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不過是一轉眼的時間，周澤和君曄再次成為室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內君曄總算摸清了周澤的作息：每天做游戲做到淩晨，睡覺要睡到12點才起床，或者在公司裏和小組的成員加班，可能一兩天都回不來。

這給了君曄足夠的空間和時間獨處。本來兩個人照面就尷尬，然而當一切交流都通過字條來完成時，反而覺得自在多了。君曄在這個城市沒有什麽朋友，除了約同事一起出去打打籃球，或者窩在家裏打打游戲，就只有洛丹會來纏著他。

也多謝洛丹，君曄在這座城市裏相識的朋友又多了一個周澤，雖然是十年前的老同學，老朋友，老……還十年不曾聯系，但是他鄉遇舊交，怎麽都比別人親近些。

這幾日和洛丹交談甚歡，君曄才得以了解到這些年來，周澤都做了些什麽。

周澤在本市一所211大學學的游戲設計，畢業前就被招進了一家大公司做游戲設計，做了幾年之後，他又不安於現狀，和幾個老同學一起，開了家游戲公司。他們的第一款游戲可謂首戰告捷，現在正在開發第三款重點手游，所以周澤最近才這麽忙碌。

君曄聽洛丹嘰嘰喳喳地說完，又問道：“那他有……談戀愛嗎？”

君曄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屏息靜待洛丹的答案，表面上卻還要裝作漫不經心。

“他啊，交過一兩個女朋友吧，我姨媽也說要給他相親來著，可是他不要。”

君曄挑了挑眉頭，反問道：“女朋友？”

“不然呢？男朋友啊？”洛丹嗤笑一聲，忽然又貼了過去，“不會吧，難道周表哥在高中的時候是個……”

“想多了你！”君曄趕緊打斷她的話，匆匆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周澤和君曄各自加了好幾天的班，出門回家都看不到對方的人影。君曄今天難得準點下班，他的設計稿通過了，他只想回家吃一頓好的，然後再睡一覺。

開門進屋，差點和周澤撞上。

“你回來了？”兩個人異口同聲，隨後又一起笑了起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現在這是要出門？”君曄見他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剛到，我要去超市，冰箱裏都沒東西了。”周澤一邊說著一邊換鞋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君曄說著，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放。周澤回頭看了他一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咽了下去。

“好啊。”

小區附近新開了一家大超市，現在這個點正是人多的時候，他們二人難得有個輕松的晚上，面對人山人海也不以為意。

“你要買什麽？”周澤問道。“買點水果和零食，周日要爬山。”君曄回答。

“課餘生活依舊豐富多彩。”周澤嘀咕道。“不然跟你一樣？只知道關起門來看書？”君曄反駁，“聽說你很多年沒有打過籃球了？”

周澤白了他一眼，很快就猜到洛丹說的。“洛丹這個雙面間諜。”

“多好的表妹，好好珍惜才是。”君曄順手搭上了周澤的肩，卻被周澤一手拍了下來，君曄再靠上去，再被拍下來。

“真是冷淡。”君曄學乖了不再碰他，轉過頭小聲嘀咕。

一個大媽推著推車橫沖直撞一般地要搶到周澤和君曄的前頭去，還好周澤眼明手快地把他往自己身邊一拉，這才免於被撞。“看著點！”等大媽走遠了，周澤才放開他。

君曄撇了撇嘴，跟在周澤身後，亦步亦趨。

兩人各自拿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在收銀臺前匯合，周澤看著君曄拿的爆米花，不由皺眉：“你們去爬山拿爆米花幹什麽？”

“誰說是去爬山的時候吃的了？”君曄笑道，“反正今天晚上有空，陪我看電影吧？”周澤剛想拒絕，就聽君曄繼續說道：“昨天在書房找書的時候，居然發現了《蝙蝠俠》三部曲，全新的，未拆封。要不要一起看？”

“那是我的。”

“可是我喜歡啊。”君曄一臉燦爛的笑。“你別得寸進尺。”周澤黑了一張臉瞪著他。

“你第一天認識我？”君曄絲毫不以為意，“別告訴我你不喜歡諾蘭了？”

周澤轉過頭不說話。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現在回家做飯又太晚，他們就近找了家餐館應付晚飯。周澤明顯是這家店的常客，店主見到他還打了聲招呼。

“我室友。”周澤說道，“他要的和我一樣。”

“好嘞！”

君曄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要的跟你一樣？”

“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周澤頭也沒擡，低頭玩手機。他們公司新做的手游，他作為開發人，必須做體驗報告。

氣氛有些微妙起來，君曄覺得自己當時真不該那麽回答他。此時兩人相對無言，君曄左瞅瞅右看看，最後沒話找話似的說道：“十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真正喜歡的東西，過多久都不會變。”周澤忽然擡起頭，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君曄半張著嘴，不知道該回他什麽，腦子裏轉過許多念頭，最後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還好，這時服務員送餐來了。

君曄果然沒有放過那套《蝙蝠俠》，一到家就從書房裏找了出來。周澤沒好氣地問道：“我同意了嗎？”

“你也沒不同意啊。”

“你……同學，我們除了同學兼室友關系之外，好像沒什麽關系？”

君曄仔細低頭想了想，說道：“好像是的。”周澤一把奪過那套影碟，滿意道：“你知道就好。”君曄就在他背後一臉不甘地看著他。

“大不了你爬山回來以後，一起去看電影。”周澤放完影碟回來，看到君曄那副不甘心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這個家夥，仗著自己長了張娃娃臉，就會裝無辜賣萌。

“那爆米花怎麽辦？”

