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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大結局——黑花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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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大結局——黑花篇(二)

兩天後,下午五點,果然我門外傳來了唐海年輕稚氣的聲音。

“瞎子,你準備好了嗎?我來接你嘍!”

我打開門:“走吧。”

他隔著衣服握住我的手臂:“走!”

我隨著他走過碎石子路,穿過大片的漂亮海棠花叢,鉆進了他為我而備的車子裏。車子裏開著適宜的溫度,也很大很寬暢,我知道不是出租車。

但我什麽也不問。

唐海在對司機說:“直接去暢幽園好了。”

暢幽園,我記得這個名字。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這家戲院裏看一幕叫《貴妃醉酒》的戲,當時一根巨大的柱子落在了臺上,我一把抱住那個人,滾下了舞臺。

黑暗中,因為巨大的突如其來的聲響,懷裏的人有點輕微的發抖。

可是事後他還是倔強地和我說,這只是一件平常事,他早就習慣了。

這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車子停了下來,沒有聽到以前那種戲迷在門口鬧轟轟的場面,而是靜悄悄的。

“我們來早了?”我笑著問唐海。

唐海也笑著回答我:“不,是來晚了,戲已經開始了。我帶你進去。”

他的聲音和之前有點不一樣,我聽得出來的,但我還是沒有說話。

他扶著我,我不讓他扶,避了開去。

我說:“你帶路吧,我聽得到你的腳步聲。”

他沒有堅持,笑了笑:“好。”

我跟著他走了一段路,四周更安靜了,然後他停了下來。

“坐下吧,位置到了。”

我坐了下來,很舒服的位子,而且,我知道我兩邊都沒有人。

“這是VIP票。”他說,“其他人都在外面,你是專有的包間。”

“你這小鬼!”我逗他,“這麽貴的票怎麽給你弄到的?”

“那個……我和劇院的人認識。”他隨口說了個謊。

我就問:“今天演的是什麽戲?誰唱的?”

他笑了,笑聲有點小得意:“你聽著就知道了。”

然後他似乎要走,我拉住他:“你去哪兒?”

“我的位子在另一邊,這兒就一個位子。”他說,“等一下完了我會來接你的。”

“也好。”我就放開了他,很端正地坐在位子上等戲開場。

他的腳步輕輕的,應該是一步一回頭地看著我走開去的。

我的嘴角保持著微笑,四周吹來幾縷空曠的風,靜悄悄的。

我知道這根本不是所謂的VIP包間,這兒就是一個看戲的廳堂,我來過,我知道大小。

我坐的位置大概是中間靠前,一個最佳的欣賞位置。

雖然我什麽也看不到,可我知道,四周就我一個人。

所有的觀眾就我一個人!

隨著一聲戲曲中特有的熱鬧的開鑼聲,然後就應該是開幕了。

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略有光感,我感到了面前的光芒亮了許多,我知道舞臺上已經有了人。

完美的音效,戲劇特有的鏗鏘聲,以及如更漏般急促的鼓聲……

唱的都是折子戲。

第一場,仍然是京戲《貴妃醉酒》,我看過,我知道每一段完美唱腔後的每一個身姿。

然後是一段很有名的花鼓戲《天仙配》裏的《媒約》。

再然後是昆曲,牡丹亭裏的《游園》《驚夢》。

……

這些都是老戲文,也都是耳熟能詳的,我知道唱戲的人怕我看不到,所以都挑了一些不用看也知道劇情的段子,不過要把各種曲目都能演繹得精湛,是很難做到的。隔行如隔山,光是其中一種要唱到精致已是不易,何況又是這麽多種?

當然我知道,只有舞臺上這個人,是完全做得到的。

很多年前的長白山上,他說過,他要給我單獨唱一場,果然,是兌現了嗎?

我將背靠在椅背上,微仰著頭,將臉正對著舞臺,我知道臺上的那個人一邊唱一邊正在看著我,雖然我看不到,但我也像正在看著他一樣。

我始終掛著微笑,很沈醉地聽著,但我的心思卻紊亂一團。

我在想著等下散場了該怎麽辦?見到他我要說些什麽?還是裝什麽也不知道地拍手說精彩精彩!

突然,臺上的音樂一停,全部都安靜了,就在我有絲慌亂的時候,卻聽到了一陣悠揚的笛聲。

我坐在椅子上不動,聽著那笛聲如泣如訴,伴隨著一個如天籟般幹凈的嗓音在四周縈繞:“舊時心事,說著兩眉羞。長記得、憑肩游。緗裙羅襪桃花岸,薄衫輕扇杏花樓。幾番行,幾番醉,幾番留。

也誰料、春風吹已斷。又誰料、朝雲飛亦散。天易老,恨難酬。蜂兒不解知人苦,燕兒不解說人愁。舊情懷,消不盡,幾時休。”

那個深秋的淩晨,滿是露水的花園裏,有一個穿著粉色襯衫的少年也曾經一個人獨自在園子裏唱過這首曲子。

我不知道這叫什麽,我完全沒有從別的戲文裏聽過,但這曲子,我卻聽了兩遍。

第一遍,自然是那個露水深重的早上。

第二遍,就是這裏。

也是在長白山,我說過的,我就要聽這首曲子。

而今,他也唱了!

