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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露聲色》作者:禦手洗蘑菇

文案:

後來,我愛上我的一個朋友。

竹馬竹馬,雙向暗戀,喪甜短篇。

內容標簽: 甜文 校園

搜索關鍵字:主角:江子游,寧一禾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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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江城十二月初,傍晚落了雪。

透過十三樓的落地窗看外面,不見大雪紛飛。天光黯淡,空氣顯得有些臟,江城大橋隱在低飽和度的背景板裏,渺渺茫茫。

北方的冬天急於宣示尊嚴,虛張聲勢,雪花僅為一種儀式,態度敷衍地降下一些。

於是退回轉椅,關了“江城下雪”的熱搜,再次確證人都是耽於存在感的動物,盲目沖動,大驚小怪,於事物意義本身鮮少深究。

不出所料,下班出了樓門,地上只有融化的泥水。雪花倒還在飄,細細密密地往頭上臉上招呼,一觸即化。畢竟是初雪,即便姿態不美,似乎也理所當然得到人們寬容。

比起公交,我更愛搭乘地鐵,前者往往坐滿老人,令人憂傷地想到暮年的自己,後者則載有相當數量的妖魔鬼怪,生機勃勃氣象萬千。

不巧,到了地鐵站剛好錯過最近一班。烏泱泱的行人一空,自動成為最前一排。

這種時候有些尷尬,我的日常觀人游戲因缺乏樣本陷入停滯。游戲道具主要是地鐵安全門的玻璃——當然,游戲本身像某種未取得合法權利的偷窺,若是被人無意中回瞪一眼,免不了視線尷尬地躲閃一番。

然而我是一個相當要面子的人,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這時一個酒紅大衣的女子出現,幹練的短發,衣長過膝,拉住身後同樣等車的女人,熱情邀她辦瑜伽課。印象中銷售員是精力極為充沛的物種,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年關大概又有業績考核之類的東西,故而變本加厲。

而她的目標顯然毫無興趣,甚至不願多廢話一句,她轉頭換下一個女人,把我跳過。

她何以確定男性不會對瑜伽感興趣?

倘若她來問我,我應該會友好地與她攀談,問她本月還要完成多少業績,她的工作時間是否恰為朝九晚五的補集——不過也說不好,面對陌生女性,我有時矜持尷尬得莫名其妙。

目光繼續打量,她的鞋跟足有十厘米——這個發現令人震驚,女性身材比例果然是門學問。若截去高跟鞋,她便會因大衣過長而看起來像一個裝在套子裏的人。如果所有女性都除下高跟鞋,此時地鐵裏應當滿是套中人……當然,穿過膝大衣一般不會穿平底鞋,故假設不成立。

我移開視線,二號目標出現。

這一位身穿黑色風衣,同樣衣長過膝。

鞋跟高度,約為三厘米,不算高。哢嚓截去,比例……依舊喜人?

順著腳踝往上看,暗暗點頭,這是一個小腿長度逆天的樣本。

“小禾同學,看什麽呢?”

突然只覺耳邊被人輕吹一口氣,我頓時後頸一僵。

冷不防與那雙眼波流轉的桃花眼對上,擦,這貨竟然還刷睫毛膏。

由於距離太近,感官一時受到強烈沖擊。他是個慣用中性香的女裝大佬,鐘愛寶格麗大吉嶺茶,混淆視聽技術一流。以前很少端詳他的相貌,更別提扮了女裝之後,此時理智告訴我他是個帶把的,視線卻一時撕不下來。

他笑笑,恢覆原聲,“你實習去了,竟然不告訴爸爸。”

此人名叫江子游,早在高中便與我結為狐朋狗友,相識多年,常以對方父親自居。

他的原聲是練過聲樂者特有的清亮,此時怕引人圍觀,故意放得很輕,如同羽毛掃過耳垂,酥酥癢癢,令聲控上癮——如果現出本體,想必很能撩撥女孩的心。

不過我偷窺被當場抓獲,到底有些底氣不足。

“好久不見。”

我咽了口唾沫,默默挪開一步。

2015年,我倆陰差陽錯一起考來北方的江城,我在N大,他在T大,兩所學校一墻之隔。平時各忙各的,溝通感情的方式一般為轉賬或點讚投票戳鏈接。他提議每月到N大小聚一次,美其名曰給單身狗送溫暖,實為月底揭不開鍋,借機蹭吃蹭喝,無恥至極。這些年,我見證了他由青澀少年進化為女裝大佬,並時常為自己不夠變態而與他格格不入。

一上車他便挽住我胳膊,一手順勢插進我口袋裏,行雲流水,反客為主。

我的手無處安放,只好去握欄桿。

“你得學會照顧女生,懂嗎?”

