大的一個秘密,這不禁讓我想起來剛才老爺問的那句“環兒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

姨娘看見我的臉色有變化,就又對我們說道:“環兒,你姐姐已經是蒙古的王妃了,我就是擔心你。咱們這府裏一年難似一年的,若是日後真的垮了,你連個投奔的親戚都沒有。”

“姨娘,你的娘家到底還有什麽人?為什麽我就沒有個親外公,親舅舅?”我連忙問道。

“你別急,聽我給你說。我的娘家,是做小生意的。你的外公老實本分,勤謹一生,為人講信譽,因此生意雖小,日子倒也過得殷實。可是沒想到,就是因為生意做得好,影響了一家皇商的收益,他們就派人來搶了咱們家的貨物,又打死了你的外公外婆和你舅舅。那時候我已經出嫁,丈夫是我的表哥,聽說家裏出了事,我們就回到京城來為父母料理喪事。結果那夥強盜非要把咱們家趕盡殺絕,就硬逼著我的丈夫寫了休書,發誓今生永遠不再見我,否則他們就取消他秀才的功名。我孤身一人,只好賣身葬父母,正遇上你們父親,他看我可憐就買下了我,還納我為妾。”

“那夥天殺的強盜,到底是誰?我要把他們碎屍萬段,為外公外婆舅舅報仇。”

“好孩子,我告訴你們這些,是希望你們知道以前的恩恩怨怨,可並不想你們卷進這恩恩怨怨中。你們即使知道了那些人,也沒辦法報仇,他們的勢力太大了。可就算你不報仇,他們也不長久的,因為他們作孽太多了,他們就是太太的娘家,王家。如今四大家族一損俱損,將來必定都得敗落了,你也不必耿耿於懷了。”

姨娘喘了口氣,接著說道:“我之前嫁的那個丈夫,怎麽說也是我的表哥,我們青梅竹馬,環兒,將來你走投無路了可以去找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應該會接納的。”說著,姨娘拿出一副耳環,說道:“這是我出閣時父母陪送的,你們姐弟倆一人一個,留作紀念吧。日後如果需要去找我的表哥,就憑這個相認吧。他姓蘇,名泰,字民安……”

“我知道他,他現在是巡鹽禦史呢,我去南邊時還在他的府上住過好幾天。他還托我打聽咱們家一個姓趙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想必就是您了。”我說道。

“他沒有怨我,還惦記我呢,憑他這份情,將來一定能照管好你,這我就放心了。”說完,姨娘笑了一下,說道:“我真想聽你們喊我一聲娘。”

聽姨娘這麽說,我連忙叫了一聲“娘親,娘親,兒子舍不得您。”

探春也說道:“娘親,您雖然不是我生身的娘,可養育著恩孩兒無以為報,您就是我的親娘。”

我想了想,才開口問道:“娘親,我剛才聽見老爺問您的話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姨娘嘆了口氣,說道:“老爺娶了我之後才知道我以前就嫁過人,再加上我來這府裏沒幾天就懷孕了,府裏便有閑話說老爺帶了綠帽子了,這孩子是我和前夫的。”

“娘親,那到底我是誰的兒子?我到底該姓賈還是姓蘇?”我急切的追問道。

“孩子,其實連為娘的也不知道啊,那日子真的離得太近了。”姨娘痛苦的搖著頭說道。

探春見姨娘為難,就對我說道:“環兒,你追究這些有什麽用?別這麽逼娘親了,她心裏不好受。不論你的身世到底怎麽樣,你總是我的親弟弟,咱們是相依為命的姐弟倆。”

姨娘見我們這麽說,滿意的笑了,說道:“孩子們,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們遇事都要想開些,不可鉆進牛角尖兒裏。”說畢,就溘然長逝。

我和探春見姨娘沒有了氣息,知道姨娘一縷魂已經歸西了,不禁痛哭,跪在地上大喊“娘親,娘親……”

(五十五)

一直守在門外的老爺聽見我和探春的哭聲,就推門進來,看到姨娘已經去了,想到這麽多年的感情,也不禁掉了幾滴眼淚。王夫人雖然在一邊不滿的直撇嘴,卻也只能勸老爺“早些安排後事”之類的話。黛玉看到我和探春慟哭親娘,也聯想到了自己的娘親,眼淚早就把一條手帕濕透了。

我正哭著,鴛鴦過來了,是代表老祖宗來看看的。看望了,鴛鴦看我哭得傷心,勸我說道:“環兒,別只顧著自己哭,你是孝子,正經的該各處報喪去,還有你姨娘的後事都得你張羅呢。”

