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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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形跡。

嗓子有些幹,我故作嫌惡地瞥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在更衣室木凳上坐下。

“餵,江子游,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我倆很少直呼對方全名,他頓了一下,爾後轉身看我,理性地反問,“你想說什麽?”

他低頭忙活的時候我肆無忌憚地看他,等到他擡眼與我對視我卻自亂陣腳。

我到底在擔心什麽?

低頭避開他的視線,“L喜歡你。”

話一出口,我忽然覺得無比憂傷,仿佛在懷中拼死護著一只輕靈的風箏,而有預感它遲早會脫了手飛去。

“我知道啊。”

旁邊的江子游呼吸綿長,輕輕答了一句。

我背靠著更衣室冰涼的墻壁,一瞬間像個怨婦一般委屈,數九寒天的涼意從四面八方襲來,令我木在原地。

有一個L,就會有X,Y,Z。

然而這委屈師出無名,我不知道自己在以什麽身份為他擔心。

江子游忽然發笑,伸手搭上我的肩,“寧一禾,你什麽時候這麽俗氣了?”

過問人間情愛,是為俗氣。

他小心翼翼地觸碰,見我沒有抗拒,才用力摟了一下。

我渾身一顫,無比心涼,寧願他不要這麽如履薄冰。

我低著頭,“你不喜歡他。”

“嗯,我不喜歡。”

我的心不斷下沈。

不喜歡他,隱含的邏輯是會喜歡別人。

“……但你不介意,不介意開始一段……”

“不介意。”

我頹然倚著墻壁,心想,“人與人的永恒隔膜”,終於在我倆之間出現了。

☆、第 5 章

那日我與江子游都有些許反常,各有所執,不歡而散。

臨別他問我,那你呢?

此時我憑欄遠眺,看見寫字樓下一所小學的操場,小孩在風中列隊做操,綠茵場上一個個小人搖搖晃晃,寒風在城市每個角落流竄,銀色的江城大橋在遠方閃閃發光。

那我呢?

無論對象,無論動機,我會允許自己開始一段感情嗎?

對面S女士敲了敲我的桌子,我回過神來,她隔著電腦遞給我一瓣切好的柚子,“抓緊吃,屋裏太熱,容易幹。”

握在手裏竟有些沈甸甸的,我點頭道謝。

“哇,你手指好長,彈鋼琴的吧?”

我一擡眼看見S女士驚喜的笑臉,不自覺也被感染,只是我露出的,是無奈的笑,“讓您失望了,我其實不會彈。”

遂專心對付那塊孤獨的柚子,這種麻煩的水果我自己從不主動買,離家之後便鮮少吃到。

想起一個俗氣的比喻——柚子,最能象征愛情的水果,因為吃它的時候,用的是掏心掏肺的吃法。我想果肉外那層礙事的白色薄皮,大概是它心最後的尊嚴。

地鐵站在地下一層,冬夜的冷風從出口倒灌進來,長驅直入,我逆流而上,風頭如刀面如割,瞬間眼裏灌滿了淚。

如同某種盛大而蒼涼的歡迎儀式,你要艱難地攀上頂峰,即便頂峰更寒冷。

而我的眼淚沒有任何寄托,平白浪費了一次眼紅的權利。如同尚不知悲劇之核心,便無端將悲傷預演。

“一禾,沒吃飯吧?一起出去吃點?”寢室裏,L君很隨意地問。

說實話從那天回來到現在,我不知道他面對我何以仍如此坦然,我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原本自認有理在先,現在也被迫收回幾分傲氣。

吃就吃,誰怕誰。

“請你去個地方,知道七頁咖啡館嗎?在N大和T大之間,位置很隱蔽。”

確實隱蔽。

七頁其貌不揚,門外不設明顯標志,如同一間隱在林間的低調木屋,徠客大概全靠人們口耳相傳。

進了門廊,上下左右滿是七彩卡片和貼紙,上面載著無數只願給陌生人看的心事,當我的視線落在吧臺前插著的一排彩虹旗,忽然生出一絲被拐進賊窩的憤然。

只聽身邊的L說,“歡迎來到我們的秘密基地”。

七頁的老板是T大畢業的學長,也是對LGBT群體友好人士,經常無償提供場地供同好者聚餐集會。今晚的七頁被兩校聯合彩虹社團包場,將要舉辦一場大四學長與大一學弟的夫夫分享會,以紀念來之不易的跨校情緣。