他高中時就熱衷角色扮演,到大學終於發現新世界的大門,從此過上雙份的人生,拓展了生命的寬度。

“哎穿高跟鞋很累的,過來點兒讓我靠會兒。”

他自己不抓扶手,全靠我維持重心。原因是自覺指節過於修長,不類女生,露出來容易穿幫。

連自知之明都泛著自戀的氣息。

“哎,你知道嗎,莫德裏奇得了金球獎。”

他不敢高聲語,於是說什麽我都被迫附耳傾聽。

哦,當然知道。

於是我倆以小情侶相互依偎的姿勢,跟地下黨接頭一般,轉入足球話題。

“那又怎麽樣?世界杯MVP,克羅地亞歷史最佳戰績,不給魔笛給誰?”

莫德裏奇謙虛低調兢兢業業,打破C羅梅西壟斷多年的金球獎,我作為不粉雙子星的路人,對他頗有好感。早晨看到一些質疑其實力及金球獎公平性的報道,不禁打抱不平。

而梅西是他的足球初戀,“你怎麽不說梅西被壓票?他也配叫實至名歸,今年太水了!”

被壓票?又是哪來的陰謀論。

我倆聲音大了些,引來一個戴皇馬帽子的高中男生註意。

我輕咳一聲。

他見狀,主動閉了嘴,轉頭嬌羞一笑,薄唇微啟,輕飄飄地道,

“看見了麽,皇狗。”

皇狗的對應詞是巴傻,即江同學的主隊巴薩。類似的還有切龜,尤婊,都不是什麽好話。

我不禁想起高中那段為足球狂熱的歷史。想來我倆友誼維持多年,皇馬功不可沒。

眼前這個妖冶賤貨,誰能想到還是個前鋒。

嘖嘖。

他伸出兩根手指卷他的假發發梢,“最近比較喜歡亞麻灰,你說會不會太顯眼了?”

我視線落於窗上的倒影,他身形瘦長,肩部單薄,垂著眼瞼,側臉陰柔。於光源不甚充足的車廂,還真有幾分秀美情態。

天下有美,不必以雌雄論之。

於是我肆無忌憚地看。

“哎,想什麽呢!”

他見我沈默,忽然擡頭,正巧與鏡中的我對視,見我眼神暧昧而猥瑣,他好似怔了一下。

回過神來,他輕輕把圍巾下拉,故意給我看一般,嘴角露出一個矜持的笑。

“寧一禾,我被你美到了。”

竟被反將一軍。

遂給他一肘,“放屁。”

他把手從我兜裏抽出來,搖頭嘆息,“小禾同學,還是這麽不坦誠。”

出了站,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我倆都沒傘,不一會兒模樣便十分狼狽。我好歹有個帽子,還有羽絨服加持,江女士則衣衫單薄,瑟瑟發抖,白天要風度不要溫度,晚上便大佬儀態全無。

他後悔方才抽早了手,可憐兮兮地湊過來,試探著要伸進我口袋,“一禾爸爸……”

江同學此前一再告誡我把他當女士,溫柔呵護,以禮相待,大概為的就是這種時候。

我看穿一切,冷笑一聲,並不給他騰位置。

好不容易捂熱的,憑什麽……

不料他突然強硬地插手進來,一把捏住我手心。也不知是不是凍僵了,完全不顧分寸,這一握我懷疑是奔著捏碎骨頭去的。而且他好似自身不會發熱,只會源源不斷地從我手心吸熱。

掙脫不得,我被冰得倒抽一口涼氣,呲牙咧嘴道,“臥槽你特麽放開爸爸!”

