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夜裏還尿床呢。”我既已決定不再當軟柿子，就對寶玉針鋒相對，不再手軟。

我此言一出，寶玉的臉憋得像豬肝一樣，眾人也都很詫異，者那裏還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賈環？

黛玉在一旁俊眼含笑，秀眉微揚，看得出，她對我的表現很滿意。老爺也註意到了我的變化，再回想我剛進屋請按時進退有度，儀態大方，說話義正言辭，底氣十足，與以前那個毛手毛腳，畏畏縮縮的賈環簡直判若兩人，他一向都很忽視我這個庶出的兒子的，今天看到我也是可塑之才，便在心裏盤算一番，要開始著手教育我了。

這邊鳳姐姐忙說起了別的笑話岔開話題，讓宴席繼續下去，又給我安排碗筷，讓我坐在黛玉身旁。我也就高高興興的與眾姐妹，老太太一道用了飯。一旁的寶玉氣得臉都綠了，只怕他長了這麽大，都沒有被人這麽挖苦過吧。他今天實在是太不懂事了，連老太太都沒法給他打圓場了。

老太太見我如今是舉止大方，進退有度，也很是高興，帶吃罷了飯，老太太命我和眾姐妹一塊去玩，我也很好奇的問黛玉“為什麽感覺今天和以往不一樣了？老太太，老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想必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吧。”黛玉也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回答我。

我和姐妹們和開心的玩了一下午，自然沒有寶玉，他被王夫人帶進宮給大姐姐元春祝壽去了。

那一下午後，我已和迎春，惜春都成了好朋友，從這時起，我才知道，她們也都有自己的苦。

迎春和我一樣是庶出，探春是我同胞的姐姐，惜春雖然是嫡出，確是寧國府的人，住在這也是寄人籬下，與黛玉一般的苦楚。看著各位姐妹，雖然沒人心裏都苦不堪言，卻可以生活得快快樂樂，我開始反思我為什麽不可以？我好歹還有疼愛我的姨娘，我幹嘛總給自己找不痛快？我幹嘛不能讓自己強壯起來，保護自己和姨娘不被寶玉欺負？

註意一旦打定，以前那個膽小怕事，懦弱無能的賈環就已經死了，如今活著的是一個自立自強，積極向上的賈環。

玩到了天黑，我急著要要回家，姐妹們本想留我吃晚飯的，我只好對她們說實話：“我得回去陪姨娘過年。”

聽了我的話，眾姐妹觸動了心中的傷心事，眼圈都紅了，這是我才想到，迎春，惜春，黛玉的娘親都已經去世了，探春也是礙於王夫人不敢和姨娘親近，相比之下我更幸福，至少我還可以在自己親娘懷裏撒嬌。

忙忙的告辭出來，卻聽探春叫著我追了出來，對我說：“環兒，替我向姨娘問聲好……”指著一句話，探春就已經淚流滿面了，我見她哭了，忙用袖子給她才眼淚，說道：“三姐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惦記著姨娘和我，只是礙於太太，不好親近我們。你有你的苦衷，姨娘和我都理解你，明白你。”聽我這麽說，探春哭的更厲害了，直說自己不孝，我又忙勸她：“姨娘從來沒有怨過你，再說三姐姐你很有才華，跟著太太你才能表現出來。姨娘只有看著孩子們有出息才是最高興的，豈不聞‘立身行道，揚名於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見我這麽拙劣的引經據典的勸解，探春破涕而笑，說道：“看不出來，環兒都出息了，會背《孝經》了，誰教你的？”

“是林姐姐，她叫我識字讀書，都三個月了我已經讀完《論語》了。林姐姐還總叫我要自尊自愛，憑自己的努力提高能力改變地位呢。”

“是麽？我說環兒出息的這麽快，原來是有高人指點，我得好好謝謝林姐姐才行。”

“三姐姐，你可別跟別人說，年前寶玉知道了，就揚言要教訓我，今兒就在飯桌子上讓我下不了臺了。我先趕緊走了。”

“環兒，你在姨娘身邊，就替我好好照顧她，孝順她，等咱們以後出息了決不能忘了姨娘含辛茹苦的養育之恩。”

“恩，我先走了，免得姨娘等久了擔心。”