“是啊,你們快點找找你姨娘的裝老衣服,給她換上是要緊的。”老爺也在邊上說道。

聽了這些,我和探春忙擦了眼淚,她給姨娘找衣服,我就出門去向老太太報喪。老爺推說身體不好,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我,自己躲在書房裏整日不出來。王夫人樂得看見姨娘一點福氣沒享到就走了,心滿意足的也不管我們。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喪事,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先去找老太太。

榮慶堂裏,我哭著跪在地上,只說了一句“老祖宗,我母親,沒了……”就泣不成聲了。

老太太忙把我摟到懷裏,哄著我說道:“好孩子,世人都有這一步的,快別哭了,看把身子哭壞了你娘走的也不安生啊。”

我用袖子擦幹凈眼淚,問道:“老祖宗,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環兒啊,我說句話你可能不愛聽,你母親畢竟只是個姨娘,不能大辦喪事的。要我說,停三天就埋了吧,你們戴個七七的孝就行了。”老太太說道。

“為什麽我們只能給母親守四十九天的孝?我和三姐姐都是母親含辛茹苦生養的啊,這恩情我們一輩子都報答不完。”

“你不想想,你三姐姐已經被皇上認作義女,馬上就要和番到蒙古了,眼看連封號都要擬出來了,總不能到時候戴著孝上轎吧。”

“我知道了,難怪母親臨終前對我囑咐道,將來若是有了女兒,切忌寧做窮人妻,莫做富人妾呢。原來小老婆不光生前要受氣,連死了都得矮人一截。”

聽見老太太說出這種話,我心裏被滿滿的堵上了,就出言頂撞了老太太,不想她卻生氣了,教訓我道:“這是哪一家子的規矩,敢跟長輩這麽說話?沒教養,你那些書都念道狗肚子裏了?聖人的教誨,哪一條教給你能用這種語氣頂撞你祖母的?”

一旁的鴛鴦一看老太太生氣了,連忙過來勸道:“老太太,您別生環哥兒的氣,他的娘才去了,心裏難受呢。您不是常說沒有親娘的孩子就是可憐見兒的嗎。”說完了,就轉頭對我說道:“環哥兒,不是我說你不懂事兒,可你是真不懂事兒。老太太這麽大的歲數了,還為了這事操心呢,你倒好,心裏不好受就沖你祖母撒火兒?”

我想起來平日裏老太太對我的好,也意識到我實在不該頂撞了她,忙跪下說道:“老祖宗,環兒剛才是鬼迷了心竅,竟然惹得老祖宗生氣了,都是環兒不懂事兒,您別往心裏去,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老太太見我認了錯,也就不再跟我較真了,拉起我坐在她身邊,說道:“孩子,你心裏就算有百分的難過,也只能表現出來十分。別忘了,你的親娘再好,到底也只是個庶母,你前頭還有個嫡母呢。我剛才聽見你嘴裏都改了稱呼了,論情,你是該叫你姨娘做母親的,可是不管是論理還是論法,你只能叫你太太做母親。”

“可是我娘親已經去了,我都不能叫一兩聲嗎?為什麽這世道對我娘親這麽殘酷。”

“傻孩子,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今年雖說已經十六歲了,可到底沒有成家也沒有立業,總還算是你太太管教著。你一口一個母親的叫著你親娘,把你太太放到什麽位置了?你三姐姐前途是已經定下來了,可你還沒有啊。為了你以後活的更好,你就算是在心裏叫上一千聲,嘴上也不能叫一聲,尤其是當著你太太的面兒。”

“是,我知道了。”我心裏知道,娘親最擔心的就是我和探春,只要我們過得好,她才能過得好。

“你快叫幾個小廝,給你那個舅舅趙國基報個信兒,不論關系遠近,那好歹也算是你姨娘的娘家人。王府那邊你也打個招呼吧,省的萬一有什麽事情王爺找你,你又脫不開身。”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讓孫才去報信兒。那些念經超度的和尚從哪裏請呢?”