他冰涼的手加重力道,緊抓不放,“寧一禾,你活該註孤生。”

☆、第 2 章

他學校離地鐵站更遠一些,臨走把我帽子順走,也不說什麽時候還。

當時沒有與他計較,因為他模樣實在可憐,直至回了溫暖的寢室,才想起或許他還沒吃飯。

高中有段時間,我跟他三餐都偷跑出校門一起吃,按理說我是一個不逞口腹之欲的人,餓不死就萬事大吉,當時為何要冒著被抓的風險幹那事,如今竟不得而知。

我近日忙起來,白日大概率不在學校,他們專業也不清閑,不知每天風風火火地做什麽,總之下半年很少與他一起吃飯了。

開了電腦整白天沒寫完的文件,十點,江子游頭像閃爍起來。

——看曼聯阿森納嗎?

——不看,明兒上班呢。

最小化了窗口繼續工作,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個“哦”。

隱隱有種寂寞的味道,想來我倆一起看球是更久遠的事了。

忍不住回一句,幾點?

他瞬間回覆,四。

每天六點半起,看完就該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大概也知道我睡不了懶覺,於是沒了下文。

十一點工作完,看見他剛發了一條抱怨天氣的動態,遂關懷一句,“明兒降溫,兒子多穿點兒。”

他秒回,“你忙完了?早睡吧,爸爸愛你。”

我隔著屏幕豎個中指,然後收了手機。

窗外風雪大作,似乎是報覆我此前對初雪的大不敬。雪夜最是好眠,一想到早起,我心裏便有一絲愁苦。要知道十八歲以前,我連雪都沒有見過,來江城的第一年冬,就屬於被北方人嘲笑的南方人。

這樣的寒夜總會想念溫暖如春的故鄉。

又拿起手機看一眼,江子游還顯示在線。他這人從來精力充沛,一天能抵別人兩天。

我倆從來沒有長篇聊天記錄,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是一個電話招呼來,也不管我有沒有空。美其名曰信任,直到有一天他輔導員打到我這兒來,才知道緊急聯系人竟然也是我。

於是忽然想,如果我半夜打給他會怎麽樣?

眼前忽然浮現傍晚時分他女裝的樣子,披頭散發,有些狼狽地守在電腦前,不住地爆粗口罵球員罵教練罵裁判,怒到一定程度,便撕了假發狠狠一擲,或許還會當場脫下高跟鞋,沖屏幕砸去:

“什麽玩意兒,踢得狗屎一樣!”

14年上高二,世界杯決賽那天,正趕上期末考試。我倆吃了熊心豹子膽,通宵在麥當勞看球。

我喜歡的荷蘭被阿根廷淘汰,意難平至極,只盼決賽德國戰車為橙衣軍團出口惡氣,捶爆阿根廷。

結果沒有。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我還帶了個錯題本裝模作樣覆習,他極有自知之明,兩手空空而來。

結果兩隊踢得昏昏欲睡,相當沈悶,以至於立場相反的我倆都吵不起來。

他憤怒拍桌,跟我一起罵梅西。

“什麽玩意兒,踢得狗屎一樣!”

結果阿根廷真輸了之後,他無心考試,一個人別扭了一天。

當日他女朋友找到他,兩眼通紅,“我們分手吧。”

某種程度上,我倆都有註孤生的潛質。

說起來江子游分手的□□,與我還有點關系。期末考試前,女方邀他通宵自習,被他拒絕。

“你根本不愛我,看球比還我重要?”

不出所料,下一個問題就是,“足球還是我,你選吧”。

小孩子才做選擇,成年人全都要。

於是他選了足球。

將主隊輸球的痛苦一齊背負在自己肩上,昂首離開。英雄一朝失意,四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而我那時先是沈迷尼采,後又沈迷加繆,整整一個學期都在考慮哲學自殺還是肉體自殺。

只覺紅塵俗事早已看破,世人在我眼裏皆為朽木。除了跟江子游踢球,與他人毫無溝通之必要。

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共情。相反,我的感官銳敏,洞若觀火,並時常給我帶來不必要的苦惱。

比如,我發現坐在教室裏無所事事對著窗外發呆時,總有一道視線熱烈而羞澀地追隨著我,無論座位換到何處,那道目光令我如芒在背,經久不息。我直覺強大,不動聲色,很快鎖定了目標。慶幸她不敢有下一步舉動,對於我這種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告白或者被告白,不發生最好不過。

再比如,我發現江子游的女朋友其實很喜歡他,平時優雅溫柔,並不無理取鬧,耍一次小脾氣,不巧把正在氣頭的他激的分了手。

“我只是沒有安全感。”她企圖覆合,後來找到我說。

安全感?這可是了不得的東西。竟輕描淡寫地用“只”形容?