由於誰都不認識,我不得不與L坐在一起,L的熟人與他打招呼,並向我們投來揶揄與揣測的目光。

看,L又換對象了。

我想。

“看,他們和普通人沒什麽分別吧。”

L註視著被人們環繞在中間的所謂“夫夫”,面帶會心的微笑。

該死。

已不是第一次,每當我劍走偏鋒之時,L一句話就讓我羞恥得無地自容。

於是只能跟著他的思路,“嗯。”

無非尋常學生打扮,樣貌也實在說不上多驚艷。若不是被圍在中間,有主角光環加持,與每日擦肩而過的路人無甚分別。想來辨別少數群體,光憑外貌是不成的,至於興趣、愛好,習慣,從頭了解一個人太累太難。

何況,我見過更好的,今晚走出七頁,就決計不會想起他們的臉了。

咖啡館養的虎皮貓忽然跳上沙發,大模大樣,款款而來,不一會兒竟與我並排坐在一起。這位新友模樣懶懶的,看樣子不怕人,卻也不黏人。倘若你與它對視,它便不耐煩地別過頭去,一副睥睨凡人的清高姿態。

“教主平日很高冷的,看來你與它有緣。”L越過我擼那只貓。

哦,它叫教主。

“我知你不是恐同患者,但願目前為止還沒有感到太大不適。”

“不可否認,櫃子確實是客觀存在的東西,在我們社團裏,大家一起出櫃,櫃子反而消失了。”

主角之一的大一學弟,看起來有些羞澀,眼睛不是望著他的愛人,便是看著地板,他在遇到現在的愛人之前,有過兩段感情,而另一位則有五段。

我略有震驚。

若排除高中早戀,平均一段感情時間還不到一年。而我自己,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活得相當糊塗,面對那些無疾而終的暗戀,我只想巴不得與自己撇清關系,而我自己對其他人產生的好感,總是因界限不清而無法歸類,比如暗戀,喜歡與愛,以及一旦洞悉事物的悲劇本質便生出徹頭徹尾的厭惡與失望,幾者混在一起,可能都曾發生,可能一無所有。但不論如何——小王子曾說,要想與他人建立羈絆,就必須承受流淚的風險——而我不願流淚,亦不想要羈絆。

“有時會羨慕從一而終的愛情,我做不到。我會同時喜歡上很多人。”

“?”

乍一聽L冒出這樣一句,免不了驚愕了一瞬,江子游說他私生活混亂的事,想必源頭就在這裏。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沒見過,也不要輕易否認存在。何況我沒有侵害他人生命健康與財產安全……世界上多的是不懂這道理的人,但在這裏會被理解。”

拋開與L的私人恩怨,他的話我常常讓我暗中點頭。

小時候,我很想加入一個滿是怪胎的俱樂部,無論生理心理,總之,不變態,不許進。有時我會在人海中辨認同類,但他們總是隱藏得很好,而且並非時時刻刻都顯露變態狀態,多年來我尋尋覓覓,怪胎俱樂部自然沒找著,於是我人模狗樣地長了這麽大。

只聽L君話音平和,“比如我同時喜歡你和江子游。”

我驚呆,冷不丁直起身,旁邊靠著我睡的貓嚇了一跳。

我安撫它的頭,沈著臉,“不可能的,我就不勞你喜歡了。”

“我尊重你的意見。但是,來日方長,凡事皆無定數,比如你現在,不就邁出了第一步嗎?”

“……”

他三觀全無,又胸有成竹,我與他擡杠無意義。

“我想追江子游,你可以幫我嗎?”

“……?!”

我胸腔一陣憋悶,幾乎不能忍受從L的嘴裏聽見他的名字。我沖進洗手間,趴在洗臉池前,只覺挫敗無力遍布全身。

這時手機震動一聲,我懶得理,只是接了涼水胡亂拍在臉上。

“學長,可以加個微信嗎?”