辭別了探春，回到了院中，見姨娘正焦急的等著我呢，見我回來了，一顆心便也放了下來，於是我們娘倆溫溫馨馨的吃了頓年夜飯，飯桌上我說了今天探春對我說的話，我看見姨娘紅著眼睛放下了碗，我知道姨娘心裏不好受，但我總覺得我有必要問清楚了。

“姨娘，你說兒女怎麽做才會讓爹娘高興？”

“當爹娘的人啊，這輩子都為兒女操碎了心，就算遇再多的難，吃再多的苦，都不覺得什麽，只要兒女們日後能活的高高興興的，過上舒心的日子，爹娘就算功德圓滿了，也就高興了。”

“那您覺得三姐姐如今讓你滿意麽？您不覺得她在攀高枝麽？”

“當爹娘的人，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出息的？你三姐姐是個有能力的人，只有跟著太太，她才有機會顯示自己的才華呀。如果她跟著我身邊長大，只怕連字都不識得。”

“可三姐姐畢竟是您的女兒，卻跟著太太，您心裏不別扭麽？”

“怎麽會不別扭？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呀，可那又有什麽辦法？要怪，就只能怪我這個當娘的自己沒本事。再說你三姐姐一個女孩家，總得嫁人啊，跟著我哪能有什麽好人家？跟著太太，還能挑一個好人家嫁了，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可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事了。”

“姨娘，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為了孩子可以忽略自己？”

“你今天怎麽這麽多問題？是不是在老太太的上房又碰上什麽事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王夫人和您相比差的太遠了。”

姨娘看著我，笑了。想必是覺得我今天問東問西的，倒像個小孩子了，其實我倒是真覺得自己長大了才會問這些的，今天探春對我說的一席話，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肩上是有責任的，我要讓姨娘過上好日子，將來我還會有我的家，我也要讓我的家人都過上好日子，我得早日成熟長大，我與寶玉不同，他可以永遠像個孩子一樣生活在祖宗的功蔭下，父母的庇護中，而我卻不同，祖宗就算有天大都功勞也也庇護不到我的頭頂上，我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今晚想了真麽多，我覺得自己這一歲還真沒白長。我依舊和姨娘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我讀書，她做針線，知道很晚才睡……

（五）

正月裏閨閣忌針線，學堂放年假，大家都很清閑。我就天天跑去找姐妹們，既是讀書，又是玩，時間不長，我就扭轉了在姐妹心中不好的形象，迎春和惜春也意識到我其實也是很可愛的，哪裏都不輸於寶玉的。

幾天下來，我和姐妹們打得火熱，寶玉雖說向來是不關註我的存在，可現在我和他喜歡的姐姐妹妹們玩得熱火朝天，他的姐姐妹妹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把他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這讓他很是吃味，不禁醋意大發。他從一出生就是眾人關註的中心，何曾受過冷落？如今連心愛的姐姐妹妹們的不專註於自己了，他的肺豈不要氣炸了？可是投鼠忌器，礙於姐妹們的顏面，他只能隱忍不發，我也得強壓怒火，與他貌似和平的相處，但畢竟貌合神離，憑黛玉的聰敏，早就聞出我們之間的火藥味了。

話說一天，我照舊去黛玉的屋子讀書，誰知不一會，迎春，探春，惜春都來了，連寶玉也尾巴似地跟了來，見此架勢，我與黛玉相視一笑，心領神會，看來今兒這書是讀不成，姊妹們都已經知道黛玉在教我，也就從來沒有來打擾過我們，這次分明是寶玉誠心來找茬了，也罷，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黛玉起身招呼客人，我也站起來問好讓座。待大家都歸坐喝茶，說了幾句閑話，我沒心思聽她們的閑話，滿心的註意力全集中在寶玉身上，但見他眼珠亂轉，我便知道他在心裏不定打什麽鬼主意呢。

不多時，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便走到我的書案前翻看，還陰陽怪氣的說道：“環兒可真是有福氣啊，林妹妹的學識可是出了名的，這名師得出高徒才行，你今兒得讓我們考驗考驗，看看你可對得起林妹妹教你？”

我一聽，心中暗叫糟糕，真想不到寶玉竟玩這招，我若答得好，便是黛玉教導得好，可我如果答不上來，豈不是表明黛玉教的不好，有損黛玉的英明啊，我正不知該如何應答時，寶玉又開始發難了。

