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這樣兇我，不是我的錯也兇我”，蒙奇憤怒了。

“上次接待那件事不是跟你道過歉了嗎？”

“哼！”

“好了，一會兒拿巧克力給你吃。”

“這次就算給巧克力我也不原諒你。”

漢斯摸摸他的頭。

“行了，那一盒都給你吃。”

“我說真的，餵我是認真的！”

漢斯牽著他出去，寵溺又無奈地笑著。

既然不原諒，那麽還死死地賴在人家身上幹嘛呢？我控制不住笑出來。

又是一個月圓夜，我們再一次進山，前一天晚上漢斯帶著蒙奇兩個人在屋子裏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說什麽，總之出來以後蒙奇臉色很難看，今晚上山前，更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別了一把搶在腰間。

屠狼行動正式開始，摸黑上山，根據這些天來觀察這對兄弟得出的結論，今晚應該……

果然，沒有一只狼，這類生物就像商量好了似的，連氣息都沒有。

“蒙奇，你沒再給它們通風報信？”

一行人都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看著我。

漢斯驟然警惕，卻又不確定地問。

“摩西先生說什麽？”

“別裝了，其實，你弟弟真的是狼崽吧？”

“……”

“那怪物和山裏的狼不是要傷人，是在找他。”

“……”

“所以，蒙奇”，我把目光轉向已經說不出話的少年。

“請你把它們引出來。”

經過這麽些日子，我雖然還有很多謎團沒解開，但唯一能肯定一點。

蒙奇是頭狼，不是像，是他就是，如果猜得沒錯，他應該是在嬰兒期就被狼叼去了，幸運地沒被咬死而是被狼群接受，他的動作他的姿態他的眼神他著急生氣時的聲音。

狼孩嗎？我還以為只存在於故事中呢。

漢斯以絕對保護的姿勢把蒙奇護在身後。

“摩西先生，我聽不懂你在……”

“哥，別說了。”

一直半張著嘴懵懂地看著我的蒙奇打斷男人，從哥哥身後走出來，這樣子混合著稚氣的淩厲，野性的單純和青澀的俏麗，難怪他總是有一種神奇的氣質吸引著身為獵人的我，要單論魅力程度來說的話我怎麽也應該更欣賞漢斯的，就是因為那種迷人的動物式的純凈讓人無法自拔。

“今天，讓我跟它們做個了結吧。”

他忽地推開人群，一口氣奔上山頂，雖然是人的姿態，卻擁有狼的速度。

月色下，山頂的少年停下腳步，消瘦勁長的身體筆直，他仰頭，望向圓月。

跟那一夜一模一樣的嚎叫，是召喚，一樣柔情而決絕。

整個山林就像被喚醒了，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狼的呼喚，黑夜裏逐漸聚集的螢火一樣幽綠的眼睛。

這座山其實是狼的天下吧。

“你知道那天怪物突然跑走，是蒙奇混在狼群中用狼的聲音呼喚它吧？他故意跟在隊尾然後悄悄離開，打斷我們的機會，你想到了以後才會突然停止找他跑下山，還生那麽大的氣。”

漢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不是狼，他是我弟弟，誰也不能傷害他，傷了他的，不管是狼是人，都得死。”

真是兄弟情深，這已經不僅僅是奇妙的血緣羈絆。

“對了，你怎麽也只穿長袖長褲？”

他沒回答我，而是突然舉槍指向一個方向“砰”地開槍。

巨大的野獸正咆哮著俯沖下來，但它似乎被剛才那一槍傷了前腿。

“不要！哥，讓我來跟它說，我會讓它們離開的！”

蒙奇也沖下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漢斯的槍口前，“它是狼王”，蒙奇說。

“它快死了，它老了，他是來找它丟失的孩子的。”

丟失的孩子？

“我是喝狼奶長大的，我曾經也和它們一樣在林間奔跑，它只是想在死前再見我一面，在狼群的意識裏，是人類把我捕了去，所以這些年它們才會一直攻擊部落裏的人。”

漢斯沈默，終是放下了槍。

那只巨獸伏在地上，有幾只相同皮色的狼走出來圍在它身邊，少年走過去以狼的姿態依偎著它。

“對不起，我害死了三個狼哥哥，對不起。”

一只母狼走出來溫柔地舔著他的脖子和手掌。

“可是我不能跟你們回去。”

蒙奇擡頭對老狼王說，喉嚨裏呼呼地發著狼的聲音。

是在交流嗎？

老狼王沈靜的眸子突然變得焦急暴躁起來。

蒙奇上前抱住它的頭，在頸邊摩擦了一會兒，輕輕地含住它的耳朵。

那巨獸卻暴怒，竟扭頭一口咬上少年的肩膀，森森的獠牙陷入細嫩的皮膚，漢斯馬上舉槍對準老狼王，我們也跟著把長長的槍管指向同一個方向，聽見冷兵器那巨獸居然瞬間松開口，把蒙奇護在自己身後，好像是在怕人類傷害他。

在這群狼的世界裏，人類才是怪物。

蒙奇再一次撲上來擋住了槍口，捂著流血的肩膀。

“我欠它們的。”