朽木,朽木。

我生出夏蟲不可以語冰的悵然,此前跟江子游通宵看球,以至於自己像個拆散他們的小三的愧疚消失殆盡。

於江子游,自稱對戀愛中“人與人的永恒隔膜”有了深刻認識,再不與我討論哪個女生好看的話題,隱隱有禁欲的傾向。正統的應對方式應是安慰他一次失敗的經歷算不了什麽,你還年輕。但我沒有。私心希望他真的就此看破紅塵,與高處不勝寒的我並肩而行。因為清醒者總是孤獨,卻也不拒絕陪伴。

四年前那個夏天算是江子游的多事之秋。

他父母拖了幾年,終於離異,家裏亂成一團。他到樓下找我,一個人蜷在墻角陰影裏,對著開得熱情奔放的一壇月季花發呆。

我像慈父一樣摸他的頭,兒子,你還好麽?

他的頭發沒有看上去那麽堅硬,還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柔軟,於是我粗暴摸頭的手法變成輕撫。他難得沒有反駁,紅著眼睛,表示願與我一起哲學自殺。

於是那一刻起,我知道他屬於我了。

走吧。

我買了兩杯酸梅湯,他抱著球,倆人踢到天昏地暗。

升高三前的暑假分外短暫,每天傍晚我都在野球場與江子游度過。有時能遇上社區湊些人出來踢比賽,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倆孤獨地帶著足球,互相做對方的觀眾。

對著空門輪流射門,挑戰各種角度,隨便一腳都能進球。

無敵是多麽寂寞。

這種時候我往往心情放松,全神貫註,不會想如何自殺的事情。

江子游不太跟我抱怨家裏的事,再不開心在運動場發洩一通便會好轉。仿佛心事是可量化的東西,蒸發了就沒了。我們偶爾會自以為是地胡侃一些哲學問題,聊到最後都免不了歸結為存在的意義。後來漸漸達成共識,與其追問意義,不如踢球。

黃昏時分,大地褪去炙熱,夕陽光線柔和,微風輕拂。

我倚著門柱休息,只覺內心一片澄凈,矯情地覺得一切紛擾都隨日暮晚風飛走了。如果允許再矯情一些,那麽我希望此刻永駐。

江子游的藍白10號球衣在暮色裏顯得分外幹凈清爽,輕巧跑動之時,衣袖颯颯生風。門前一腳圓月彎刀,射進年久失修的殘破球網。他煞有介事地低頭親吻隊徽,然後雙手指天慶祝,即便裝逼,也裝得令人心服口服。

然後沖我跑來,把我拖起來擊掌,與他共享榮譽。

他眼裏有碎金閃爍,周身被迷幻的柔光籠罩,令我想到美得不可方物的金閣寺。

微一楞神,福至心靈。

“這樣吧,我給你守門。”

夕陽斜照,他半邊臉隱在陰影中。而明亮的一邊,能清晰地看到他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一個光影流轉的琉璃世界,由遠及近。他竟有空對我笑。

我接住這個笑容,屏息凝視,視線沿鼻梁、嘴唇、脖頸、鎖骨以及他胸前的10號而下,修長的小腿,藍白條的球襪,白色球鞋。

當風起腳,左腳外腳背任意球。

我一時興起客串門將,怎麽可能守得住?

皮球朝面門飛來,此時側頭已晚,被沖擊力帶的後退幾步,狼狽跌坐在破爛的球網裏。

我捂著鼻子,血流了一臉,“江子游,我□□媽。”

“臥槽,把你搞破相了!”

