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占得春首，乃是吉兆，王夫人就打定主意要讓女兒出人頭地，後來果然就把元春送進了宮。

誰不知道後宮的日子，光鮮背後全是血和淚，元春心裏一百個不願意去，可王夫人執意如此，她也沒辦法，只能含淚登宮車而去，果然宮門一入深似海，整整十五年，元春再也沒回過家，也沒見過家裏人，此番蒙聖恩，元春得以回家省親，我想不論是家裏人還是元春都是很興奮的。

姐妹們都沒見過元春，只是迎春年紀大點，可對元春也沒什麽印象，其他的就根本沒見過元春，故此次倒是好奇的多。老太太是真想念這個從小在膝下長大的孫女兒，當年如不是王夫人執意要送元春入宮，老太太一定做主給她尋一門好親的。全家子最高興的就數王夫人了，她可當真是喜上眉梢，女兒成了皇妃，她這個做娘的臉上也有光彩，腰桿子也硬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懼怕老太太了，只是大面上的禮節還得維持。

其實由於元春要回來省親，整個寧榮二府都很是忙碌，連年都不曾安生過，自正月初八就早有太監來看方向，又教導禮儀。

好容易等來了正月十五，這天一大早，全家都按品大妝，姨娘和彩霞都只能在仆人隊裏像元妃娘娘行禮，而我卻要隨著老爺等本家親戚行禮，還要去站班排隊。姨娘和彩霞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來，給我換上了過年的新衣服，又千叮萬囑的，怕人太多，我又小，莫被擠傷了。我也安慰她們說是可以的話我就去找三姐姐，總沒事的，又絮叨了好半天，我才出了院子，來到老太太的上房，卻見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寶釵俱在座休息，問了探春才知道元春要一會兒才能來，所以大家要先休息一下。

我仔細看了一下，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俱是一樣的打扮，頭上戴著那累金鳳，衣服也是常日裏不穿的華服。黛玉雖是打扮的淡雅清新，也看得出是著意裝飾了，寶釵就更加在意了穿著，富貴華美，如同一朵牡丹花，相比之下，我穿的只是家常的衣服，雖然是新的，卻也顯得寒酸不少。少時，寶玉也進來了……

（十八）

這時寶玉也進來了，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朱金抹額，穿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絳，系著那通靈寶玉，顯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看得出襲人耗費了一番工夫在寶玉的穿戴上，再看看我，說的上的，也只能是一身新衣而已，顯得毫不起眼，平庸的不像公府裏的少爺，倒像是貧寒小戶裏的孩子一般。

看我穿戴如此，寶玉先笑道：“環兒，這是什麽場合，你的穿著怎麽這麽隨意？你以為這是去你舅舅趙國基家嗎？哈哈……”

我被寶玉笑的面紅耳赤，平日裏還不顯，可到了這種重大的場合就顯出來，我竟然連件上得了大臺面的華服都沒有，看看年僅七歲的賈蘭都是圍金帶魚的，更顯得我越發不堪。

王夫人在一旁打量著我，說道：“環小子這身衣服確實是太丟臉了，要是沒衣服就別露面了，省的丟人。”

老太太此時在裏間休息，並不知道外間發生了什麽。

探春見寶玉母子兩個這麽奚落我，老太太又不在，連個彈壓得住的人都沒有，又看了看時間還早，便帶我回了她的屋子。

沒有了外人，只有我們姐弟倆時，我們抱頭痛哭，為我們倆平日所受的屈辱。

我們不敢埋怨姨娘，雖然我們一切屈辱的根源都是因為這庶出的身份。我們也不能埋怨自己，我們一直很努力，讓自己更出色，事實也確實如此，我雖不敢說能超過寶玉，可也能與他並駕齊驅，探春凡事都比迎春，惜春出色，縱然如此，我們也只是獲得了一點施舍的憐憫。寶玉可以毫無顧忌的羞辱我，不必考慮什麽手足情，因為在所有人眼裏，我哪能算得上是寶玉的兄弟？

正當我和探春慟哭的時候，寶釵，黛玉，迎春，惜春都過了來。見來了人，我們也不好再哭了，平心而論，姐妹們帶我們姐弟倆是很貼心的，如今連寶釵都漸漸與我們親近了。

“三妹妹，環兒，怎麽自己躲到這裏哭起來了？探丫頭，你當姐姐的怎麽能欺負弟弟？看你把環兒氣的哭成什麽樣了？”