“你在洛丹或者別的女孩子面前也會問這麽蠢的問題嗎？”周澤反問他，君曄無言以對。周澤繼續譏笑他：“多大人了？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真不知道你是怎麽約會女孩子的，哦，不對，你是有男朋友的。能跟我說說你那些男朋友長什麽樣嗎？智商多少？你們在一起除了……”

“你說夠了沒有？”君曄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做了什麽事，不需要一碗一碟給說給你聽。互不幹涉，是你先說的。”

周澤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沒有說話。

兩個人面對面瞪視了許久，終於各自無言地轉身相背，各回各屋。

接下去幾天兩個人仍是字條交流。或許這樣才是兩個人的相處之道，十年的時間不長，但也不短，他們似乎都還沒想好該怎麽坦然相對。

周末君曄參加戶外論壇組織的驢友隊伍去市郊登山，晚上就在山上露營。下山的時候，領隊說要聚餐，君曄幾乎是一口回絕了，下了山直接趕回家，根本沒意識到身後有多少雙美麗的大眼流露出無比的失望。

周澤一覺睡到下午1點才起床，安靜的周末沒有君曄的聲音，感覺整間屋子有些空空蕩蕩。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也沒覺得大啊。

周澤堅決不承認這是因為君曄回來了，而且和他還在同一個屋檐下。

填飽肚子的周澤走進書房，從書櫃最底層拉出一個紙箱，紙箱裏滿滿都是書，是他大學時的課本，他從最底下抽出一本活頁筆記本。打開封面，入目是兩個花體字：“君曄”。

再往後翻，是圓珠筆畫的兩個小人，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另一個卻側頭親吻著對方的臉頰。這是君曄畫的，酷愛打游戲的他，連繪畫都不是一般的好。君曄從高二起就信誓旦旦地說要去學游戲設計，在游戲和繪畫上狠下了一番功夫。這本活頁裏的每一張畫都是君曄畫的，畫好了然後送給周澤。高三那年周澤轉校，兩人很難見面，君曄便畫完一張就給周澤寄過去。每兩個星期，周澤就能收到一張畫，然後珍而重之地收進活頁本裏。

這畫上的兩個人，君曄沒有明說，可周澤知道，一個是君曄，而另一個就是周澤。

周澤沒有往後翻，君曄這家夥膽子忒大，什麽都敢往上畫，有些畫得頗為露骨，看得少年時候的周澤臉紅心跳。

周澤合上活頁本，拂過封面，心內千回百折，不是滋味。要不是開鎖的聲音驚動了他，他不知道還會在回憶裏沈浸多久。

君曄敲敲周澤的臥室門，沒有應答，轉而去開書房門，果然看到周澤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捧著本本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周澤擡頭看到君曄探了個頭進來，瞇了眼問道：“這麽早回來了？”

“不然要弄到什麽時候？”

“我以為你們會去聚餐的。”

“沒意思，我記得誰說今天請我看電影？”君曄倚著門框，嘴角斜斜揚起，幾日前的不快仿佛已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而作為一個男人，誰會那麽記仇？

周澤把本子放回原處，仍舊把紙箱塞回去，起身拍了拍灰，說道：“走吧，趁現在人還不多。”

電影是他們都喜歡的科幻片，兩個男生結伴來看科幻電影似乎還能夠為人所接受，他們也不需要顧忌太多。看完電影就去電影院附近的電子游戲廳，君曄挑釁般地拉周澤去投籃。

“嘖。”這是周澤給他的回覆。

“多少年沒摸過了吧？敢不敢？”君曄笑得特別得意也特別賤，周澤恨不得將他那笑容封上。

然而君曄還是低估了周澤，就算好多年沒碰過籃球，有些手生，可周澤到底沒忘了該怎麽投籃。

最後結果是君曄低了一分。君曄整張臉難看得像是想要揍人。

“輸的那個，一個星期的家務。”周澤拍了拍君曄的肩膀，被君曄狠狠一瞪。

以前，他們經常約在游戲廳見面，兩個人可聯手也會打對抗，但不論是哪一種，他們都出盡風頭。那時十幾歲的少年，都喜歡出風頭。

電子游戲廳玩夠了，再一起去打桌球。兩個人“廝殺”了好多回，還是周澤讓君曄扳回了一局，這才得以回家。

“玩起來就是個瘋子。”周澤嘀咕著，君曄湊了過來：“拜托，我已經很久沒有玩得這麽盡興了。”

“你沒朋友嗎？他們不陪你出去玩嗎？”

“朋友有啊，可是在這座城市裏沒有，除了你這個老同學……”

周澤停下腳步，問道：“那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君曄自知失言，趕緊住口不說。

周澤等了一會兒，見君曄還是不肯說，只好不再追問，轉口道：“好吧，你不願說就算了。至少，你還有我這一個老同學。”

君曄回頭看到周澤漸漸上揚的嘴角，一個念頭突然從心底冒了出來：親上去，親上去……

可還沒等他付諸行動，周澤已經伸手攬住君曄的肩，說了聲“走吧，回家”。

開門，進屋，周澤突然轉過身，輕輕抱住了君曄。

說是抱，不如說只是碰了碰，連三秒鐘都沒有就離開了，卻足以讓君曄楞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末了周澤還在君曄耳邊輕聲道：“晚安，好夢。”

等到君曄終於回過神來，周澤已經進屋很久了。君曄走進洗手間，看到墻上鏡子裏的自己，面上紅暈許久不散，忍不住大罵：“去他媽的周澤，好夢個屁啊！”

老子今晚夢裏，大概全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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