“如今不適合大辦,就把家廟裏的那些小尼姑叫來就是了。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我叫鴛鴦去告訴你璉二嫂子,叫平兒過去幫著你們,要什麽讓平兒吩咐去也是一樣的。那屋子裏現在怎麽樣了?”老太太對我吩咐完了,回過頭去問剛回來的一個叫做珍珠的丫鬟。

珍珠見老太太問,忙回答道:“回老太太,我才回來之前,三姑娘已經給趙姨奶奶換好了衣服,各位姑娘們都去哭了一場,祭奠了一番,三爺沒在,都是三姑娘招呼的。大奶奶一聽說了就趕著過去幫忙了,如今各色都安排好了。趙國基的夫人倒是被孫才請來了,可是只上了一炷香就走了,她還說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憑咱們家怎麽辦事他們都不過問。”

老太太聽了這話,想了想說道:“既這樣就不用管他們的意見了。環兒先回去給你姨娘守靈去吧,叫孫才往王府裏去報個信兒,至於那件東西,我吩咐下去找個差不多的就行了。”

我明白老太太說的是棺材,上好的木材只怕一般人還無福享受呢。

等我回到了小院,果然所有事情都辦好了。娘親已經停靈在裏屋,外面的堂屋裏設著靈堂,探春一身縞素跪在牌位的旁邊,我也換上孝服跪在探春的旁邊。

來祭拜的人,出了家裏的幾個清客相公,就是姊妹們。直到孫才從王府裏回來,急匆匆的跑進來說道:“三爺,兩位王爺知道了,非趕著過來,已經到門口了。”

正說著,我看見水溶和天一遍體素服進來,對著娘親的牌位行禮,我和探春在邊上磕頭還禮了。我向面前的火盆裏添了一沓燒紙,說道:“娘親,南安王爺和北靜王爺來看您呢。”

天一上了香,對著娘親的牌位說道:“伯母在上,今日小侄等並非是以王爺的身份來的,我們只是環兒的好朋友,好兄弟。”

水溶也對我說道:“環兒,我知道現在勸你節哀、不哭是不可能的,可你千萬要註意自己的身子,別累壞了。”

我點了點頭,哽咽的說:“天一,水溶,謝謝你們還記得我。你們先到那邊屋子裏坐一會吧,我林姐姐和寶姐姐會招呼你們的。”

“嗯,你不用擔心我們。倒是你這裏,什麽時候出殯?”天一問道。

“後天一大早就出殯。我祖母說停三天靈就行了。”

“這麽倉促,人手夠不夠?我給你留下幾個人吧。”水溶問道。

“不用了,我們只是簡單的辦一下,不需要那麽多的人。有四個小廝擡棺,我和三姐姐送去就行了。”我說道。

“你們送到哪兒去?祖墳不是在金陵嗎?”天一問道。

“別開玩笑了,我娘親只是個姨太太,根本沒有資格進祖墳的。老爺在城外買了一塊地方,權作我娘親的墓地了。”

“真是太簡陋了,太委屈伯母了。”水溶說道。

“我娘親受了一輩子的委屈,如今這點也不算什麽了。你們也別總是在這守著了,喝杯茶早點回去吧,省的有事找不著你們。”

“還有些關於你三姐姐和湘兒的事想告訴你,”天一說道“今天剛發出去的聖旨,賜封賈探春為玉寧郡主,正式指婚給蒙古大汗畢利格為汗妃,兩個月後下嫁蒙古汗王。”

“另一條是關於湘兒的,她和木然的婚期也定下來,正是你母親七七過後的第三天,她很希望能見到你,你會去嗎?”水溶對我說道。

“會去的,我一定去。我懂湘兒,那將是她一生中最璀璨奪目的一天,而正是因為我的存在才能讓她璀璨。”

我看見水溶和天一點了點頭,算是對我想法的肯定,我也就放心了,對他們說道:“你們先走吧,這裏不是你們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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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三天後,我和探春披麻戴孝的送娘親的棺材到了郊外的墓地。孫才在前面引路,擡棺的是府裏指派的四個小廝。琥珀本來也想陪著我的,只是她還算是老太太的人,鴛鴦怕她帶回來晦氣,就不讓她過來。

就這樣,沒有哭天抹淚,沒有漫天白幡,只有一雙兒女,五個小廝,一口薄棺就打發了。可憐娘親這一輩子,忍氣吞聲,委曲求全,臨了都不能風光一次。

我們從墳地回來後,哪裏也沒去,直接回了絳雲軒。以前娘親一直住的小院子已經被王夫人下令騰出來另作他用了,我恨恨的說道:“娘親的靈魂還沒有走遠呢,他們就這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了,真是欺人太甚。”

探春平靜的說:“好了,別想了。娘親已經去了,哪裏還會爭強好勝?如今重要的是咱們這些活著的人,娘親在天有靈,最希望看到的不就是咱們兩個平平安安的。”

