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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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淑曼的二十二歲還未來臨,變故先登一足,那日窗前鴉鳴,晨曦遲遲未出,不知何人叩門環,擾了一夜清夢。

江寧府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備過年,本是最忙碌的時間,江寧府的街頭、宋府的門前貼滿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大字報,來控訴宋弘盛拖欠的一大筆錢。

宋淑曼這才知道,那賬本缺的那一頁紙承載了多少重量,原是想放長線,釣大魚,不曾想被人擺了一道,統統打水漂了。

其實近兩年宋家也不景氣,父親這才想著搞批洋貨,或許父親是真的是老了,那批貨的質量大有問題,找不到先前賣貨的人,一整船的布料,只能忍氣吞聲砸在自己手裏。

談好的合作像是約定好了一般,催那批布料催得緊,宋弘盛交不出,他們就要合同上所寫要宋弘盛給違約金。

“父親,要不就把那批貨再摻著好的拿去給他們,又不是我們出的問題。”宋淑曼這樣提過,被宋弘盛訓斥一頓。

“且不說那批布料一查便查得出來,交出去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招牌。那洋鬼子言而無信,我們效仿之,豈不是成了與他們一樣的爛人了!”

父親抱恙,病得厲害。消息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說宋家生意虧了一大筆,遲早落敗,要付不起工人的工資,也給不起合作的資款。一時間詢問聲、討伐聲堆滿了宋府,他們要錢,可宋淑曼實在給不起這筆錢。

下了雪好冷啊,家裏供不起整間房子的炭,弟弟坐在炭火盆前暖手,窗子關得禁閉,冷氣還是不停地鉆進來。

變故來得太快,快到她甚至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切如同洪水猛獸奔湧而來,擊潰了宋府,亂了她先前的二十一年。

父親昏倒,李伯立馬派人請來了秦莘醫生來看。

秦阿姨開了藥,“你父親……我希望還是盡快送到醫院來,醫院裏的設備總是比家裏專業的。”她摟過宋淑曼的肩膀,“會沒事的,別怕。外頭閑言碎語太多,不去理睬自然會過去的,你要是怕,就來找我,阿姨幫你。”

秦阿姨說的不對,不理睬便能過得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情。一輩子當鴕鳥躲著,事情不會過去,日子不會好,最後只會變成過街老鼠罷了。

父親住進病房不過三日,可宋淑曼覺得好長好長,長到宋淑曼不知道要如何捱過這個冬天。

她坐在父親床頭,等候父親醒來。宋淑曼不敢大哭,她只能小聲啜泣著,她的手顫抖,端不穩水杯。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即便是母親逝世,父親待她仍然捧在手上。

護士進來檢查,宋淑曼便出了病房,李伯守在門外,宋淑曼問道:“李伯,弟弟呢?”

“小少爺現在在秦醫生家裏,那裏安全些。”

宋淑曼點點頭,“也是。”

“李伯,我出去一趟,你幫我照顧好父親。”

宋淑曼出了醫院,想回家,離著好遠就能看見大門門口敲門的人群,宋淑曼拐了去,想了良久,去了廖慎言那。

只是哪裏都找不到廖慎言,連林黛蘭都不在家中,門關得死死的,問起旁人來,說是這家先生帶著太太去浙江游玩了。

宋淑曼一個人去了空蕩蕩的商鋪,父親未生病前,也不過是靠著一張臉和嘴,憑借著業界多年這麽點情面艱難維持著。只是牽扯著利益的事,情面又能算什麽呢。在大魚吃小魚的世界裏,大魚如果死了,小魚就有一頓豐厚大餐了,它們會爭先恐後地搶食,期望在大魚口中分一口羹。

父親這一病,什麽都塌了。父親病倒了,商鋪也沒了生意,談不下來的合作、追在後頭的債務像山一樣壓迫著。

商鋪裏亂七八糟,無人打理,值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不值錢的、搬不走的便統統砸了。

宋淑曼看著這片狼藉發呆,腦袋裏空空的,她什麽也不想,一切都拋到腦後去。

季揚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他站在宋淑曼身後沒有發出聲響,他就站著看著她,直到宋淑曼轉身。

宋淑曼實實在在被季揚青嚇了一跳,右腳踩到木塊,差點沒站穩,季揚青伸手扶住她,好險沒摔。

宋淑曼低著頭後退了一步,“讓季先生見笑了。”

季揚青見狀,連忙收了手,“能邀請你吃頓飯嗎,有些話不適合在這裏講。”

宋淑曼正想著如何拒絕,季揚青說了句:“或許,我能幫你,也能幫宋家一把。”