忽然,從我身後轉出來一個人。我看到他的腳立在逼仄的洗手間墻下,與我保持了一步的距離。

我擡起眼,看見鏡子裏出現另一個男生,他也正通過鏡子望著我。對上我目光的一瞬間,我看到他有些神色緊張。

被搭訕,僅次於被暗戀,排在第二討厭的位置。

“你是?”

“我知道你不是跟L一起的。我也是N大的學生,以前公選課上見過學長,一直念念不忘……”

什麽鬼念念不忘,我自然不記得他。

“我……可以加你嗎?只加好友,不說話也行的那種……學長在我的列表裏,我就很滿足了。”

頭頂光源位置微妙,光線暧昧。他說這麽肉麻的話,好像也不覺得如何尷尬。

我晃了晃腦袋。

總之又是一個變態。

遂拿出海納百川的胸懷,加便加。

拿出手機,我看見消息提示燈一直閃爍,“抱歉,請等一下。”

鬼使神差,寧願放下手頭的事也要點開那條短信。

落地烏魯木齊,轉車去Z城。

我瞬間心跳加速,已經48小時沒有他的消息了。

Z城大概是維吾爾語的地名,看了幾遍都沒記住全名。想來也是天寒地凍,草木不生。

他不是打電話來。

十來個字,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緊緊握著手機,來自千裏之外的陌生與淡漠,讓我感到一絲茫然。

很久沒有這樣無所適從了。

☆、第 6 章

漸行漸遠漸無書。那晚短信之後,又是不知盡頭的杳無音信。

平淡之交……也好。

莫名其妙的意難平……沒意思。

又一夜,失眠至兩點,忽然接到母親來電。

看見來電顯示,我有些恍惚,想來是她睡夢中壓到了手機,無意中撥出號去?

滑動接聽,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放在耳邊。

“一禾,你外婆走了。”

她帶著哭腔,仿佛使出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一句,隨後洩了氣一般,理智喪失殆盡,開始語無倫次。

一瞬間我恍然,那日傍晚悲傷的預感,原來都是為著淩晨這一刻。

我在外婆看護下長大,典型的媽媽生、姥姥養、爸爸抽空來欣賞。春花秋月,夏日炎炎,老人家參與了我整個童年。而今她在冬天走了,我只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隨之變得虛無,少年時代終於徹底離我而去了。

電話裏母親一直在哭,先開始是小聲啜泣,後來情難自禁,說不上幾句話便哽咽地暫停。

她從我記事起就愛哭,好像一個長不大的花季姑娘,沒有成年人的理性、克制,以及胸懷寬廣。於大事往往無甚主見,卻在雞毛蒜皮的事上動輒與父親吵架;神經質地對我們頤指氣使,要求甚多,自己卻不見得做出什麽好榜樣。

我不得不下床開門,去了樓道,開始徒勞地安慰她。由於只穿單衣單褲,靠墻站了一會兒便瑟瑟發抖,想來在此時的南溪,穿這身便不會這樣冷。兩分鐘後,我訂了白天回老家的機票。

“一禾,你要出門?”

L君坐在黑暗裏,輕咳一聲,然後小聲問。

“嗯。”我沒回頭,摸黑收了幾件衣服,繼續裝備行李。

他好心地擰亮了自己的床頭燈,橘色光線從我背後點燃,“你沒事吧?”

我手中動作不停,盡量語調自然,“家裏有事,回去一趟。”

他不再言語,燈卻為我留著不熄。

又沈默地整理了一會兒,感激之餘,一想到身後的他可能正在床邊坐著默默地註視我,我就想趕快收拾好東西離開。

臨出門,他說,“一禾,祝你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嗯。”

我沒有回頭,聽他語氣如常,想來他定是一副雲淡風輕,恬淡自然的神情。

關門的一瞬間我忽然有些羨慕他。

從來不吝於給予愛,可以同時喜歡很多人,卻又不把誰一直掛在心上。任他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我只游戲其中,一無所執。