“環兒，怎麽只看見你讀書了，不見你寫字呀？來來來，快寫幅大字，讓我和你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品鑒品鑒。”說畢眼神裏盡顯得意之色，臉上也一臉的嘲笑。

他此言一出，倒真是嚇得我臉都白了，他可真是戳到我的軟肋了，說實話，我在記憶理解，融會貫通上很有靈性，背書，理解對我來說都不難，可偏偏拿起筆來卻寫不出一筆端正瀟灑的字，不論黛玉怎麽努力地教，我如何刻苦地練，我的字依舊是不成體統，扣扣索索的。本來黛玉在書法上的造詣就不深，又遇上了我這樣不開竅的笨學生，也拿我沒辦法。可我就不明白，寶玉怎麽就這麽準的挑出了我最大的毛病？

寶玉如今當著眾人的面，提出要我寫字，不就是想讓我難堪麽，我丟人也就算了，可難保不會連累到黛玉呀。另一邊，迎春，探春，惜春不明就裏，反而好奇心起，也湊熱鬧，說是“要看看林姐姐的高徒到底如何”。我被眾人逼到了墻角，無路可逃，只能硬著頭皮去寫，拼著被嘲笑吧，誰讓自己不爭氣，寫不出一筆漂亮的字呢！

我只能站在書案邊，深吸一口氣，使自己盡量心平氣和，又求助的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也無可奈何，只得有眼神告訴我“盡力吧”。

我知道寶玉就是想引得大家嘲笑我的字寫的難看，可這是不爭的事實，連神仙也沒辦法的，看來我也只能在立意上高過他了。

沈思片刻，我打定了主意，就寫陸游的那闕《蔔算子》，記得當時黛玉給我講解這闕詞時，我還開玩笑似的說：“這陸放翁倒是我的一個知己呢，怎麽寫的倒是我的心裏話？”當時引得黛玉好笑了一天。

不多時，一闋《蔔算子》落在紙上：

驛外斷橋邊

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

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

只有香如故

寫畢，我深呼一口氣，真希望寶玉能聽出我的畫外音，我和他從沒有過深仇大恨，連小打小鬧的怨也沒結過，每次都是他欺負我，羞辱我，我都沒有記仇，怎麽他反倒記了仇？越發的和我過不去了？

見我寫完了，寶玉似乎已經等不及了，忙一把扯去，只看了一眼，就不一口茶笑的噴了出去，慌得襲人忙去給他捶著後背，怕嗆著了他。

“哎呀，環兄弟，這就是你的“墨寶”呀，真是絕世珍品，千金難求呀！人間哪裏去找這麽‘好’的字？只怕也只有閻羅殿裏的小鬼才畫得出來吧？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寶玉好不容易得了這麽一個機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我。

我擡起頭，用眼睛直直的盯著他，見他眉梢眼角都是嘲笑的神色，我也只得沖黛玉無奈的搖了搖頭。迎春，探春，惜春見了寶玉的神色，便明白了，寶玉哪裏安了什麽好心，哪裏是要指點我，讓我寫字分明就是要嘲笑我，個人臉上都顯出了不屑的神色。

眼見著自己的親兄弟被這樣羞辱，探春當真是怒從心中起，可礙於情面又不好發作，只好拿過我的筆跡來看，說道：“環兒習字，時日尚短，加之根基未穩，倘若方法得當，又勤學苦練，假以時日必能精益求精，倒是何愁字跡不雅？環兒也不必擔心，三姐姐教你便是。”

我一聽，心裏美得樂開了花，連忙去謝過了探春，心想這還真是因禍得福了。整個榮寧二府，誰不知道三小姐對書法造詣頗深，連宮裏的元春娘娘要寫什麽東西還讓探春代筆呢，看來我出頭之日有望了。

寶玉見了探春如此說，也聽出了她對自己的不滿，以及對我的維護，臉上有些訕訕的掛不住了。

迎春並惜春接過來看了，笑道：“環兒的字，確是不敢恭維啊，環兒，你再不好好練字，連連林姐姐都不知道你寫的是什麽了。”