季揚青太聰明,以至於他知道什麽場合該說什麽話,拋出的橄欖枝要如何不被拒絕。宋淑曼多年後回憶起季揚青這個人,仍舊覺得他是一個好棋手,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只可惜他們都走錯了一步,一步錯,步步錯。

宋淑曼應了他的邀約,她坐在季揚青對面,她與季揚青生疏,便低垂些眉眼盯著對方的下巴處。

季揚青喝了一口面前的茶,“如今多少豺狼虎豹都在盯著宋家,誰都在看宋家什麽時候撐不住倒了,要分一口殘羹吃。只是也快了,宋家這時候如果沒人扶一把,一定會倒的。”

“你父親病著,家道中落,需要新梁。季家能出錢把宋家的這個漏洞填上,兩家合並,將其擺回正道。”

宋淑曼是個聰明人,她自然聽得懂季揚青的畫外音,兩家合並,那個新棟梁指的就是季揚青。他們結婚,一切才顯得順理成章。

只是宋淑曼想不明白,季揚青為什麽要幫自己,他們之間要說仍有聯系,不過那把沒能還上的傘。

“沒記錯的話,這只是我同季先生第三次見面,季先生為何要幫我?宋家如今這樣,旁人見了如同見鬼怪避之,季先生又該如何幫我呢。”

“季先生條件這麽好,宋家只剩一個徒有外表的空殼了,你有更好的選擇,何必選我,又何必選宋家呢。”

“若是宋家活過來了,像從前一般,它的市場還是可觀的,行商如博弈,賭得對的賺得滿盆金缽,賭錯了的……”

“也不過從頭來過。”

季揚青說得輕巧,她不信他,從頭來過,哪是那麽容易的事。

“商人重利,就是賭博會選擇最有把握的一方,宋家早就給人吞得一幹二凈了,如果你只是為了宋家先前的市場,又何必多此一舉撿個破銅爛鐵去。”

“不是第三次見面。”季揚青小聲糾正了一聲,沒讓宋淑曼聽見。

季揚青低頭沈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擡頭看向宋淑曼眼底,“如果我說我對你一見鐘情呢?”

“我確實不只是為了宋家,這場博弈輸面太大,大家避而遠之,不過是想明哲保身。而我想要的,不僅僅是宋家。”

宋淑曼猛得將目光上移,那人的目光太過真誠炙熱,燙得宋淑曼不敢再看,連忙移開了目光。

“我娶你,會三書六禮,三媒六娉,你會是我明媒正娶的季太太,便是宋家最後落敗,他們也得依著我,敬你一聲季太太。”

“季先生,我知道我這對我而言是一筆很劃得來的買賣,你是江先生的學生,我信得過你。也正是因此,我不願欺瞞你。”

“季先生,我心裏有人,放不下。但與她無可能,不會再繼續,只是現在,還斷不幹凈。我會與她兩清,但是我便是與你結婚,也單是因著家裏的緣故,要我立馬愛你,恐是做不到,不知你是否介意。”

“不介意。宋小姐,我娶你不只是因為單純的愛慕,宋家是大家,只不過暫入險境,這次季家若能扶宋家一把,那就是雙贏。”

“季先生,其實你大可不冒這個險。”

“你說的,商人最算得清楚利弊,你不必替我考慮輸贏,現在我只問你願不願意。”

理智告訴宋淑曼,她現在應該立馬拉著季揚青的手答應,這樣一來,她的燃眉之急都有了解救的法子。父親病著,弟弟尚小,她的肩膀如何擔得起這個家的房梁,季揚青的出現,確是一株救命稻草,或許不是最後的機會,但目前而看,這是宋淑曼最好的選擇了。

可她眼前黑壓壓一片,腦海裏閃爍著那夜路燈的微弱電光,周汝輕飄飄的吻甜甜的,舌尖的酒味遞給她來,宋淑曼也覺著醉暈暈的。

她想起那天在門外無意間聽見周汝細細地哭,哽咽著說:“我就是很想陪她走這一段時光,我知道不會有結果,但我就是想和她能一起走這一段路。”

或許從一開始,她們就沒想過能真的走到最後,只是這會兒想來,宋淑曼還是想牽著她的手,在太陽下人群裏,光明正大地親吻她的唇間。

如果她們不是皆為女子,如果她們門當戶對,如果真的有如果。

宋淑曼點點頭,忍著眼眶處打轉的淚花,“季先生,我同意與你結婚,只是你再給我些時間,我還需要處理一些事可以嗎?”

季揚青答應了宋淑曼的請求,“你放心,在你沒有準備好之前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過兩天我會把聘禮送去宋家,先對外宣布我們訂婚。”

“好。”

原來那把還不回去的傘,終究是要還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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