南溪是個南方小城,從江城出發中間要轉機一次,落地是下午四點。北方的棉衣瞬間無用武之地,我脫的只剩一件毛衫,重量一輕,瞬間收獲了一種久違的自由。然而畢竟是冬日,日光稀薄而綿軟,我看見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落一地輕薄的淡色光斑,從行人腳底平添一股涼意。闊別南溪一年,今年提早回來看它的冬天。

見到家人之後,我才發現母親實在是大驚小怪。

殯儀館的喪葬一條龍服務周到,只要冤大頭出錢,他們便盡力而為。兩個舅舅更是操辦了大事小事,想來他們也知指不上這個沒出息的妹妹,交給她的任務僅僅是辦完醫院後續手續。

如果世間萬物都有味道,那我想醫院的每一塊地磚、每一面墻壁都散發著彌留之際乃至死亡的腐朽氣息。

建於半世紀以前的醫院,本身也散發著幽幽死氣。從我記事起就已經無比老舊的走廊,墻皮在人不註意時靜靜地掉落,墻根總是積聚著一層薄薄青灰。走廊又暗又長,兩邊是一樣老舊的木門,一樣無言深閉。盡頭有一扇朝西開的窗,黃昏時分,窗裏透出金光萬道,如同神啟。

要說觀察人生百態,醫院比地鐵站素材豐富多了。目睹這一番人間疾苦,人們在各自悲傷的空餘感同身受,悲憫麻木,母親終於也鎮定下來。

外婆遺體已運往殯儀館,在睹物思人之前,我的悲傷也像室外涼薄的冬日陽光,脆生生的,無從著力,輕飄飄懸在空中,始終踩不到地上。

若是今年暑假回來一趟就好了。

當夜我住在外婆家,白日奔波勞累,夜裏睡著的時間雖然不長,卻全然無夢。

江子游又發來一個冗長的地名,沒有情感,沒有細節,隔著山長水闊,如同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問候。

次日,在殯儀館開小型追悼會,一切有舅舅操辦,不勞我們小輩操心。親戚家各種年紀的小孩一時齊聚,有的幾年不見,也在靈前象征性地落下幾滴淚。真正的傷心人此時一般都面如死灰,或癡癡呆呆。比如我媽。我在他們眼裏總歸是有些不合群的,於是悄然離席,開始上街游蕩。

從南走到北,從白走到黑,舉行我自己的悼念。從外婆樓下出發,我心漫無目的,滿眼卻全是目的。

幼時常去理發的小店,不知何時換了主人,現在改為販賣自制的簡易西餐。路過店鋪門口,裏面飄來炸雞與咖喱香氣,掃一眼價格,比肯德基麥當勞便宜得多。門前立著一個音響,單曲循環著聖誕快樂歌,就在我進屋買可樂的片刻時光,已經被祝福了無數句“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傍晚我行至野球場,看見一度破碎的球網仿佛經過了整修,門柱上的白漆顯得光潔一新。

走了一天,此時方覺出疲累,我腳底走得發疼,慢慢挪到梧桐樹下休息。

我凝神仰望這棵二球懸鈴木,梧桐是北方江城的行道樹,在南溪則少見得多。

這棵梧桐頗有些來歷,樹齡大概要從民國算起。它的主幹粗壯而略微傾斜,旁支向四面八方舒展,葉片碩大,大到可以擋住現在的我的整個頭臉,細碎的日光透過葉片落在我的發上肩上,印作點點光斑,好似對游子溫和的撫慰。天空被枝丫割的四分五裂,在我頭頂呈現為湛藍而發光的碎片,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從未離家、踢球累極便隨意躺在樹下看天看雲的少年。

於是我開始上樹。

這一行為或許於卡爾維諾和柯西莫具有象征意義,於我只是字面意思。至少上樹的那一瞬如此。

我將背包扔在地下,手腳並用,不甚筆直又粗糙的樹幹使我並不費力就爬到一定高度。直至我坐穩枝頭,任晚風拂面,才想起若不賦予這一行為一些意義,未免可惜。

“看,有人上樹!”