惜春也笑道：“三哥哥輕易不寫個字，今兒好不容易寫了，還不忘了抒發自己胸中丘壑，小妹佩服，佩服啊。”

黛玉也說道：“不是我誇自己的徒兒，環兒當真很有靈性。他別的不寫，單寫這闕《蔔算子》也是大有深意，想必環兒也是‘無意苦爭春’的吧？”

經黛玉這麽一點撥，眾人都明白我是什麽意思了，我真的不想和寶玉有什麽怨仇，我們畢竟是親兄弟，可寶玉對我總是步步緊逼，確是讓我苦惱萬分，更加上王夫人對我的打壓措施，我倒還真像陸游筆下那枝梅花。

迎春聽了，就對我說道：“環兒，常言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也不要過於在意這等小事了。”

惜春也說：“就是，三哥哥，從來都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的，你自己心裏氣也沒用，沒的為那些淺薄的人心煩，就好像你被狗咬了，難道還反過來咬狗一口麽？”

惜春年紀最小，又心直口快，心裏有什麽嘴上就說什麽，她此言一出，我們都禁不住大笑起來，只有寶玉氣的臉都綠了。襲人在一旁雖然不懂我們在說什麽，卻也聽得出我們是話裏有話，再看她二爺的臉色不好，大概也就猜出了些苗頭，忙找了個借口說：“二爺，太太剛叫您呢，快走吧。”說完拉著寶玉就走了，我們看到這個場景，笑的更厲害了。

笑完了，黛玉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正色對迎春，惜春說：“三妹妹答應了教環兒書法，二姐姐，四妹妹，你們也別閑著，都一起來教環兒吧。二姐姐善棋，就教環兒下棋，四妹妹善畫，就教環兒水墨丹青吧。咱們姊妹齊心合力，爭取讓環兒涉獵廣泛，無所不會。”

黛玉此言一出，我喜得拍手叫好，只是從此後，我要學更多的東西，也就會更累了，但我心中是高興的，畢竟再苦再累本領學來了，就是自己的了我自然要盡自己的最大努力了，只有姨娘，既是高興，又是心疼，總擔心我小小年紀學這麽多東西，怕耽誤了我長身體，每天變著法給我做可口的飯菜，竟把我餵得結結實實的，引得黛玉，迎春，惜春沒事就上我們家蹭飯，還總說“姨娘做飯就是好吃”，樂的姨娘合不攏嘴，自然更用心的給她們做飯吃，還說是酬謝她們教我，每天我們的小院裏都充滿了笑聲。

日子伴著歡樂，就過得分外快，不知不覺間五年的時間就過去了，我已經是十二歲的半大小夥子了……

（六）

五年，彈指一揮間……

這五年中，我每天都在黛玉處讀書，向探春學書法，跟迎春學對弈，與惜春學丹青，每天都過得快樂而充實。

五年的時間，足可以改變很多事情，比如我和寶玉的感情，已是大大改觀了，這也和姐妹們的幫助有很大關系。五年中，我和寶玉一樣廝混在內帷，早已不像小時候那般烏眼雞似地，只是若論起親厚來，還是不如和黛玉等姐妹們。

如今的我們，都已經長大了。黛玉出挑的更加亭亭玉立，如仙子般的氣質更加令人著迷；迎春的性格是越發的溫柔沈默，觀之可親，她總是像水一樣，能撫平我躁動的心；探春則是更顯得才幹優長，更兼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膽識魄力亦非一般人能比；惜春雖然身量未足，可也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只是依舊心直口快，毫不懂得含蓄之美。

寶玉倒是越長越漂亮，清秀的簡直無法形容，可性情卻沒怎麽大變，依舊總是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他最喜歡跟家中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們玩，如今連學堂也不去了，每天就窩到他的屋子裏陪他的丫鬟們描花樣，做針線，再者就是與姐妹們作詩填詞，日子過得很是逍遙自在。

近一年來，老太太見我一日比一日出息，就把我也接到身邊，向寶玉一樣養著，這樣雖說我能和姊妹們天天在一處，卻不能像以前那樣經常見到姨娘了。我每日得向王夫人晨省昏定，並且稱她為母親，而對生養了我的親娘，我卻只能稱呼一聲姨娘。我知道王夫人總是在提防著我，擔心我會影響到她兒子繼承人的地位，故而對我，對姨娘，甚至對探春都采取打壓的措施，可我更知道，如今我還太小，羽翼未豐，萬事只能隱忍，這都是探春教我的。