“是啊,姐姐,累了這幾天,快點進屋子裏歇歇吧。”說著,我就推開院門請探春進去。

“三爺,三姑娘,你們可回來了。我已經燒好了熱水,你們先擦擦臉,喝口茶,我這就給你們準備飯去。”見我們回來,琥珀忙迎出來說道。

我接過琥珀遞來的茶,又讓了探春,就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對琥珀說道:“先不急吃飯,你快到園子裏告訴侍書去,就說三姑娘已經回來了,在咱們這兒呢,讓她別擔心了。”

琥珀答應著就去了,一會就帶著侍書一起回來了。我和探春好賴吃了點東西,就各自歇下了。絳雲軒本來就不大,我只好安排探春住在裏屋我以前的臥室,我住到外屋。

第二天的上午,我和探春正在給娘親還有探春的親生母親周艷的牌位前上香,鴛鴦急急忙忙的跑進來,說道:“三姑娘,怎麽一早就到三爺的書房來了?宮裏來人了,說是讓你去接旨呢。”

我想起之前水溶告訴我的話,心裏大概猜到定是和和親有關的事情,忙給探春除下身上給娘親帶的孝,說道:“既然是宮裏來傳旨了,咱們也小心點,別再惹出點什麽事了,娘親在天有靈不會怪咱們的。”

琥珀和侍書又給我們找了件素雅的衣服換上,我們就跟著鴛鴦到了榮慶堂。

宮裏來的夏公公一件探春出來了,忙說道:“賈探春接旨。”

我和探春忙跪下,一屋子的大大小小也隨著我們跪下了,夏公公才說道:“奉旨,冊封賈探春為安寧郡主,賜婚蒙古可汗畢利格為汗妃,一應典儀交由禮部籌劃,欽此。”

“民女接旨謝恩。”說著,探春磕了個頭,接下夏公公手中的聖旨,才要站起來,夏公公又發話了,道:“既然環三爺也在,奴才就一道把皇上的口諭也宣了。聖上口諭,五月十三日,馨寧公主水湘下嫁驃騎大將軍木然,特邀賈環參加婚禮。”

“草民接旨謝恩。”我也磕了頭,才站起來。

“三爺,據老奴所知,這可是公主唯一的要求啊。”說著,夏公公向我和探春行了禮,又向老太太告了辭就出去了。

我和探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無可奈何的神色,卻又都強行擠出一絲苦笑。老太太看出我們的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們,大家彼此無言。

之後的一個多月,因為要給娘親守喪,探春就搬到我的絳雲軒住。這七七四十九天,黛玉,寶釵等姊妹們不是前來相伴,水溶和天一也常來看望,日子倒是過得並不無聊,除了心中悲苦之外。

轉眼到了娘親去世的第四十九天,這日我和探春燒了七七紙,脫下了身上的孝服,就算是滿了孝。水溶在一邊說道:“如今你這孝也守滿了,心裏也別總想著你娘親了,該想想以後的事。”

“我知道。三天後湘兒出嫁,我是一定要去的,這個我還沒有忘。”我說道。

“環兒是得出去走走了,讓琥珀給你找件好衣服穿去,免得讓公主看出你的憔悴,為你擔心。”黛玉看著我越發瘦弱的身體,憂心忡忡的說道。

到了第三天,琥珀一大早就把我叫醒,說道:“三爺,今兒是公主出嫁的大喜日子,你穿哪一件衣服?”

“就穿那件在王府裏做的,天青色的吧。”我想了想,說道。

“為什麽選了這一件?有什麽講究吧。”琥珀一邊給我收拾床鋪,一邊開玩笑似地問道。

“是啊,你算是猜對了。水湘特別喜歡我穿這件,她說我穿著好看。”

我邊說著,邊去洗漱。都收拾好了,我才和琥珀坐下吃早餐。

“呦,都快吃完飯了,起來的可是挺早的啊。”黛玉說著話就進來了。

“是林姐姐啊,正好咱們一道吃吧。”說著,我連忙讓座,琥珀也放下碗轉身要去舀飯。

黛玉忙止住她說道:“我不急,還得等一會子回去吃呢,你們吃你們的,我就是來看看環兒收拾的怎麽樣了。”

“都好了,就穿這件了,湘兒喜歡的。”我忙回答道。

“可怎麽去呢?坐轎還是騎馬?派了誰跟著?”黛玉問道。

“爺說要騎馬去。我昨天就已經借了副鞍轡,把三爺的坐騎‘棉花’裝飾好了。只有孫才跟著,是不是少了點兒?”琥珀問道。

我看了看琥珀,笑著說:“多虧你了,我都忘了這茬兒了。就讓孫才跟我去就行了,到時候我們進宮去,他們也只是在外面等著,不用那麽多人。”