看我二人心中難受，黛玉就故意說笑話逗我們，我們也覺得今兒哭的很沒意思，也就就坡下驢，跟著笑了。

“環兒，有件東西本想等過了年，你出去上學時再送給你的，今兒就提前送吧。”

黛玉見我們不哭了，便向我說道，又回頭叫了聲紫鵑，就看紫鵑捧著件衣服進來，又聽黛玉介紹，這是她上次回蘇州時，正好家中有個女仆是金陵人，有一手織雲錦的絕技，黛玉便請她織了一些帶回來，想著做些什麽送給姐妹們。這件衣服也是黛玉才做好的，本想等我出去上學時穿的，沒成想今兒就用到了。

聽了黛玉如此說，我都快樂開花了，要知道這雲錦可是皇家貢品，更兼是黛玉巧手剪裁縫制，更是精美非凡了。

正高興著，又看見平兒和鴛鴦兩個進來。平兒手裏捧著一件銀狐皮的貼身小襖並一雙青緞朝靴，說道：“三爺，這是璉二奶奶讓送來的，倉促間不太精致，還望也見諒。”

我忙道了謝，又請平兒坐，自在一邊由待書，紫鵑幫著脫下臃腫笨拙的厚棉服，換上那件保暖的貼身小襖。探春又百般的怕我冷，找了一件輕巧的棉服給我套上，又在外面套上黛玉送的雲錦的外袍，登上靴子，紮好腰帶果然顯得氣宇軒昂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如此打扮一番我竟與寶玉也不相上下了寶藍色的衣服更襯得我英氣逼人，眾位姐妹們也是讚不絕口。

黛玉又給我從新梳了頭，笑道：“就缺一定束發冠了。”

探春也早已靜了面，又從新修飾一番，看了看我，說道：“環兒還小，不帶束發冠也沒事，只用紅絲絳結住也就罷了。”

黛玉按著探春的指示打扮我，只一會就好了，大家看了何時滿意此時鴛鴦又過來說：“方才之事，老太太才聽說了，就讓我找了這麽個東西給三爺。”

說著，鴛鴦拿出了一個玉佩，上雕著九條龍，乃是一塊古玉，雖比不上通靈寶玉，戴在身上也屬罕見了。

聽鴛鴦說老太太的意思，竟是把這麽塊名貴的玉佩給了我，喜的我連忙道謝，就系到了腰帶上。

如此一看，果然是與眾不同，大家都滿意了，個人又各自整整自己的妝，便一起走了出去，本想著再回老太太那裏，在路上就遇上了總管林之孝家的，見了我們忙說：“各位姑娘都跑哪裏去了？可找著了。娘娘眼瞅就要來了，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快到府門口與老太太，太太們一同迎接娘娘的鑾駕。林姑娘，寶姑娘請到院子裏大廳旁的側廳候著娘娘召見，姨太太早在那裏等著呢。環哥兒，你快去街口與老爺他們一同跪著迎接鑾駕。”

聽了林之孝家的的安排，我們都各忙各的，我只好跑到街口，去找老爺。

我一氣跑到了街口，見早有太監站在兩邊，老爺，大老爺並許多本家兄弟，侄兒俱是跪在路邊，我忙上前去給老爺請安。老爺看了我一眼，回頭示意一下他身後的空地，我會意了，忙在那裏跪下。看看前面跪的是大老爺和老爺，第二排打頭是賈珍，賈璉，寶玉，我，後面就是一些和我同輩份的同族兄弟，第三排打頭是賈蓉，賈蘭，之後都是本族的侄子輩。

我跪在地上喘勻了氣，安心等著大姐姐來。

一會就聽得遠遠地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禦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又有執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對對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擡著一頂金黃繡鳳版輿，緩緩行來。我們忙低了頭，見版輿擡進了大門，才得起身，許是老爺上了年紀，兼跪的時間長了，起身時竟有些費力。此時距離老爺最近的就只有我和寶玉，見老爺起身費力，我沒及多想便攙了老爺，賈璉見了也上前攙了大老爺。老爺起了身，喘勻了氣，回頭看看我，又看了看寶玉，什麽也沒說，扶著我就進了園子。