他自然都是記得的。

可是我卻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站得有點急,膝蓋在椅腳上碰了一下,很痛。

但我仍然半絲猶豫也沒有,轉過身,憑著記憶,走出了我所在的那排座位,然後又轉了身,準確地朝著廳堂的門口走去。

我掀開布簾,將那曲子聲拋在了身後。

在我腳踏出門的一瞬間,我聽到臺上的聲音也嘎然而止,沒有了聽眾,自然唱的人也不唱了。

我站在戲院門口,打了個電話給出租車公司,很快,一輛出租車開到了我的面前。

我坐上車講了別墅的地址,車子飛馳而去。

我疲倦地坐在車後座上,閉上眼睛,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在要緊關頭突然逃掉,實在太可惡了!

車子把我送到了別墅,我付了車錢,車子開走了。

天空中又在下雨,清明時節,很容易下夜雨,我摸索著進了我的別墅,聞到了院子裏我種的海棠花香。

我悄然過去,撫摸著那一朵朵濕漉漉的花瓣,有幾朵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枝。

枝幹又刺痛了我的掌心,這個傷口,是不會好了。

我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在院門外,有人站在外面,在無聲地哭。

我沒有理會,我沒有聽到!

我轉身就走進了屋子,關上了門,我靠在門上,將一切的風雨都關在了門外。

*******************************

我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了整整三天。

喝光了所有存儲的啤酒咖啡,我三天三夜不睡覺,胡子長了好幾寸。

可是我還是感受到了陽光,原來,天已經放晴了。

晴得很徹底。

陽光很頑強地透過拉著長簾的落地窗,照在我滿是酒氣的身上。

這麽好的陽光,我的花兒,一定都會一掃原先頹廢的精神,怒放著竟相爭艷吧?

我猛地跳了起來!

桌腳又嗑到了膝蓋,疼得我呲牙裂嘴,咖啡杯被我打翻了,地板上的水差點讓我滑一跤。

不過我總算跑到了門邊,打開門,熱烈的陽光連我這個瞎子都有點睜不開眼睛。

我腳步不穩地來到左手邊,那兒是我最愛的一大片粉紅色的海棠花。

我摸索過去,摸到一株開得特別大特別好的,把它折了下來。

然後,我繼續一朵一朵摸過去,摸到長得好的,我都折了下來。

一會兒,我的手就抱不下了,我不知道有幾朵,應該是夠了!

我抱著粉紅色的怒放的海棠花回到了院子中間,坐在門階上,我將手中的花兒全部都放在腳邊,然後一朵一朵地整理起來。

我靈巧地將它們每一朵梳理好,將花枝修剪得整整齊齊,並且小心地不掉落一片花瓣。

我將所有的花都編束起來,做成了一束巨大的粉紅色的海棠花束。

一切做好後,我就打了個電話給速遞服務公司,讓他們來我家。

他們來了,我細細地讓他們按我所說的包裝好,用什麽樣的包裝紙,什麽樣的絲帶,什麽樣的卡片,都要照我的去做,他們都被我弄得不耐煩了起來。

最後我才告訴了他們地址和收件人,囑咐他們要馬上送到!不要讓花朵有一絲一毫的調謝!

那些人答應著離開了。

我走回屋子,並不睡覺,一旦下了決定,我又興奮得根本不想睡覺。

走進臥房,我在衣櫃最下面的一個大抽屜裏,取出一個嶄新的漂亮的禮品盒。

盒子裏,是我近幾年搜集來的許多孤本殘本曲稿,馬致遠關漢卿白樸鄭光祖一個都不少,還有湯顯祖的《臨川四夢》,我知道這些他並沒有搜全,有些也是二月紅的最愛。公司的事太多太忙,他沒有時間去弄,每每說起來都有點遺憾。戲曲對他來說,不僅僅是興趣所長,也含著對往事故人的懷念和敬畏。

我眼睛看不到,這些東西很難弄到,有些甚至傾盡我家資才能換來。本來我以為,我自己會藏一輩子,不過看來,我好像又可以將它們送到所需人的手裏去了。

我很高興。

有些決定,之前一直都邁不出去,覺得很難很難,可是一旦這樣做了,也就是這樣,反而讓人放松。

我把禮盒寄了出去,仍然是同樣的地址同樣的人。

我相信他會喜歡的。

然後我就在家等著,大概等了四五天後,門就被用力地推開了。

“死瞎子!”來人有些憤怒,連聲音都忘了掩飾,“你什麽意思你?”