寶玉這些年也大了，王夫人就內定了他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襲人為他的姨娘，隨然尚未明言，可大家心裏都明白，誰知他們竟等不及了，早已按耐不住做下了實情，都少讓姐妹們覺得有些別扭。

其實他們怎麽樣我從來都是不關心的，我只是擔心黛玉，她對寶玉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心思，這些年我看的最清楚。畢竟寶玉生的那樣好，性情雖說是暴戾卻對女孩子很是溫柔體貼。況且黛玉與寶玉自小一處長大，耳鬢廝磨的，況且黛玉為人又是第一等心思細膩，有了這等朦朧心思倒也正常。可看寶玉今兒和這個丫鬟親近，明兒和那個熱絡的，我私下裏長擔心他對不起黛玉對他的這番心思，我也更為黛玉的未來擔憂了。

這些年我的變化也不小。我的學問日進姐妹們於我早已不再是教授了，而是大家互相討論切磋，我每日與這些神仙似地姐姐妹妹們在一起，也早已脫胎換骨，不覆當年猥瑣懦弱之象，個子也長高了不少，就是依舊略顯得單薄，總被黛玉取笑為“竹竿”。至於容貌麽，就像老太太說的“環兒這孩子，這些年倒也長開了”，我雖然長的不如寶玉那般堪稱漂亮，卻也算得上清秀，站在人堆裏，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一天，我們正在迎春處下棋玩，卻見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鴛鴦來叫我們，說是去見客人，聽言我們也很好奇，忙問道：“是什麽人來了？怎麽叫我們去見？”

“是太太的妹妹，薛家夫人領著一雙兒女進京了，現今都在老太太屋子裏呢，老太太叫你們去見見姐姐呢。”鴛鴦笑著回答，看樣子老太太很是高興。

“我以前聽太太說過，薛姨媽家的女兒很是溫婉賢淑，模樣更是出眾，才學也是極高的。”惜春忙說道。

“我才不相信呢，憑她再怎麽好，還能好過林姐姐去？”我聽了惜春的話，卻不信，竟脫口而出反駁她。

“好與不好，咱們在這也爭不出來，倒不如前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黛玉見我和惜春針鋒相對，眼看又要爭執起來，忙打斷我們。

“就是，快去吧，別讓老太太等的時間長了，你們看寶玉早就跑去了。”迎春和探春也同意黛玉的提議，所以我們便結伴去老太太的屋裏，看看世上可真有那麽完美的人兒？

等我們走到了老太太屋裏，寶玉早就和那位薛姑娘混熟了，一處不知說什麽呢說的正開心，見我們到來，少不得要為我們引見，我們才知道，這薛姑娘閨名叫做寶釵，年紀比寶玉大一歲，算來也有十四歲了。若論起相貌來，還真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我站在一邊，仔細品鑒了她和黛玉，才發現寶釵與黛玉，是兩種不同風格的美，寶釵就像是雍容華貴的牡丹花，華美艷麗，是世俗人都能欣賞的美，而黛玉則不同，她就像是清高淡雅的芙蓉，清麗脫俗，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容貌上不亞於寶釵，氣質上更勝一籌。

雖然在我心中黛玉更勝於寶釵，但是看起來寶玉似乎更喜歡寶釵，我偷看了一眼黛玉，她的興致不高，臉上帶著淡淡的愁容，我知道她在生寶玉的氣，或許已經開始吃寶釵的醋了，我暗自替她擔心，只怕愁得日子更在後頭，林姐姐呀，你超凡脫俗怎麽卻有這般煩惱？對感情的事我不懂，心中真正好生焦急，但是有一點我堅信，那就是我不會讓林姐姐生活在憂愁之中。

大家一處廝混熟了，待晚飯後便坐在一處聊天。正閑話著，就見寶釵帶來的婆子丫鬟過來回話：“姑娘的行李俱以收拾妥當，早先備好送老太太，各位太太並各位公子小姐的禮物也預備好了，這就送了吧。”寶釵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下面果然進來了幾個婆子，捧著一堆禮物，每人一份，丫鬟中但只有鴛鴦，平兒，金釧，襲人這些正經主子面前的大丫鬟才有禮物，而兄弟姊妹中只有我沒有禮物，我不禁苦笑，在自己家都不受重視，在外人眼裏自然更被看輕了。