我們在外面候著，由裏面老太太，太太等陪著娘娘游園子。過了一會，有太監來傳話道是娘娘已游完園子，更衣已畢，請宗族相見，我們忙又隨了老爺進到園子的大殿，在珠簾外向元妃行禮。

待老爺上完奏表，元妃單請老爺和寶玉進入珠簾，一家子骨肉團聚，我和別的親戚一起隨侍珠簾之外，隱約聽到老爺向元妃說道：“如今寶玉與環兒俱已長進……”

沒想到老爺在這時候竟然還想到了我，讓我心中著實高興，總算還有人記得我。

不久老爺退出來，娘娘進園子去與老太太，太太，姊妹們團聚，自然沒忘了帶著寶玉。我自在外面陪伴老爺。

老爺退出來後，便上下打量我，見我俊秀飄逸，不亞於寶玉，更比寶玉顯得懂事恭敬，便把平日不看重之心收了幾分。賈珍在一旁看出端倪，也笑著說：“環兄弟今兒打扮起來真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啊。”老爺也說道：“我知道你私下裏跟你姐姐念了不少書，待開春我親自送你去家塾讀書，你要著意聖賢之道，不可像寶玉凈學些精致的淘氣。”我聽了自是歡喜萬分，忙回道：“是，知道了。”

一時又走進來一個太監，問道：“哪位是賈環少爺，請隨咱家去謁見娘娘。”我連忙應了一聲，辭了老爺隨他而去。

進了屋子，轉過屏風，見前方獨坐一位穿黃袍的女人，端莊雍容，典雅高貴，周身盡顯皇家氣派，這定是元春無疑了。老太太與王夫人左右陪坐，寶玉站在一旁，兩邊坐的是邢夫人，鳳姐，迎春，探春，惜春姐妹，黛玉，寶釵和薛姨媽因是外眷，倒坐在了後面。又見前方擺著拜毯，忙跪下行了國禮，元春親手將我扶起，對老太太道：“當日我入宮之時，寶玉才一歲，環兒尚未出生，如今都長成大人了，將來他兄弟倆學問日進，咱們府裏才興旺呢。”

老太太也回說道：“托娘娘的洪福，這倆孩子還都聰明，就是調皮些。”引得滿屋子人都笑了。笑畢，元春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寶玉，道：“父親一生，只有你們兩個兒子，適才父親與我相見，談話間對你們所報期望甚大，你們要好生讀書，孝順老太太，老爺，太太，莫讓他們操心才是……”

（十九）

我和寶玉忙跪下道：“謹尊娘娘教誨。”

少時開宴，宴畢又作詩，我在寫詩填詞上才情有限，元春倒也不為難，就讓我幫著探春謄抄大家的詩稿，我暗自思量，多虧這些年有探春帶著，勤習書法，字倒也能拿得出手了，只是畢竟上不了高臺面，故而倒是探春寫的比較多，我也就打打下手，磨磨墨而已。

之後又是觀戲，元春總是叫我與寶玉近身陪伴，探春見元春這般的看重我，倒是喜不自禁，只是王夫人的臉色很難看卻又不好發作，看得我直想笑。寶玉總是小孩子心性，見是大姐姐發了話，倒也不覺得我站在他身邊是件多麽了不起的事了。

元春又與老太太，太太和姐妹們閑話歡笑，又頒發了個人的賞賜，就有個太監進來說道：“時己醜正三刻，請駕回鑾。”

元春心中不舍，滿眼滾下淚來，拉住了老太太，太太的手不忍放開，又再四叮囑了一遍，更囑我和寶玉“盡心學業，孝順雙親”。雖百般不忍別，怎奈皇家規範，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

話說元春省親完畢，回到宮中，府中足收拾了半月方畢，主子下人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大事一了，老爺就想起我來，一日把我叫到書房，對我說：“收拾一下，明日送你去家塾裏念書。”我諾諾的退了出來，心道：自在逍遙的日子結束了。

到了第二日，老爺下了朝，我早已在書房中等候。見我準備停當，老爺很是滿意，就帶我坐了車直奔學裏。

如今家學中的塾師乃是族中宿儒，也是族中輩分最高的代儒，年逾七十，身板頗為硬朗，執教家塾乃是老來尋個樂趣，倒並不強迫我等委身經濟仕途。日常塾中事物俱是代儒之孫賈瑞管理，問聽說也是個品行不端之人，若非有代儒彈壓著，學裏早就烏煙瘴氣，翻天覆地了。

