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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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淑曼被關在房間裏,房間裏沒有電,沒有光,窗子從外邊封起來拿木板釘死,偶爾透著微亮光點。宋淑曼坐在窗邊,用指腹觸碰光的溫度。

她好像地下室裏被圈養的老鼠,見不得光,也見不得人。她在房間裏的生活被狹小的空間擠壓得不成樣子,只好讓思緒從窗戶縫隙裏鉆出去。

林黛蘭怎麽樣了呢,陳念姐拿到她想要的金塊了嗎?原來自己還是看錯人了啊,選了季揚青,只可惜季揚青說得對,她又有什麽資格譴責她的丈夫?他們都不是什麽好人。

宋淑曼躺在床上,眼淚淌在枕頭上,她濕著面頰,做了場發黴的夢。

夢裏她牽著周汝的手,她們不在江寧,在無人知曉的江南小鎮,日子過得平淡,她替周汝拾柴火,周汝在家炊飯。她的手藝很好,每一頓都別出心裁,宋淑曼吃完飯就去洗碗,這是她們沒有開口的約定。

她們會一同去打水,扁擔架在肩膀上搖搖晃晃,一路上水撒了一地,到家後只剩下小半桶,只好走一趟又一趟,濺出來的水濕了兩個人的裙擺。路上遇見賣糖葫蘆的小販,宋淑曼停著不動,眼巴巴看著周汝,周汝從口袋摸了兩個硬幣出來,換了兩串糖葫蘆。

挑的水放在一旁,她們坐在石頭上吃糖葫蘆,宋淑曼靠在周汝肩上,周汝問她:“你沒長骨頭嗎?就知道粘著我。”

宋淑曼搖搖頭,嘴裏的糖葫蘆還沒咽下,含糊不清地說著:“沒有。”

那個夢好長,她夢見三月江南,她與周汝嬉嬉鬧鬧,她們什麽都不用管,只用顧及當下一餐吃什麽就好了。

宋淑曼心血來潮,想要給周汝做一次飯,火怎麽都打不起來,還燙傷了手。這一燙,把宋淑曼從她的夢裏燙出來,醒來後,又是這漆黑冰冷的房間。

一步步走到現在,還是很後悔當時沒能牽她的手一起離開江寧。若是那時候選擇一同離開了,夢裏所見的,又會不會是自那之後的生活。

宋淑曼便得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嗜睡,她有時能睡一整天,下人送進來的飯原封不動地擺在送來的地方。她突然明白莊周夢蝶,反正現實早就是一片黑裏,要是每一場夢裏都能延續她與周汝的緣,那這樣也挺好。

宋淑曼的清靜是被季揚青一腳踹開的,她正躺在床上,外頭的光撲面而來,刺得她瞇了眼。

“聽說太太最近睡得很好,好到連飯都不吃了。”季揚青讓下人把飯菜端上來,十幾道菜,十幾個盤子一道一道陸續端上來。

宋淑曼自嘲地笑了笑,“我怎麽不知道我們家還有這麽多下人。”

“不多請點人,照顧不好太太可怎麽辦?”季揚青隨手拿起一塊糕點,一手捏住宋淑曼的下巴,一手將糕點往裏塞。

宋淑曼緊咬牙關,想要掙脫,卻被季揚青掰回來,“太太,你不吃飯,你弟弟就一起沒飯吃,你吃多少,我就給你弟弟吃多少。”

“程良不是在秦阿姨家嗎?”

“宋淑曼,作為你的丈夫,宋程良的姐夫,我怎麽不能把我們親愛的弟弟接回來?”

“你弟弟有沒有東西吃,決定權在你,太太應該不會狠心到讓自己的弟弟餓肚子吧?”

“季揚青,我要見他。”

“太太現在是在和我談條件嗎?好好吃飯。”

季揚青走的時候又將門從外面鎖上了,宋淑曼拍打著門,“季揚青,你放我出去!我要見程良!你放我出去!”

她好幾天沒有正常地吃過一頓飯了,折騰這麽幾下就沒了力氣,她背靠門滑坐在地上,筷子也不拿,直接伸手抓起盤子裏的食物就往嘴裏塞。

她覺得她的腹裏全是被食物撐起來的胃,極其不規律的飲食加上暴飲暴食吃得她作嘔。她一直在等季揚青再次進來這個暗地,等來等去只有下人收走了餐盤。

宋淑曼抓著下人的衣角,“季揚青人呢?”