滿屋子的人都看出了我的尷尬，寶釵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是得意還是失落，只聽她對那些婆子喝到：“糊塗東西們，想必是你們拿忘了，怎麽少了環三爺那一份？還不快去備來？”

看著婆子面帶愁色的下去，在看著我手裏那帶有明顯拼湊痕跡的禮物，我知道這背後定有隱情，寶釵初來乍到的，犯不著在這點小事上惹得姊妹們不高興，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是王夫人授意的，借以向我示威，“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但另一方面我又百思不得其解，憑寶釵的圓滑，縱然想羞辱我，也不會選擇這麽拙劣的手段，那自然只能是王夫人在背後搗鬼，可她這麽做明顯是得不償失呀，這不是把寶釵推到了明確與我們姊妹作對的路上去了嗎？

我怎麽也想不清楚，而且越想越亂，眾姐妹見我受辱，對寶釵都沒有什麽好印象，臉上便都淡淡的，讓寶釵覺得很是別扭，風姐姐是八面玲瓏之人，既看出了姊妹們的不痛快，也看出了王夫人的不高興，便在一邊說著笑話調節氣氛，我倒覺得這個環境太嘈雜了，便起身對老太太說道：“老祖宗，環兒想告退了。今兒寶姐姐送的禮物真是太好了，我想拿去給姨娘瞧瞧。”

老太太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便道：“也罷，去吧。”

見老太太允許了，我行了禮就退了出來，姊妹們見寶釵在大庭廣眾讓我下不了臺，也不想和她多呆，便也接口累了退了出來。霎時間屋中就只剩下寶釵，寶玉，王夫人，風姐姐了，全沒有黛玉進府時那般其樂融融，老太太看著也不太歡喜，就說今兒累了一天，便叫都散了。

風姐姐仿著黛玉的例子，安排了寶釵與我們一處，相處的時間久了，我發現寶釵真是太會做人了，也更會做事。從來不做沒有利益的事，賠本的買賣更是不做。真不愧是自小就在家幫著姨娘照管生意唯利是圖的商人本色可真是融進她的血液裏了。

寶釵是“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更兼表面功夫做的十足到位，對上迎合長輩的喜好，對下又很是寬厚平和，一時間府裏上上下下對寶釵都稱讚有加，相比之下到顯得黛玉目下無塵，孤傲小性，容不得人了。

每天我不動聲色的看著寶釵耍心計，使手段，再看看黛玉心思單純，，透明一樣的人，再者寶釵出身皇商，地位雖低卻家底豐厚，而黛玉呢，林姑父雖然是探花出身，為官甚是清廉，地位雖高卻沒有攢下多少家底。如此世俗的一比，在黛玉，寶釵的這場感情角逐中，黛玉的勝算基本等於零，我不禁暗暗為黛玉心急……

（七）

這幾日由於寶釵的到來，攪得我心神不寧，總愛盯著一處，眼睛直直的發呆，不想今兒讀書時又觸動了心思，竟發起呆來，不想被紫鵑發現了，就取笑我：“環三爺這幾天是怎麽了？沒事就愛呆呆的，連書都不好生讀了，難道是在想什麽人？”

“別瞎說，我只是在想寶姐姐……”

“哎呦，這還真是嫡親的兄弟倆，一個寶玉已經被她迷得顛三倒四，如今你也是神魂顛倒的，那寶姑娘真就那麽好？我倒不信了。”

我被紫鵑驚醒，看見黛玉也在一旁疑惑的盯著我，怕她誤會，連忙出言辯解，誰知話只說了一半，就被紫鵑斷章取義，反而越描越黑了。

黛玉在一旁，雖然沒說話，去也看得出，心中很是吃味。想必這些天寶玉十分殷勤的往寶釵處跑，黛玉心中很是不暢，只怕暗地裏沒少流眼淚。

紫鵑見我這個樣子，覺得我很沒出息，就說到：“這寶姑娘有什麽好的，也值得你們倆為她魂都掉了？我看那寶姑娘心思深得很，竟不是個簡單人物呢。”