一個穿C羅尤文球衣的小孩對一個穿C羅皇馬球衣的小孩說道。

愛著一個偶像,是為同仇敵愾的幸福。

我靜靜坐在高處看他們輪流射門,兩人站在點球點罰球,幾次空門不進,腳下技術比我和江子游差遠了。不過他們年紀更小,早些培養默契,刻苦練習,說不準日後也是一對雙子星。

一個走到門柱邊翻找背包,不一會兒取出瓶礦泉水來,另一個猛沖過去,劈手奪過,“我先喝!”

他們的球隨意滾在地上,被風吹向梧桐樹邊。

我的小腿晃啊晃,心想在樹上淩空抽射,不知滋味如何。

這時,褲兜裏手機忽然震動,一聲聲如催命一般。

真個沒有眼色,偏在這時打斷我抒情。

我就著不甚瀟灑的坐姿往屁股後摸了幾次,被壓得太緊,竟一時摸不出來。我一手抱住樹幹,另一手猛地一抽——

樹下兩個小C羅見證了寧一禾此生為數不多的黃油手時刻。

電光火石之間,我想起柯西莫的墓志銘。

生活在樹上,始終熱愛大地,升入天空。

垂垂老矣之時,跳上熱氣球隨之飛走,真是浪漫的死法。

而我上樹的重要性尚未找到,下樹的必要性便迫在眉睫。

眼見我手裏江子游的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墜落——

樹下一個C羅撿了起來,仰頭看我,“啊,碎了。”

艹!

☆、第 7 章

用了三年的手機,多少有點感情,碎就碎了,換個屏接著用唄。

江子游的電話,我自然沒接起來。花了點時間弄開機,只有他的一個未接來電,短信是沒有的,社交軟件也一片死寂。江子游上一條朋友圈,還是落地烏魯木齊時,一張裹得只剩眼睛露在外面的自拍。

該死啊,看不清。

我握著添了兩道傷痕的手機,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一個人若就這樣消失了,何時才會被人發覺呢。

想來有老師同學幫扶,實在不必操心你的。

那就第一祝你工作順利,第二祝你平安喜樂,第三祝你早日歸來。

十二月的南溪,夜風涼涼的,我抱著胳膊往回走,今夜還要回外婆家睡。

她的軀體既在人間,靈魂大概不會走太遠吧。

萬一她老人家正巧回來看看,興許能與我打個照面呢。

哪個小崽又來禍害我家啦?

我淚眼朦朧,倚在門邊挪不動步,阿婆,是我。

啊呀,是一禾回來啦。

她慈祥地看著我笑,或許還摸了摸我頭,只是一轉身便又忙活去了。

老人家總是這樣,從早到晚,沒事也會找事做。

一天天的哪有那麽多事做呀,您就不會享享清福嗎?

你小孩子,你不懂呀……

她的神情,也不見得有多喜悅,好像我不是一年未歸的游子,而是剛剛出門踢完球,出了一身臭汗回來要西瓜吃的混小子,一切如常。

仿佛一切如常。

第二天,我抱著遺像,踏上靈車,送她去火化。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至此終於,白茫茫的大地真幹凈。

終於回到自己家,母親依舊魂不守舍,偶爾坐著坐著便掉下淚來。往常嫌她嘮叨,現在卻有些難以忍受一屋的死寂。父親連奔喪都是趕回來的,在葬禮之後便又匆匆出差去了。這個話少的男人臨別囑咐我,想買啥買啥,別虧待了自己。

這一年,家族裏沒有新生兒誕生,大家好似整齊劃一地老去了。

我回到我的房間,沒有開燈。進門的一瞬間,墻上的中國地圖嘩啦一聲,於黑暗中忽然掉落熒白一角。

我被嚇了一跳。

遂開燈,找膠帶重新貼好。

視線不自覺地往西北看去,找了半天,眼花繚亂,終於看見Z城的位置。至於更細的地名,更是找不見的。

我仰面倒在床上,想起高考後那個夏天,我與江子游也是這般倒在這張床上,東拉西扯,思考人生。

“你有想去的大學嗎?

“沒有啊。”

“我也是……那你志願怎麽報啊?”

“不知道啊,慢慢想吧。”

他撐起頭側身看我,“你想呆在南溪嗎?”