老爺每日裏公務繁忙，又不善理俗務，故而對學裏竟是一時察覺不到。我才到了學裏，便聽得說，之前寶玉在學裏和秦鐘走的很近，關系不清白。為了秦鐘，寶玉還在學裏打了一位族中什麽少奶奶的娘家侄兒。可人是寶玉打得，人家姑媽又硬不過王夫人，這是也就不了了之，被壓了下來，連老爺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我到了學裏才知道，這裏是如此的烏煙瘴氣，更兼代儒教授的文章經濟，八股真是無聊透頂。難怪寶玉給那些讀書做官的人起外號叫“國賊，祿蠹”的。說來也真好笑，我和寶玉竟然在不喜歡讀書上出奇的相似，真是一對“難兄難弟”了，若是被老爺知道了，還不得氣的胡子都站起來？

我雖不喜歡讀書，可老爺查的甚緊，少不得要做做樣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在學裏耗著，倒是和大嫂子的兒子賈蘭有了些交情。

賈蘭雖然只有七歲，可大嫂子望子成龍之心殷切，已經送他入學攻書了。蘭兒也知自己父親早亡，孤兒寡母的日子不好過，只有自己出息了，才能給母親過好日子，故而異常努力，十分上進。他時常勸我要委身經濟知道，我也不好見拒，只得每日與他攻書習文，倒比別人親密幾分，老爺見我叔侄倆如此親密，也甚老懷安慰。

一日傳來娘娘的懿旨命家中姊妹們並黛玉，寶釵一道搬進園子裏居住。那日省親之時，娘娘已經給園子命名為大觀園，還為園中個景都命了名，如今姊妹們入住，使得花柳生色，那大觀園更顯得生機勃勃了。

本來娘娘的旨意中，並沒有說讓寶玉跟進去，想必是考慮到寶玉也一年大似一年的，不方便和姊妹們每日裏廝混在一起了。可是那寶玉自小與姊妹們一處呆慣了，見姊妹們都住進了大觀園，就也纏著太太撒嬌，非也要住大觀園，太太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了。

這日太太與老爺商量，讓寶玉也住進大觀園，老爺本是不願意的，怎奈王夫人非要如此，老爺倒也沒辦法，只是說道：“既如此，就叫環兒和寶玉一同住進去，方顯得一碗水端平。”

王夫人見老爺這麽說，立時就拉下臉來，說道：“什麽一碗水端平？幹嗎要一碗水端平？環兒是什麽身份，怎麽能與我的寶玉相比？環兒那麽大個小子，整天紮在女孩堆裏，像什麽話？”

“寶玉何嘗不是紮在女孩堆裏，你知道環兒是那麽大一個小子，別忘了你的寶玉比環兒可還大呢。”老爺氣呼呼的反駁。

“你這說的什麽話，我的寶玉不是你的嗎？如今為了那個不知哪裏跑出來的野種，倒輕看了我的寶玉……”

“你說話怎麽不幹不凈的，什麽野種，你簡直不可理喻！”

老爺被王夫人氣的說不出話來，一甩袖子就出了門，王夫人還是不依不饒的，追到門口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被那個狐貍精勾走了魂，才護著那個雜種的。”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真是不可理喻。你就護著你的寶玉吧，總有一天寶玉會讓你慣壞了，日後的成就，環兒定在寶玉之上。”

老爺氣沖沖的甩下這句話，不再搭理王夫人，徑自走了。

這場爭吵的結果，是王夫人憑著自己的蠻橫，硬是把寶玉“保送”進了大觀園，而我，只是說“學業未成，留在園外也好盡心學業。”

如此，我只好眼睜睜看著寶玉和姊妹們住進了大觀園，越發顯得我形單影只，每日只與賈蘭相伴況且我和他也並不是很志趣相投的。

其實我知道，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和寶釵都為我沒能住進大觀園而心含一絲遺憾，只有寶玉每日廝混在女孩子堆裏自然心曠神怡，自得其樂，每日逍遙，看得我好生羨慕。