我從小鼻骨脆弱,流鼻血是常有的事,本來放點血也沒什麽,江子游卻從中發現我孤高皮相下的脆弱,如同抓到新奇的把柄,他對上我的眼睛,鄭重其事道,“小禾同學,我會對你負責。”

——是了,就是從那時開始叫我小禾。

我無話可說,擡腳把他踹一邊去,再給你守門是狗。

江子游假惺惺地替我拎水瓶球鞋,嬉皮笑臉地道謝,送我回家的路上充滿快活的空氣。

我側頭看見他雙眼和嘴唇都無意識地彎成好看的弧度,擡手脫了發帶,隨意繞在腕上,偶一轉頭,見我目光苦大仇深,笑意更加明顯。

世間有大美,吾人不知之。

想來我的三觀和下限從那時就煙消雲散了,活著的意義大概就是守護美。

耳畔是他清亮的聲音,四年,四年……我,你……

該死,他說的什麽四年後?

那句話意義暧昧不明,像一塊曾經見過原型而如今缺了角的拼圖,帶著江子游特有的機智狡黠,在我記憶裏沾沾自喜。

切,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六點半準時坐起,一屋的舍友仍在酣睡。手機有未讀消息,是江子游發來的比分。

他頭像終於灰了,我坐在一室黑暗裏,心裏忽然有些空。

我看到窗外亦是黑暗,有發出橙黃光線的路燈在寒風中孤獨堅守。

手機屏幕有些刺眼,我向他道了一句“早安”。

☆、第 3 章

社裏下期內容要做年度教育熱點盤點,我一無所知,卻要參與選題,因而不得不一天到晚盯著電腦,搜尋每一個可能入主編法眼的新聞。

無論官媒民媒,都充滿太多無意義的強調和總結,只要有一個輝煌的頭銜,口中噴糞也有人奉為圭臬。仿佛人們關心的不是糧食和蔬菜,而是從改革開放到全面小康每一年都在炒的冷飯。

我盯著屏幕,意識開始渙散,屏幕上的黑體字實現了完形崩潰。

“一禾,你不舒服嗎?看你眼睛好紅。”

對面座位上把我招進來的S女士問。

實在是因為驟降的氣溫讓人防不勝防,早上騎車到單位,一路被風吹得頭疼。S君是85後已婚女士,體貼入微,又極有分寸,提出開車送我到地鐵站,免去一段奔波之苦。

“你們寢室幾點熄燈?”

“不統一斷電,自己熄。”

她感嘆,“N大學生果然很自由,越是不好的學校條條框框越多。”

“有女朋友嗎?”

“沒有。”

“怎麽?沒想過找一個?”

沒想過。

不過我不想在上司兼同事面前顯得高蹈厭世,遂雲淡風輕地答,“沒遇上合適的”。

“你們怎麽過聖誕節啊?學校會不會不讓出去?”

我好奇,“為什麽不讓?”

S君的學校重大節日會安排自習,點名簽到,禁止學生外出流竄,她氣餒道,“跟你們比起來,我仿佛上了一個假大學。”

這個點寢室沒人。

我艱難翻出鑰匙,只覺頭痛得更加厲害,懶得去買飯,燈也沒開,翻身上床和衣而臥。

也不知睡了多久,新舍友L君回來,發出的動靜吵醒我。

“抱歉,我以為寢室沒人。”

他是化學院的學生,下半年才住進我們宿舍的空床,早出晚歸,看著像生活豐富多彩的人,今日不知為何早早回來。

他到床邊道歉,我虛弱地擺手,然後用手臂遮眼,擋住白花花的光線。

“你發燒了?”他忽然探手摸我的額頭,“我有藥,你等一下。”

按理說我們並不熟,我腦昏眼熱之際,忍不住分出幾分清明用來尷尬。

放在胸口的手機忽然震動,拿起來一看,江子游又毫無征兆地打電話來。

沒好氣地問,“餵,你又怎麽了?”

“沒咋不能打電話麽?你回來了吧,給你個請我吃飯的機會!”

他聽起來依舊精力充沛,我卻無力奉陪,“我今兒不吃飯,下次吧。”

“等等等等,我有話說!”