“紫娟姐姐說的及其有理，我也是這麽想的。林姐姐，你說寶姐姐每天都算計來，算計去的，她就不累麽？”我見紫鵑挑起了話頭，也連忙把多日都想不清楚的問題提了出來。

黛玉靠在一邊的書架上，聽見我的問題，連頭也不擡，只說到：“當然會累，只是她已習慣了，更加放不開。”

“這我倒不太懂了，只是她每天動那麽多心思，就不怕聰明反被聰明誤麽？難道她不懂人算不如天算嗎？”

黛玉半天無語，良久喃喃道：“或許這就是命，只怕連你我的命都是如此。丈八的燭臺，知照見別人，照不見自家……”

“林姐姐，你說的我怎麽都不懂呀？是不是我哪裏說錯了？”

“嗯？沒有，你說的都對。你能說出這番話，可見你平日讀書是用心思考了，只是日後對事情得有自己的見解才行，不可人雲亦雲。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許多事一點就透，姐姐沒白教你，更沒有看錯你。”

“姐姐，那咱接著說寶姐姐，那你就眼看著她到處籠絡人心？如今這府裏上上下下誰不說寶姑娘大度得體，還說您小性，愛刻薄人，這些愚人都被她騙了。”

“你說的我都知道，從我進了這府裏來，不好聽的話就沒有一天斷過，我若每日都在意這些，只怕我早就要愁死了。再說流言止於智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那咱們該怎麽辦？”

“你沒聽說過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哦，姐姐，我明白了，你是要作壁上觀，無為而無不為了。”

“也可以這麽說，可還有更深一層，你自己以後慢慢悟吧。日常裏要多看，多思，少說。”

“姐姐我跟你說心裏話，你可別說我亂說啊，我總是有不祥的預感……”

“這話心裏想想就行了，嘴上別亂說，居安思危也不是壞事。”

“原來姐姐早就看透了，我還以為，是別人下棋，我在旁觀呢，誰知我竟還是林姐姐手裏的一顆棋子呢。”

“其實每個人都是旁觀者，同時也都是別人手裏的棋子。我還不知道是誰手裏的呢。”

聽黛玉這樣說，一縷淡淡的悲哀襲上我的心頭……

我與黛玉正相對無言時，紫鵑忙忙的來報“姑娘，蘇州的姑老爺派了管家，帶了書信過來，說是姑老爺想姑娘了，要接姑娘回去住些時日呢，如今那管家正在老太太屋裏，等姑娘去見呢。”

聽見紫鵑說是姑蘇老家來人了，黛玉也很是激動，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一別這麽多年，黛玉時時都想著他，如今就要回家見到父親了，她自然很是激動，忙忙的換了衣服，就往上房去，我不放心，便陪她過去。

卻見上房中央，正站著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正對老太太說著“我家老爺這些年公務繁忙，多虧老太君照料小姐，老爺好生感激……”

坐在上方的老太太也謙虛了幾句，這時黛玉進來了，給老太太請了安，回身見了那老者，眼淚撲簌簌的掉了下來，只叫了聲“忠叔叔”就再也說不出話來，那老者也是老淚縱橫，待得黛玉傷心勁過去，忙問“父親可安好？家中一切可好？”那老者除了“好”之外，也說不出別的話，眾人都知黛玉離家多年，驟見了家人情緒自然激動，也就不打擾他們，另給那老者安排了住處，便散了，只有寶玉聽說黛玉要回家去，心裏一百個不樂意，只纏著老太太不讓走……

當日黛玉便纏著那老者打聽家中事務，那老者見我總跟在黛玉身後，便有些詫異，問道：“這位不知事何人？”

這是黛玉才想起來，忙說道：“忠叔叔，他叫賈環，是這府裏的三少爺，自小與我一處長大，很是親厚的，如同我的親弟弟一般。”有回過頭來對我說道：“環兒，這位是林忠，是我們家中的大管家，看著我長大的，你也叫聲忠叔叔吧。”

聽黛玉這樣說，我依言叫了聲“忠叔叔”，便退了出來，讓黛玉和林忠好好談談家中的事。

到了晚上，我實在睡不著，總覺得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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