一日在學裏無事，我就與賈蘭聊天，才知道連李紈都帶著賈蘭住進了大觀園中的稻香村，如今黛玉選了瀟湘館，寶釵住了蘅蕪苑，迎春在綴錦樓，探春是秋爽齋，惜春也搬進了蓼風軒。寶玉倒是在怡紅院中過的很是愜意。

賈蘭給我講了很多大觀園裏的生活，聽得我心癢難耐，更兼已有兩個月沒見過黛玉等姊妹們，甚是想念。

大觀園我只在元春省親那晚進去過一回，只記得入門後第一處景便是有鳳來儀，如今的瀟湘館，恰好是黛玉的住處，我倒還記得路是怎麽走的。

恰好這日代儒有事，先走了，留下賈瑞看著我們讀書。我本來就不想在這兒多呆，見機會來了，就裝作不舒服，向賈瑞告了假。

我一氣跑到了大觀園門口，沿著記憶中的路，竟然還真找到了瀟湘館。我進了館門，只見滿院的湘妃竹遮天蔽日，真個龍吟細細，鳳尾森森，我心道：真是個好地方，也只有林姐姐這般神仙似地人物兒才配住在這裏。

我沿著竹邊的小路，走到了屋門口，心想：林姐姐一定猜不到我會來看她，不如就偷看一下她在做什麽，也好嚇她一下，給她一個驚喜。

打定主意，我就從窗戶外向裏偷看，只見黛玉正穿著家常衣服，斜倚著一張臥榻，手裏雖然拿著書，眼睛卻沖著地面發呆，不知在想什麽，不多時那眼淚就像連珠一樣滾了下來。

紫鵑見黛玉落淚，並不驚訝，只是說道：“姑娘怎麽又哭了？想那眼睛裏能有多少淚珠兒，哪兒經的一日淌好幾次呢？”

聽了紫鵑的話，我一驚，想到了夢中的太虛幻境，和警幻仙姑對我說的那番話。一不小心就弄出了點聲音，卻聽見紫鵑笑道：“姑娘快別哭了，這準是寶二爺在外面，不知道又想著怎麽玩了。”

“唉，這冤家一天往這裏跑八趟，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不來了。”黛玉本來已經不哭了，可一聽紫鵑提起寶玉的名字，眼淚又下來了。

我見狀忙進了屋，笑著說道：“林姐姐失望了吧，這回來的可是寶玉的弟弟。”

黛玉從裏間走到外間，見到了我倒也著實吃驚：“環兒，真的是你？你怎麽進來的？”

“今兒學裏太爺有事先走了，我就告了假出來。想你了，就偷著進了來了。幸虧姐姐你住在這裏，若是換了別處，我可就找不到了。”

黛玉給我講園子裏的生活，我也給她說我在外面照料生意的事，然後提出來想見一見探春。

聽我這麽說，黛玉立時就要帶我去秋爽齋，我忙說：“好姐姐，天這麽熱你會中暑的，別讓我放心不下，紫鵑帶我去一樣的。”紫鵑也在一旁努力地勸，黛玉到底拗不過我，只好同意讓紫鵑送我去……

（二十）

其實我不是不想和黛玉多待一會，只是心疼她的身體，同時也想問紫鵑一些事情。往秋爽齋走的路上，我斟酌好了詞句，便開口問紫鵑：“紫鵑，林姑娘自從搬進了園子裏住，你瞧著她過得可高興？”

紫鵑知道我和黛玉的關系不一般，也就對我實言相告：“三爺，自從姑娘搬進了園子，每日裏與大奶奶和姑娘們做伴，倒也過得開心。只是寶玉時常來糾纏姑娘，每日都惹得姑娘哭一場才罷休。”

“寶玉常來找林姐姐嗎？”

“是啊，一日要跑三四趟。兄弟姊妹們關系好也就罷了，可寶玉總是惹哭姑娘，這怎麽得了。”

“那林姑娘可曾對你說過，她為何想哭？總不會每次都是生寶玉的氣吧？林姐姐可不是那麽小肚雞腸的。”

“這我也問過，姑娘說連她也不知，只看見寶玉，那淚便不由自主就掉了下來。我到不信還有這麽樣的，私下裏揣度，定是寶玉說話沒輕沒重的，惹得姑娘生氣了。”

聽紫鵑說了，我才知道太虛幻境中警幻說的，如今已是一絲不差了。絳珠給神瑛還淚，報當年澆灌之恩，只是不能跟紫鵑明說，只好對她說：“你也不用擔心，順其自然就好了。”