“下周跟課題組去大西北,還不知道要在那鳥不拉屎的地兒呆多少天,下次見爸爸估計就2019了!哎不是……你沒事兒吧,今天為啥不吃啊?”

“一禾,低燒是可以扛過去,想快速覆原的話,吃藥睡一覺就好了。”

眼見L君連熱水都端了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舍友竟如此溫柔體貼,我簡直受寵若驚。

慌忙坐起,“謝謝謝謝,麻煩你了。”

再去搭理江子游時,愕然發現電話裏只剩忙音。

搞什麽鬼。

喝了藥兀自睡去,不去理他。

一刻鐘後,我們寢室木門被劈裏啪啦一陣亂拍。

我驚醒大怒,“哪個孫子敲門!”

L君則涵養極好,面帶微笑,“你睡著,我去。”

開門卻見江子游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寧一禾,你還活著麽?”

此刻我只希望我或他或L君中任意一個立刻原地消失。

“你有病啊,門拍那麽響!”

“你才有病吧,發燒了?”他一屁股坐我枕邊,不由分說伸手摸我額頭。

我忽然噤聲。

觸感還是熟悉的冰涼體質,昨天嫌他奪走熱量,今天恨不得頂著這個天然冰袋睡覺。

L君目睹他橫沖直撞進來,一直沒說什麽,冷不防開口,“你是江……我知道你。”

我扭頭,視線卻被江子游帶來的晚飯擋住。於是伸手接過一杯粥,逼自己喝了幾口。

江子游拽得很,話裏還莫名帶些敵意,“是麽,我也看你眼熟。”

我知此前江子游以女裝大佬身份活躍在T大LGBT社團,已然小有名氣,真身被人認出來,不知有沒有掉馬的驚喜。

不過,何以他二人會有交集……

江子游難得做個人,換只手給我冰,開始講去甘肅新疆基地實踐的事。

“我這輩子到過最北的地方就是江城。”

說起西北,我的思緒不禁也飄到天山的牧場,吐魯番的葡萄,達阪城的姑娘,喀納斯的胡楊林。

不過這個季節去的話——我同情地看他一眼,“我也是。”

“爸爸大老遠來看你,太冷了,今晚跟你湊合湊合吧。”

說著便要掀我被子上床。

我作勢踹他,“滾一邊兒去。”

地上L君輕笑一聲,起身開了門出去。

剩我倆獨處,屋裏突如其來的寂靜,我輕聲問,“你認識他?”

“嗯,不是什麽好人,別讓他靠近你。”

“神經病吧你,人剛還給我吃藥——”

“你還吃了他的藥?沒聽過有人被學化學的舍友毒死啊?”

“那你來晚了,反正已經吃了。”

“不是,你不知道,他是……那個……”

是什麽是,我本想珍惜一下來自陌生人的善意,渡過漫漫長夜,是他成心不想讓我安生。

遂不跟他廢話,拉起被子蒙住頭,翻身面壁。

江子游自己糾結了一會兒,洩了氣。

“那啥,他是個1。”

L君被動出櫃。還帶型號的。

我在被子裏一楞,探出頭,“……你是0?”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麽一句,氣極反笑,“你不燒了找打是吧?”

許是真燒壞腦子了,後知後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江子游“別讓他靠近你”的意思。

我生出一絲好奇,在基佬眼裏,我像0麽?

他反問,“你要做1麽?”

我失笑,臉燒得更厲害,“反正不可能,想太多了哥。”

“再說,即便他是……我又不是……”

有些話到了嘴邊才發現尷尬。

江子游沈默,居高臨下地盯著我,他的樣子,如同確證自家白菜是否不幸被豬拱了。

我問心無愧,回瞪回去。

然而眼睛酸澀發熱,睜大一會兒便痛得想要掉淚。

又是一陣詭異的寂靜。

或許是我的樣子過於磕磣,江子游體貼地先敗下陣來,移開視線,“他就是那種混圈的人,平時人模狗樣的,其實……不檢點得很。”

他認識不少跨性別者,對性少數群體的日常也比我清楚得多,L於我又確是陌生人,實沒必要替他辯白。

“那行吧,我自己註意。”我有點想笑。

“我周一走,看你病的不輕,餞行就免了。等我回來,洗幹凈床上等我。”

與江子游的風聲鶴唳被害妄想相比,L君要坦蕩從容得多。

他回來時江子游已經離開,退燒藥效發作,我前額已不再滾燙,只是周身一波又一波地出冷汗。

L君又給我添了熱水放到床頭,我謝過,心想,每一步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不可能有機會投毒。

他突然發問,“你們是情人嗎?”