我的目光註視著虛空,“呆在南溪啊……還是不要吧,怎麽說也走遠一點吧。”

“你媽會同意嗎?”

“她同不同意無所謂啊,總之我爸讓我自己決定咯。”

“唔……”

想來那時我倆說普通話都帶著軟軟的南溪口音,自帶禮貌感的疑問句是南溪方言句式,以及眾多略顯矯情卻無意識的句末語氣詞……不像現在,倒裝句反問句用得飛起,並欣然接受了江城人“一切皆可兒化”的真理。

“那你要走多遠啊?”

我的目光落到地圖上,以南溪為圓心,開始畫圓。

“也不要太遠吧,兩千公裏以內吧。”

他的目光也落到地圖上,以南溪為圓心,開始畫圓。

“餵,兩千範圍也太大了吧,那不就是除了東北西北,其他地方都可以了?”

“誰說的啊,也要看自己的分數嘛。”

“可是,你分數那麽高,好學校就那幾個,也沒有幾所可選的嘛。”他幹脆坐起來看著我。

“哎,你這麽關心我做什麽?你呢?”

“餵餵,呼叫寧一禾,能聽到嗎?收到請回覆,over。”

“……”

“昨天好不容易到了個信號好點的山溝,咋不接電話啊?”

“我……”

以為我們正冷戰呢。

“你到了那邊,工作還好吧?”我若無其事地問。

“怎麽說話呢你,你才到了那邊!”

我啞然。

“就那樣兒吧,這邊有T大實驗基地,很多年了,規章管理很成熟了,也就路上奔波辛苦一點兒。”

“你怎麽搞的啊,怎麽L說你回老家了?是不是他騷擾你你搬出去住了?”

“……你,跟他聯系過?”

“嗯……他……但我絕對對他沒意思啊!他順口提的,我有些在意,所以你沒事兒吧?”

……

“寧一禾,你在哪?”

……

“你回南溪了?是不是?”

“嗯。”

知道就知道吧,又能怎麽樣。

“你在自己家嗎?”

“嗯。”

“家裏有誰?”

“我媽。”

“你現在在臥室?”

“嗯。”

“躺在床上?”

“嗯。”

“對著地圖?”

“……嗯。”

“你在發呆?”

“……”

“一禾,你今天幹什麽了?”

三秒後,他發來視頻通話邀請。

我猶豫不決,他鍥而不舍。

我怕吵醒了隔壁神經衰弱的母親,按了接聽,對準天花板。

“一禾,讓我看看你。”

我不動,電話裏一陣沈默。

“一禾,我也記得她老人家……七十多夠本了,想當初你連十七年都不想活。”

悲傷是一種慣性,其實葬禮之後,我就不需要什麽安慰了。他不說什麽節哀順變,不落窠臼,倒正合我意。

“我就不一樣了,我當時想至少要活到二十七。”

那頭他的環境有些嘈雜,他的聲音淹沒其中,忽大忽小,時遠時近。一群人上天入地、翻山越嶺,苦雖苦,終究很熱鬧吧。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厭煩。

“臥槽,凍死爸爸了,媽的明天零下二十度!”

我微微一怔,江城最冷也不會跌破兩位數……

零下二十啊,那恐怕真的很冷啊。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你那邊……是風聲嗎?”

“啊,大概是吧,怎麽,聽不清我講話麽?你等等,我換個地方。”

“江子游,你在外面?”

“對啊,這不是為跟你打電話麽?屋裏信號不好……”

我坐起身來,終於握住手機。

破碎的屏幕裏我看見他脖頸晃動,光線時亮時暗,終於停住,一個模糊的影子被他捂在鏡頭前。

“哎……你這是什麽東西?”

他聞言,慌忙取下那礙事的物件,“這是熱水袋,我這不怕手機凍關機麽?”

“……哦。”

我舉著手機,本來屏就碎了,換了的地方又沒有燈,看不清他的臉,而他也在黑燈瞎火地看著我。

我又想象了一會兒他的樣子,嘆氣道,“子游,你回去吧。”

“別凍壞了。”

“你本來就……把手機收了,熱水袋捂手吧。”

我平靜地說完,他屏息不語。

片刻,“一禾,我問你,那天……你生氣了麽?”