“三爺，要不你勸勸姑娘，老這麽哭還不把身子都哭壞了？”

“不礙的，你仔細照顧著就行了，如果林姐姐不舒服了，就去請慕太醫。你林姑娘和寶玉如此，是命中註定的。”

“三爺，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

“不懂就對了，你懂了，我可就糟了。怎麽還沒到三姐姐的屋子？”

“真是的，對我還講什麽玄機。爺既然不耐煩我了，那不是，前頭就到了，三爺自己去吧。”

“正是呢，讓林姐姐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你快回去吧，好好照顧林姑娘。”

看著紫鵑回去，我也忙提步進了秋爽齋，正看見迎春，惜春都和探春一處做伴呢，我連忙說道：“今兒齊全，難道知道我要來，都在這等著我呢？”

“你可真不經念叨，你三姐姐才還說到你呢，不知道你自己在外面，讀書好不好，過得怎麽樣，可巧你就來了。”迎春對我笑著說到。

我這才註意到，探春的臉上果然還掛著淚痕。見我看她，探春忙擦了淚，對我說：“咱們姐弟倆，自小就在一處，沒有分開過，如今這一連兩個月沒見著面，如何能不想啊。”

聽探春這麽說，我心裏也酸酸的，臉上卻得強裝高興的哄她，又和姊妹們彼此問了好，說了些我在外面上學的事情，天就快黑了，探春親自送我出去。

一路上探春不住的叮囑我要好好讀書，孝順姨娘，又拿出她平日裏積攢的銀子給我，我知道她攢這些也不容易，就推辭了沒要，徑直回了家，見了姨娘，我告訴她：“今兒我去了園子裏，見了三姐姐，她托我向您請安呢，還說總記掛著咱們呢。”

姨娘聽我這麽一說，又勾起了平日裏想三姐姐的心，就哭了起來。彩霞在一旁勸著，好半天姨娘才止住了，我自在一邊看書，日後也天天上學去，不敢在逃課了。

忽然一日，老爺傳了話來，命我不要去家塾了，換上出門的衣服去書房見他。我也不知出了什麽事，只好換上了元春省親那天黛玉送的那件寶藍色雲錦外袍，這是我最華麗的衣服了。

我到了老爺的外書房，見老爺早已等候著，就請了安站在一旁。不多時寶玉也穿了大紅箭袖出來，老爺也不說話，領著我們就往外走，上了車，才告訴我們：“今兒是北靜王壽誕，王爺命各位世交大臣帶著兒子去王府赴宴，我帶你們，要好生表現，別丟了咱們世襲公府的臉面。”見老爺說的鄭重，我和寶玉也知道這次不能造次，便齊聲答道：“是，知道了。”

我常日裏也曾聽人說過，當今聖上有三個左膀右臂，分別是東平親王水闊，南安親王水天一和北靜親王水溶。那東平王是皇上的親兄弟，已經年逾不惑，是第一等穩重謹慎之人。那南安王和北靜王確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俱是皇上的侄子輩，如今南安王十八歲，北靜王才十七歲。這三王雖說是世襲的藩王爵位，卻也是才幹優長，尤其南安王和北靜王如今聖眷正隆。

不多時，就覺馬車停下，外面小廝道：“老爺，二爺，三爺，王府到了。”

我們忙隨著老爺下了車，一旁早有王府的長史官來請安帶路，我們也就隨著他進了王府。一路上果見王府雕梁畫棟，非比尋常。不一會兒到了大廳，只見賓來客往好不熱鬧，前來赴宴的大人們果然都帶了自己的兒子。遠遠看去，果然兩個穿著王袍的人，想必是南安王水天一和北靜王水溶了，離得隨遠，卻也能望見二王氣度不凡。

我們與北靜王拜了壽，就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了下來。我趁此機會打量起這兩位年輕的王爺。

近看之下，果然都是人中龍鳳，只是南安王盡顯斯文儒雅，北靜王則更率性，顯得恣意灑脫。

也許是我看的太入神了，竟然直視著二位王爺打量，讓北靜王察覺了出來，就開玩笑似的說：“這位少爺是誰家的公子？本王臉上有墨汁嗎，你怎麽看的這麽入神？”兩邊的人聽言，都笑了起來，只有老爺嚇得連忙帶著寶玉和我跪下磕頭賠罪。