遲鈍的大腦暫停了兩秒,隨後險些嗆住,“不不不,朋友而已,朋友而已。”

也不知道L君對江子游了解多少,是否知道方才對他的誹謗中傷。

“聽說後天T大和N大的友誼賽江同學會上場誒,你知道他踢幾號位嗎?”

L君輕描淡寫又換了話題,我頂著一個一團漿糊又連受刺激的腦袋,反應起來簡直有些吃力。狼狽接招之餘,不禁想到,他要踢比賽的事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知道?江子游今天來一趟竟然也不告訴我。

至於陣型那都是教練定的,又不會宣而廣之……

出於某種不願承認的吃醋心理,一咬牙,下了註,“左邊鋒。”

他高中最喜歡的位置。

而我那時總是出現在他身後,梳理中場,組織進攻,為他輸送炮彈。

“原來如此。那朋友的話……一禾會去看嗎?他的比賽。”

這該死的溫柔。

再次咬牙,“當然。”

於是有些玄幻地,我與L君周六一起出現在T大操場觀眾席。

☆、第 4 章

相比籃球,足球似乎天然地在吸引觀眾方面具有劣勢。當然,這點在中國可以理解。

然而偌大一個觀眾席,組織方竟煞有介事地分成兩片,一方坐著幾十個大概是被迫來充數的T大學生,另一方劃給對方球迷,即我與L君。

L君彬彬有禮,言談溫和,拋去私生活是否混亂不談,不妨是一個友善的基佬朋友。更重要的是,與L君相處幾日,發現他對江同學的興趣不亞於我,我不禁懷疑江子游或許搞錯了一件事……

此時我與他並肩而坐,心中五味雜陳。追隨江子游的目光,也帶上擔心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憂傷。

T大的校隊統一穿AC米蘭球衣,紅黑豎條紋,顯白顯瘦。他在校隊穿11號,首發上場。在場邊騷氣地綁上白色發帶,然後甩甩蓬松的頭發,開始來回小跑熱身。

這一日氣溫回暖,是冬日特有的陽光明媚,晴朗無風,藍天碧草看起來都像在發光。

江子游也在發光。

我們曾無數次並肩作戰,不知何時,我已練出於茫茫人海一眼認出他身影的能力。如今跳出局外,換個角度觀賞,我的金閣寺仿佛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美好。

而我從不浪費一絲美,遂主動改換最適宜的視角,想象自己是一個懷春少女,目光緊緊追隨她的情郎。

他青春貌美,身手矯捷,經過的地方人人驚呼喝彩,而我光是看著他的身影就無比驕傲。若他向我的方向跑來,我便瞬間手足無措,激動地小鹿亂撞,倉皇與身邊的友人顧左右而言他,還要笑得矜持端莊。縱然他跑來的方向坐了無數人,然而只有我是最特別的那個。

“子游喜歡什麽樣的女生?”L君亦追隨著場上的11號,忽然發問。

粉紅色的心事被打攪,實在可惡。

而且,他竟叫他“子游”。我悵然若失。

然而這個問題有些超綱,我不由得拉回思緒,開動腦筋思考,並提防著他的言外之意。

“你們關系那麽好,一禾竟然不知道?”

我知他在激我。

我才不會腦昏亂講,只冷靜地陳述事實,“他已四年沒喜歡過女生。”

L君微笑——他又在微笑,如同披著羊皮的狼。溫柔只是表象,實則每個問題都是給我挖坑。

“為什麽不喜歡女生?”