我吃完了飯,就站起來準備出去,黛玉忙叫住我,說道:“環兒,過來我給你梳梳頭。”說著就把我摁到琥珀梳妝的鏡子前,拆開我的發髻慢慢梳理。

“林姐姐,我記得那一年大姐姐回家省親,就是你給我梳頭的。”我笑著說道。

“是啊,那時候你還像個小孩子呢,動不動就哭鼻子。一晃都長大了,你看你如今都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黛玉也笑著說道。

我看著鏡子裏的我,可不是嗎,不知不覺中,我的相貌也有了變化。寬寬的額頭,劍眉星目,鼻子直挺,唇紅齒白,尤其是脖子上高高聳起的喉結,下巴上茸茸的胡子茬……這一切都表明我已經長大了,是個男人了。

“好了,你看看滿意嗎?”我正想的出神,黛玉的一句話把我的思緒又拉回來了。我看看鏡子裏的我,頂上的頭發被黛玉一絲不茍的梳成一個大髻,後面薄薄得披著一層,顯得既儒雅,又英姿勃發。

“漂亮極了,還是林姐姐手巧,多謝姐姐了。”我說道。

“等一下,還有一件東西。”說著,黛玉從身後拿出一頂束發冠,對我說道:“環兒,你如今也不是個小孩子了,不能總是光著頭到處跑了,這頂束發冠是姐姐送給你的。雖說不如寶玉那頂紫金冠昂貴,可到底是姐姐的一片心。”說著,黛玉幫我帶好,又仔細的將束發冠上的帶子在我的下巴下面打了個漂亮的結。端詳了半天,才說道:“好了,真是英俊啊。”

我沖著黛玉調皮的笑了,說道:“姐姐總是在我需要亮相的時候這麽盡力的幫我張羅,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姐姐呢。”

“好了,別油嘴滑舌的,快去吧,別遲了。”黛玉輕輕的在我胸口捶了一拳,笑著說道。

“知道了。”說著,我就轉身向外走去。出了角門,我騎上馬,還看到黛玉和琥珀站在門口張望著我。

騎在馬上,孫才對我說道:“少爺,不是我做奴才的奉承你,自從姨奶奶去世後,你就好像是突然間長大了似的,今天看你倒是比寶二爺還顯得穩重成熟,仿佛你比寶二爺還年長。”

“又胡說了,寶玉是我哥哥,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只不過自從娘親去了,我真的從心眼裏覺得自己沒有依靠了,也許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的長大了。”我嘴裏說這話,兩腿一夾,催著馬快點走。

“三爺,慢著點。這馬好長時間不騎了,小心生疏了,慢著點穩當。”孫才忙跟緊我說道。

“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我笑著對孫才說道。

我們到了北靜王府,正趕上太妃乘著轎子準備進宮,我忙下馬跪在旁邊請安。

太妃聽見我的聲音,就掀起轎簾,對我說道:“環兒,怎麽這麽久都沒有見著你?跑哪裏去了?一會你跟著溶兒一道進宮吧。”

“是,環兒明白。”我響亮的回答了太妃。

太妃仔細的看了看我,說道:“我怎麽聽著你的嗓子都粗了,看來真是長大了。等日後有了合適的小姐,我給你保個媒可好?”

“啊?”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突然被太妃問起來,不禁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水湘的影像。

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太妃也樂了,說道:“說你長大了吧,倒還是跟個孩子似的。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誰不是這麽過來的,也至於嚇得這個樣子?好了,快進去吧,我也得趕著進宮張羅湘兒的事兒呢。”

“恭送太妃。”我看著太妃的轎子走遠了,忙跑進王府裏找水溶去了。

(五十七)

“水溶,我來了。”我一邊說著,一邊推門進了水溶的書房。

“真是心急啊你,這麽早,等我換件衣服。”水溶看見我急急忙忙的樣子,邊笑著邊對我說道。

“怎麽天一沒在這兒?他不和咱們一道去嗎?”我問道。

“是啊,他還要負責維持婚禮的秩序呢,畢竟公主出嫁也是皇家大事。”水溶換好了衣服,拉著我就出去了。

我們騎在馬上,按轡徐行,水溶對我說道:“木然現在可是恩寵榮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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