下人白了張嘴,她們永遠不會搭理宋淑曼,徒留宋淑曼一人在原地。宋淑曼想溜出去找宋程良,只是監視她的人實在太多,壓根沒有給她出去的機會。

宋淑曼再次見到季揚青又是好幾日後,他什麽話也沒說,拽著宋淑曼的衣領就往外走,宋淑曼覺得她待在那個房間裏已經待到發臭了,她與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甚至不適應外面的太陽。

“你要帶我去哪?”

季揚青把宋淑曼丟上車後座,“去了就知道了。”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宋淑曼賴著不進去,“你要幹嘛?”

季揚青靠在車門邊像看小醜一般看著宋淑曼,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隨便你,只不過再遲點怕是你連你弟弟最後一眼都見不到了。”

季揚青的話像一把重劍,豎直插在宋淑曼心上,耳邊長鳴,她的眼前空空蕩蕩,連身子也往下墜了一下。

宋淑曼總覺得是自己聽錯了,她已經按照季揚青的吩咐去做了,弟弟怎麽會出事呢,她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愛去不去。”

季揚青頭也不回得邁著大步往前走,宋淑曼趕忙下了車,她什麽也顧不上了,跑向季揚青,她拉著季揚青的衣服,“季揚青,你對他做了什麽?”

季揚青沒回答,一路像是拖著宋淑曼走到手術室前,手術室的門禁閉著,燈還亮著,宋淑曼降低了音量,“你對我弟弟,到底做了什麽?”

“不是你跟他說,死了之後就能見到父母了嗎,他想見他的父母,我不過是看他可憐,想帶他解了他的思念之情罷了。”

“你既然要他死,那你還送他來醫院幹嘛?”

“因為我想要你看著,看著好像能救他,最後什麽都做不了,看著他死在你面前,看著你最後的親人也離開這世界。”

“而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宋淑曼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這一刻非常地平靜,仿佛手術室裏頭的不是她的弟弟,只是一個過路人,仿佛她已經死了,只是在冷眼審判這人間。

“季揚青,你以為你在報覆我,其實我騙了你,我沒有刻意要殺了那個孩子,懷孕的時候我不知道,那段時間酗酒太多,又天天哭,消耗了太多精力,那孩子流掉的時候我才知道他的存在,可惜晚了。”

“你和廖慎言同夥,你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是廖慎言,是你自己。”

“季揚青,我曾經欠你太多了,但這次,不是我欠你的,是你欠我了。”

季揚青楞在原地,久久沒有接宋淑曼的話,宋淑曼就坐在手術室門口前的長椅上,盯著門上的燈,直到門被緩緩推開,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

宋淑曼起身去迎,“我是,我是他姐姐,醫生,他怎麽樣了現在?”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人在至親死的那一刻,好像不能感到猛烈的悲痛,起碼在這一刻,宋淑曼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死亡,她甚至有一時間釋懷了,這也算一種解脫吧,弟弟再也不用跟著她受苦了。

宋淑曼頷首,在死亡通知書上簽名,又去看了看弟弟最後的模樣,弟弟長得秀凈,安靜地躺在床上,“要是在天上遇到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很漂亮的阿姨,要記得抱住她叫媽媽噢。”

宋淑曼出來時特地繞過季揚青走,季揚青一把拽住宋淑曼的手腕,“你去哪裏?”

“季揚青,我們離婚吧,我與你到此為止,也算兩清了。”

“我那時候沒想殺你弟弟的,我只是想讓他受點苦,讓你心軟一下的,只是我沒想到……”

“季揚青,不用解釋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也不必原諒我。這些年謝謝你,我們就當做兩清吧。”

宋淑曼走了,季揚青也沒再攔她。她出了醫院,可她不知道該去哪裏,她沒有家了,沒有親人。總不好去打擾許青梅,人家是有孩子丈夫的。

她打聽過後才知道陳念走了,她那時候說她想離開沈家,這也算應了她的願吧。

林黛蘭這幾天過得好嗎,廖慎言應該已經從陳念那裏拿到解藥了吧,她再也沒有臉去見林黛蘭了,她的朋友本就寥寥無幾,是她自己把她們一個個推開的。

宋淑曼漫無目的地走著,街角的那家面包鋪關了門,上面掛了個“休息三天”的牌子,她也想休息了,這些月太累了。周汝說得對,一只螞蟻怎麽可能打到大象呢,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她不想再報仇了,她已經輸得一塌糊塗,再沒有翻盤的餘地了。不過也好,她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什麽再可以輸的了。

日子只會越過越差,從來沒有見好過,宋淑曼去了母親的墓地,她跪在墓碑前同母親道歉,長姐如母,她沒能保護好弟弟,是她的錯。

墓碑後的土地裏埋著一個木匣盒,匣子裏裝著一把□□,她向母親磕了三個頭,隨後起身拿上了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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