哼,果然,偷換概念。

“只是四年沒有交過女友。”

“哦。”

L君讓步,“他或許喜歡男生。”

我精神高度集中,沈吟不語。

理論上講,當然有可能。

我本身於性少數群體並無偏見,然而這話出自他口,不得不懷疑他居心不良。而且,註意他的陳述句式——字裏行間洋溢著閱人無數的自以為是,仿佛一眼便把我的千裏走單騎的追風少年看穿。

我不允許。

不可能有人比我了解他。

球進了。

11號單刀破門。

對方球迷起立鼓掌。

L君註視著奔跑慶祝的江子游,臉上露出玩味的笑。

江子游掀起球衣下擺擦汗,黑衣下閃現一片雪白的肌膚。

江子游又抖一抖衣領,棱角分明的鎖骨鋒芒畢露。

江子游帶球突破N大半場,對方後衛拉拽他左臂,幾番拉扯糾纏,他瘦削而白皙的左肩冷不防從領口滑出。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演出事故,不安分的白鴿任性飛出魔術師的暗箱,於觀眾記憶裏留下驚鴻一瞥。

我屏息,L君笑意更明顯。

於是無名怒火竄上心頭。

誠然,那一瞬間L君確與我共享了他的美,那是我小心翼翼珍藏、不足為外人道的美。

我頹然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心中一片聖潔被玷汙。

他算什麽人?

他懂什麽?

他喜歡的是他的肉體,而我想與他分享靈魂。

我攥緊了拳,咬牙切齒地蹬著L。

“交換場地之後,下半場很精彩呢。”L君忽然出聲。

我楞住。

N大半場換到靠近我們這一側,江子游正站在近在遲尺的草皮上開角球。若下半場他有射門機會,每個動作都將看得一清二楚。

該死,L竟然在認真看球。

我深呼吸,一口冬日的清冷空氣貫穿全身,我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回比賽中來。

江子游跑動積極,酷愛創造機會大力抽射。

曾記有他在場上的比賽,左路如同一把藍白利刃,輕易將對方右路擊穿。他大言不慚道,總有一天,要用我的名字命名這片區域,名字就叫“江氏走廊”。

而我站在他的身後,為他保駕護航。

很少直接射門,而是熱衷制造各種創造性的助攻。確切地說,是專做給他的餅。

我們二人配合,效率驚人,一度成為高中校隊“雙子星”。他還有獨特的慶祝方式,右手食指平伸,高舉入天,然後貼至左胸,比一個“一”字,紀念來自寧一禾的助攻。

往事不提也罷。

總之,我要他站在山巔,與我一同高處不勝寒。而不是——我又瞪L君一眼,而不是在某個基佬身下喘息。

“喔,子游過來了。”

雙方在門前混戰,江子游頭球爭頂破門,小跑至場邊給球迷比心。

我心跳加速,這是目前為止離他最近的一次。他會擡頭看一眼嗎?

只見他望著觀眾席,笑容燦爛,伸出一指,平平地在空中劃了一道巨大的“一”。

嘴唇在動,我聽不清聲音,不過我想一定是“你怎麽來了”。

賽後,他見到我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手摸我額頭,“你好了?大冷天的瞎跑什麽?”

“拿開你的臟手。”

更衣室暖氣很足,我的臉被熏的有些發熱,又開始口是心非。

他笑笑,先脫了球鞋,然後開始旁若無人地換衣服。

“你竟跟L一起來,我剛看到的時候驚呆了。”

L知趣地先回去了,說到他我就渾身不爽。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發狠道,“誰叫你不告訴我。”

“你好好養病,不想讓你操心啊。”

油嘴滑舌,張口即來。

他說著,彎腰去撿地上的背包,鎖骨及以下部位忽然暴露在我面前。我不由屏息——

“看看看,盡管看,你不看一會兒也要便宜那幫老爺們兒。”

“……”

浴室就在隔壁,淋浴水聲,聲聲入耳,空氣中還氤氳著各類洗護產品的香味,濕漉漉的水汽熱氣騰騰地將我們二人包圍。

我不禁想象他除去一身紅黑球衣,年輕光潔的每一寸肌膚,不甚矜持地暴露在一室水珠與飛沫中。曾經隔著布料描摹過無數遍的脖頸,鎖骨,前胸,兩肋,小腹……於水霧迷蒙裏,一一展現其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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