他小心翼翼地問,看的出來恐怕憋了很久。

我茫然望著天花板,想到在T大看他踢球的情景,恍如隔世。

離開更衣室那一刻確是生氣的。

可是為什麽?

我對他到底……

思緒急轉,答案其實昭然若揭,只是我一直逃避。

我不會愛人,我無法愛人。

卻不想失去。

“我沒啊。”

“哦。”

我們都不說話時,電話那頭呼呼作響的風聲便趁虛而入,雖不甚清晰,也足夠讓南溪的我深感寒意。

他應該穿了羽絨服,帶了毛線帽,圍了圍巾吧。

搞不好還有耳套口罩什麽的,又是露一雙眼睛在外面……

明明這麽怕冷,當初為什麽要去北方啊。

忽然,“寧一禾,我現在離你四千公裏了。”

江子游頓了一下,隨後幽幽地說,“咱倆好像從來沒離這麽遠過。”

說得這麽肉麻也不害臊。

我心裏一動,這個問題的答案,仿佛也呼之欲出。

我註視著960萬平方千米的國土,地圖上南溪,江城以及Z城不知名的小村莊,被我的目光遙遙連成一線。

人生際遇如謎。

“總之你報完志願給我看下啊。”

那個前路渺茫,猶豫不決的夏日午後,以他這句話作結。

一時又想到他高三那年一反常態,頓悟般發奮學習的情景。

為什麽?

為了追隨我嗎?

我把手機放在耳邊,慢慢躺下。

“這邊星星很多,甚至能看到銀河,你要看看嗎?”

我沒說話。

江城只有大風天的夜裏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星星,至於南溪嘛,已經很久沒有在南溪做出仰望星空的動作了。

“一禾,你說夜空中最亮的恒星是哪顆?”

東有啟明,西有——“長庚?”

我一時想不起這顆星的學名。

“不是啦,地理沒學好吧,你忘了金星是行星。”

“哦。”

“那我拍照給你看一眼咯。”

我忽然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已悄悄換了語音語調。

“屏摔碎了,看不見的……”

“啊?那你剛才看沒看見我啊?”

“看不清楚。”

“哎你不早說啊,早知道我就直接用熱水袋捂手了。”

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手機揣懷裏了,看不見不要緊,讓你聽聽爸爸的心跳。”

“……”

“說吧,你幹什麽去了把手機摔了啊?”

我想起昨日糗狀,略微猶豫一會兒,“上樹。”

“不是吧,你上誰的樹?”

我無奈,“上的是物理意義的樹。”

我不禁想起人生唯一一次被上樹經歷。

高二一次與外校的比賽,賽況膠著,第80分鐘對方追平了比分,並一度有趕超之勢。人心惶惶,我送出助攻,江子游讀秒絕殺,艱難獲勝。進球後他突發奇想沖我跑來,我舉臂做好擊掌的準備,誰知他卻攀著我的肩忽然往我身上跳。

我又不是下盤穩如山的壯漢,如何接得住他。

毫無防備之下,眼睜睜與他抱在一起向後跌去,或許他又碰傷了我的鼻子也不一定。總之,眾皆嘩然。

那次丟人現眼的失敗慶祝,大概是江子游職業生涯的汙點。

於我自己,第一次被上樹就險些摔成腦震蕩,於是這一行為與當門將一起,成為我職業生涯的兩大陰影。

“突發奇想上樹,真有你的啊。”

“奇怪,為什麽我們當初在那兒踢球,從沒想過這茬兒呢?”

☆、第 8 章

與江子游聊過一次,明明什麽話都沒說開,又好像一切盡在不言中。隔著山水萬重,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默契。

後來他再打來電話,我開始留意他的弦外之音,聽他舉重若輕地說出某年某月某日我們做某事的細節,我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像被擊中一般。

他對我的關心,真真假假,都混在這些年日漸精進的插科打諢油嘴滑舌裏了。

於是時而清醒堅定,鄙薄自己自作多情;時而又甘願沈溺,被他一句話攪得怔怔出神。

我不禁開始審視自己,我真的了解他嗎?