“原來是賈家的少爺啊，本王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北靜王見老爺誠惶誠恐的樣子，反而來了興趣，故意抓著我不放，老爺忙磕頭道：“請王爺大人大量，饒恕犬子年幼無知。”一邊又回頭對我說：“無知的孽障，還不快給王爺賠罪認錯？”跪在我旁邊的寶玉也對我怒目而視，恨我闖了禍。

我雖然跪在地上，心裏卻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大錯，倒是北靜王窮追不舍的嘴臉讓我很厭惡，旁邊還有人嘲笑的看著我，我一概不管，只朗聲答道：“在下在家中，雖孤陋寡聞，卻也常聽父兄提起，南安北靜二王，都是朝廷棟梁，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是聖上的左膀右臂，心切慕之，今兒有緣相見，不免多看幾眼。再者見賢思齊小人並沒什麽錯，倒是王爺你緊抓著不放，逼得我父子兄弟下跪磕頭，氣量實在狹隘，這般看來也就沒什麽可值得小人仰慕了。”

“如此說來，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北靜王見我敢反駁他，還當眾指責他，反倒對我來了興趣。只是老爺和寶玉暗地裏為我捏了把汗，我也不及多想就答道：“小人名叫賈環，今年十五歲，是榮國府二老爺的次子。”

“行了，靜王，我看這小子挺合你的脾氣，就他了吧。”坐在一邊始終沒說話的南安王將手中的一盞茶放在桌上，突然沒頭沒腦的插了一句。

“也行，就他了。這小子是個錐子，放在多大的口袋裏也能冒出尖來。”北靜王回了一句，看見我們還跪在地上，又滿臉疑惑，忙叫我們起來，又解釋根源。

原來北靜王的一個伴讀，前兒犯了錯被打了出去。聖上覺得應該給北靜王挑一個合心意的，出身又不能太低，就讓北靜王借著擺壽宴請來各位大人及公子，由北靜王挑一個，誰知我誤打誤撞的引起了兩位王爺的關註，最後竟然挑中了我。

聽完北靜王的解釋，老爺又連忙帶著我和寶玉跪下謝恩。這伴讀，雖然無官無品，還是伺候人的活，卻是王爺最親近的人，常有心腹擔任。更何況每日陪伴王爺，與王爺的感情也就深厚，常言道近水樓臺先得月，還怕日後王爺不照顧嗎？

各位大人臉上都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只有我聽說得每日陪著這麽一位北靜王，還不能回家去，心中一百個不願意，可看著老爺的高興樣子，又沒敢說出口，只好極不情願的謝了恩。

宴席散了，北靜王讓我回家收拾一下，三日後搬來王府。王命難違，我也無奈，只得答應了。

老爺見我竟然有福氣做北靜王的伴讀，真是喜從天降，忙又自謙了一回什麽”犬子粗鄙，蒙王爺垂青……“之類的恭維話。

北靜王是豪爽之人，聽了老爺這番自謙之詞，心中很是不耐煩，而南安王平日裏萬事都不慌不忙的，行為最是圓緩，又有耐心，知道這乃是讀腐了書的本色，更知道水溶最反感這些，少不得替他周旋。這些都是日後我與他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後才知道的，當日看去竟如同水溶一萬個看不上我一般，眼珠子都快翻到頭頂了，惹得我也不高興，做伺候人的活也就罷了，如何都不讓回家去住，我若是想姨娘，姊妹們了呢？

（二十一）

當日赴宴完畢，我們父子三人回到家裏，老爺自是歡喜萬分，非得讓我去供奉祖先畫影的祠堂給祖先磕頭報喜，一面又打發人進內去給老太太，王夫人報喜，連大觀園中的姊妹們都知道了，齊齊的到了老太太的上房中等著我。

我在祠堂磕了頭，又與老爺那些道賀的清客相公周旋了一番，好不容易都打發了，正想找個清靜地方散散心，正遇上了老太太屋裏的琥珀。她想必是受了老太太之命，正想去前面叫我呢，半路遇上了我，忙說道：“三爺大喜，老太太，姨太太，太太並各位小姐們都在上房等著呢，快隨我去吧。”我無奈，只得隨著琥珀去了，確是頭疼的厲害。

我真不知道，在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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