我懶洋洋地靠在窗臺邊,對著門口揚眉毛:“誰啊?”

“我!是!唐!海!”他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氣呼呼地。

“是你啊。”我裝作很懊惱地樣子一拍頭,“對不起啊,前幾天戲院裏我顧自己走了,你一定很生氣吧?實在對不起!”

“你……”

“可是我向你道了歉啊!”我十分誠懇地對著他笑,“你收到我的花了嗎?還有那些曲本?我可是很不容易得到的,你還喜歡嗎?”

我聽到他沖到了我的面前,可是馬上又剎住了,聲音都發著抖:“你……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我又好玩起來,對著他笑:“你是誰啊?你不是唐海嗎?”

下一秒,我的腿就被他狠狠地踢了一腳。

我抱著腿委屈地哀號:“花兒爺,你輕點!你不能欺負我看不見就亂占我便宜!”

他楞了一會兒,又氣呼呼地問:“你是不是早就認出我了?”

我笑容滿面,討好地說:“不管你怎麽偽裝,我要是連你也感受不出,我以後還怎麽跟著你混?您說是嗎?怎麽樣,我配合得好嗎?”

“我就知道你在耍我!”

為了防止他再踢過來,我忙一把把他緊緊地抱住,他的額頭剛好抵著我的嘴唇,吻起來真是太方便了。

他掙紮了兩下,又問:“既然這樣,為什麽在戲院裏獨自走了?”

我只是抱緊他。

“說啊!”他怒道,“沒詞兒了是吧?你走的別提多瀟灑了!有種就不要回頭!”

“我看不見了。”我說道,“真的一點也看不見了,戴任何眼鏡都沒有用……小花兒,我想看看你,要是能再看到你有多好,這些年來,我總是一遍一遍地想著你的模樣,可是……我真的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在我懷裏完全靜止不動,許久以後,他摟住我的脖子,用臉在我頸窩蹭了蹭,濕濕熱熱的。

“笨蛋!”他哽咽地說,“這是什麽鬼理由?能夠活著就好了,為什麽要去在意這些小事情?”

我低頭吻他鹹鹹的臉頰:“你說得對,我錯了,恩?不生氣了好嗎?”

他任由我把他的襯衫揉得皺皺的,反而更緊地抱住我:“你還真是矛盾啊!不想讓我知道卻又跑到北京來,等見到了我又忍不住裝傻陪我,可後來卻又從戲院裏跑掉,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想——”我終於把嘴唇移到了他柔軟的唇瓣上,“既然實在舍不得,就隨著心不再欺騙自己!只是,‘重新追求’這種事,不是應該由我來做的嗎?畢竟我是做上面的那個,怎麽好讓你占上風呢?”

他好像又憤怒了,當然我沒讓他再有機會說下去,直接就把他扛進臥室裏去了。

“死瞎子……你到底是不是真瞎啊?你為什麽沒有從樓梯上摔下去,或者一頭撞到墻上算了!……”

*******************************

一直到次日早上,我才從夢裏舒舒服服地醒來。

真是一場久違的安眠。

懷裏的溫香軟玉仍然在,淡淡的海棠香加上室內殘留的歡情氣息,真的很容易讓人甜得醉倒。

把懷裏的人抱得緊了些,低頭去淺嘗永遠都嘗不夠的味道。

我知道他已經醒了,不過他沒有推開我,只是用一只手握住了我抱在他腰上的手,然後我的掌心裏就有了一瓶溫溫涼涼的東西。

“這是什麽?”我問。

他湊上我的耳邊,微笑著說:“每天滴一滴在你眼睛裏,第七天,你就可以看到我了!”

我這回是真的楞了,握緊著小瓷瓶不說話。

我的小花兒仍然抱著我,難得他現在不再像一條充滿誘惑的蛇,乖巧的就像一只小貓。

“你父親有一封信留給你。”他柔聲說,“等你能看見了,我給你看。他很愛你的。”

我的心裏一陣劇烈的顫抖,帶點微痛,那是我的傷口,盡管我一直忽略而裝作從來不知道的樣子。

懷裏柔韌的發絲癢癢地拂著我的臉,他的手在我左邊胸口的舊傷上輕輕撫摸著。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都過去了。我知道這個傷口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愈合,但是一定是能夠愈合的!不管多長的時間,我都陪著你。”

我用力把他抱住:“謝謝。”

我低聲地說著,感到眼睛裏有一些濕熱的液體流了出來,心裏卻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七天後,我見到了我的小花兒。

他站在陽光下面,身後是一大片粉紅色的海棠花,他也穿著粉紅色的襯衫,帶著笑看著我。

他比之前黑了點,還是那麽瘦,帶點戲謔地大大方方地笑著,任由我看。

他真是好看。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看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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