他想要的,到底……

又一念想起馮唐有言,你挺悲觀的,但是不徹底,所以才擰巴。

連設想一個結局都不敢,卻無恥地存了僥幸之心,我在期待著什麽?

然而這念頭一旦誕生,便像樓下池塘裏扔了一顆水葫蘆,兀自瘋狂滋長,悄無聲息,不動聲色地長得暗無天日,直到把心填的滿滿當當。

連帶周末,我已在南溪度過將近一周,S君發來問候,並委婉地表達了希望我盡快上班的意願,終於沒有理由耽擱下去了。

選了機票便宜的夜裏回江城,傍晚時分,我拎著箱子提前出門。

母親送到樓下,眼睛紅腫,“早知道就不讓你考那麽遠了。”

路過野球場,我又看到那兩個孩子,追逐,奔跑,搶斷,帶球過人,臨門一腳總是差點意思。

不知這回可有多帶一瓶水……但願他們友誼地久天長。

站在梧桐樹下,我與外婆告別。

這回不去那麽久了,過年就回來看您。

“餵……”

“一禾,到機場了麽?”

“路上呢。”

“註意安全,到了告訴我。”

我與他說起南溪的兩個小C羅,他們與我們當年如出一轍,輪流射門,都不願守門。小小年紀,配合還算默契,日後或許會是雙子星呢。

電話裏他笑笑,“雙子星只有一對,你倒是可以留意今晚的雙子座流星雨。”

淩晨三點落地江城。

人人疾步而行,神色疲憊冷淡。北方的蕭索冬夜無端令人生出絕望之情,再加上人情冷漠,我從南溪帶回的溫柔漸漸消磨殆盡。

拿出手機給江子游發短信,“我到了。”隨後便揣進兜裏。

誰知他馬上回過電話來,“打車回去麽?註意安全。”

我迎風佇立,望見天上星辰寥寥,一彎新月如鉤,地上人間煙火寂滅,夜長如年。

忽然就覺得很寂寞。

我握緊了手機,“江子游,你起這麽早啊。”

他笑,“少自作多情了,我跟你有兩小時時差呢。”

“話說,天文預報靠不靠譜啊,你都落地了,流星雨還沒出現。”

我仰望星空,大概江城剛經過西北風的眷顧,一時陰霾盡散,天穹澄凈,浩渺無垠,亦無流星的影子。

“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別說你還要許個願啥的。”

“我還就要許願,咋了?”

“幼稚。”

回去不暇休整,當天去雜志社上班。

S女士剝了醜橘給我,碩大的橘瓣,擱在案頭如小船。

工作的間歇開小差,搜索江子游發來的奇怪地址,發現有些好像還是國家級貧困縣,T大學生大概是定向扶貧去了。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像老母親一樣,樸素地希望孩子吃飽穿暖,過得舒心就行了。爹媽離婚後他跟他爸過,也不知這回出遠門跟沒跟他老人家知會一聲。

江子游恢覆了毫無征兆打電話的惡習,有幾次甚至半夜十二點以後打來,我不得不縮在被子裏壓低嗓門,小聲回應。大多數時間都是他一人絮叨,好像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心裏難受,並不十分在意傾訴對象的狀態。

有時他傾訴的話題有些沈重,他們調研的X鎮全鎮只有一所規模較大,設施較完善的小學,校方將小鎮所有優秀老師搜羅來,才湊齊八個人,人人身兼數職。方圓幾裏村莊的小孩來此上學,皆是披星戴月,步行而至。要上中學,則要去更遠的鎮上。故而在十二年義務教育已經開始試點的當今,有些小孩連九年義務教育都完不成。

所謂地區發展不均衡,教育資源不公平,我一直都是紙上談兵,不曾親見,畢竟難以感同身受。我有些悵然,貧窮即是原罪,除了慶幸自己會投胎,不知還能做什麽。

江子游閑扯了片刻,幽幽嘆氣,“眾生皆苦,我來生願做一顆石頭,墊在青石板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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