幾只狼壓抑地嚎叫起來，哀怨的憤怒的祈求的。

老狼王一直註視著曾經被當成同族的少年，四面的狼群裏又有幾只出來開始舔蒙奇的手臂，它們交流著我們聽不懂的狼音，老狼王用巨爪攻擊過蒙奇，卻從始至終也把他護在人類之外，最終，它的目光漸漸恢覆平靜。

它站起身子，帶領狼群離開，走了幾步卻又回頭，似乎在做最後一次征求。

少年發出溫柔的聲音，像是狼族裏最輕柔的歌，勸慰著他的族群。

老狼王帶著山裏的狼走了，再也沒有回頭。路過漢斯的時候看了看自己被他的□□傷了的前爪，停頓一下，卻仍是什麽都沒有做。

漢斯將自己的袖子撕下來包住蒙奇的傷口。

“你跟它說什麽？”

“我說，我有了我愛的人，我要跟他在一起。”

“哦，是誰呢？”

“不告訴你”，少年得意地笑，踮起腳尖把下巴搭在漢斯肩上。

“傷的又不是腿，幹什麽要我抱？”

“我全身都痛，腿也痛。”

“一到這種時候就借口腿疼。”

“嘿嘿。”

圓月，黑夜，燃起的火把，他抱著他下山，一路低低地笑。

老族長的身影卻出現在山口。

“他是狼孩。”

老人用絕對的口氣問。

“他是我弟弟”，漢斯退後了一步，抱緊了懷中的少年。

“我兒子是他咬死的？”

“不是。”

“那你身上那些傷是什麽？”

火焰照耀下，漢斯那截被撕掉袖管的手臂上，坑坑窪窪歷經長年的牙印抓痕，已經結疤。

“是蒙奇咬的吧？我不會忘記這樣奇特的牙印，跟我兒子喉嚨上的一模一樣。”

漢斯嘆了口氣。

“那麽，您想怎麽樣呢？大哥砍死了來搶蒙奇的三條狼哥哥，因為這樣蒙奇才攻擊他。”

“這小子腿上的疤，也是家裏特有的捕獸夾給傷的吧，遮遮掩掩這麽多年，不累嗎？”

“叔叔。”

“別叫我叔叔！我們家族沒你這樣的白眼狼！我問你，你父母呢？得瘟疫死的？還是被這只狼崽下了毒！”

“……”

“幾十條人名，都被這個畜生害死了！”

“蒙奇剛被找回來什麽都不懂，爸媽只會綁著他，打他，還當著他的面打死來救他的狼兄弟，為了不讓他叫出聲，用布塞住他的嘴，結果還是村裏被其他人發現，說是禍害，逼著爸爸把他殺了，天天跑到家門口來鬧，蒙奇害怕，才會一掙脫開繩子就咬人，爸爸只會嫌棄他，根本沒有人關心他，蒙奇是我們的族人啊，可他們待他還不如一群畜生待他好！”

“閉嘴！你才是真正的畜生！”

老人的臉漲得通紅，整個身體因為生氣劇烈抖動。

“他咬死了我兒子！他害死了我弟弟！你的大哥和父母都命喪他手，你卻隱瞞這麽多年只顧護著這只狼，我竟然還把你當繼承人培養了這麽多年，簡直……”

“當初……是我丟了他。”

漢斯閉著眼低下頭，蒙奇整個身子都蜷在哥哥身上，漢斯把他抱得更緊，摸著他的臉。

“抱歉，是我把你一個人丟在帳篷裏，才會讓你被失去幼崽的母狼叼走。”

幾滴淚落在只有燃燒火把聲音的空氣裏，不知是漢斯的還是蒙奇的。

“我在山裏找了一整天，天黑媽媽上山把我拽回去，說是被狼叼走的話就肯定活不成了，爸媽怕族人因為我丟了你而排斥我繼承爸爸的位置，就一致對外說你生病，精神不正常不能見人，直到叔叔家的大哥來送年貨，我們一起去山上想捕只狐貍取張皮，結果捕獸夾裏套住的不是狐貍，是你和一只圍著捕獸夾團團轉的幼狼。”

每個人都靜靜地聽著，誰都沒有打斷這段塵封的往事。

“大哥一刀劈死了旁邊圍著你的那頭狼，我背著你往山下跑，結果樹林裏又竄出來兩條狼，大哥的身手非常好，你卻發狂了，他沒想到你也會攻擊他，所以才……”

老族長情緒更加激動，幹巴巴布滿皺紋的臉滿是沈痛，幾乎支撐不住。

“我也沒想到，族人會那麽容不下你，也沒想到，爸媽根本就不想要你。”

真相總是被埋藏得很深很深，卻總是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下毒的事，蒙奇當初正處在重新適應人類生活的過渡時期，非常聰明，特別會模仿，他能感覺到周圍人都不喜歡他，有一次看見爸媽用□□毒老鼠，他只認為老鼠很難受，他不知道□□會讓人死，他把藥粉撒在酒裏，誰也沒料到那壇酒是爸爸在節慶日拿出來招待全村的。”

愚昧害死了愚昧，誰能說清這到底是誰的錯呢？

“都是我的錯，跟蒙奇沒關系，我丟了他，找回他卻沒教好他，大哥的死，爸媽的死全村幾十個人的死都是我造成的，您要是想找個人償命，就把我殺了吧。”

漢斯直挺挺地跪在老族長面前，寒夜裏的面龐堅定而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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