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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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默在這所學校待了十年。
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又作為助教工作了三年。她十八歲走進大學，走出大學時二十八歲，可以說女孩子一生最好的時光就在這裏過去了。
其實她是可以在象牙塔待一輩子的，但是大家都不理解她為什麽在工作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之後辭職走人。
二十八歲的她目前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工作一下子辭了，男朋友只交過唐森那麽一個，連個正式的預備役老公都沒有。家裏人就算擔心也不敢插手，他們都知道她的脾氣，她決定的事沒人能說三道四。
李佳妍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們本來打算著一起打拼下去，結果她先做了逃兵，連朋友也不顧了，只身一人跑去上海。因為這個李佳妍和她賭了好一陣子的氣，但到底她們還是朋友，氣一氣也就過去了，不會記仇，還是和從前一樣。
艾倫酒吧是幾年前開張的，老板是個很好的人，她和李佳妍經常去光顧，那裏幾乎成了她們的天堂。她也曾努力過想讓自己不要總是太沈默，但是努力並沒有成效，她還是不知道怎樣更好地用語言去表達她想說的東西，用酒也沒用，她的酒量驚人地好，酒精的催發並不會使她變得多嘴多舌，反而會起到相反的作用。
李佳妍和她的性格很合得來。她寡言少語，原則性強。李佳妍善解人意，隨遇而安。李佳妍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會陪她來這裏喝點酒，她喝得微醺時樣子是很動人的，趴在桌子上，傻傻的沖別人笑，方小默覺得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的笑容比李佳妍的更溫柔。
她不經常和家裏人提起她自己的事，所以沒幾個人知道她交什麽樣的朋友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她很難處理好和家裏人的關系，親戚們都覺得她冷冰冰的，不合群。估計早些年她是受太宰治的影響，總覺得日常的家庭生活在她眼裏沒有意義，她的父母又都是好奇心不強的人，和她也不夠親近，所以她最親近的人就只有李佳妍一個，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緣故。
她唯一不滿意李佳妍的地方就是她在找男朋友這方面總是考慮得不夠周全，經常被渣男坑，她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也沒法去勸什麽，一開始只能任由她在失戀後各種糾結傷心。後來估計是有經驗了，這種事很少再發生，直到劉浩東出現方小默便覺得她一定會和這個人一直走下去。
怎麽來形容劉浩東呢。他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是個不溫不火的人，很懂得怎樣去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對他有好感，和李佳妍開玩笑說你要是把握不住這個人我可就上了。明星離婚分手出軌的破事她不關心，但如果李佳妍和劉浩東分手她就不相信愛情了，還好他們終究是走到了最後，一起步入了婚姻殿堂，她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而她自己的感情狀況真是狼狽不堪。有一次她支支吾吾地和李佳妍提起她和唐森接吻了，初吻。李佳妍說那很好啊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她卻不這樣想，她也說不明白是哪裏不對頭，明明唐森並不是個討厭鬼，為什麽她總覺得他們倆之間缺乏激情呢。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和唐森分手之後她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城市，她迫切地想要離開一些人一些事，所以最後選擇去上海。在那裏她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她已經二十八歲了，現實不會給她太多時間讓她重新鋪就自己的路，但即使是這樣她也認命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不然又能怎樣。
火車已經駛入沈沈的夜，車廂熄燈了，除了過道上偶爾有腳步聲外沒有人再發出動靜，連打呼嚕的聲音都沒有。李佳妍睡不著，機器的震顫很輕易地一次次將她震醒。她探出身子向下望，看見下鋪的方小默已經睡沈了。
車子停靠於一個大型車站，站臺內的燈光十分晃眼。李佳妍輕手輕腳地下床幫方小默拉上窗簾，但還是有些許光亮照射進來。她坐在她身邊等著一會兒開車之後去上個廁所，但車子遲遲不動，她再焦急也只能等著。
方小默翻了個身面向她這邊，也許是出於習慣，她的手輕輕地放置在她的腰際處，摟住她。這時車開了，李佳妍不敢動怕弄醒她，只能任由她摟著。好在過了一會兒之後方小默又換了個姿勢，李佳妍這才得以脫身。
吸煙區有兩個男人色迷迷地盯著她看，她未免心慌起來，手忙腳亂地鉆進廁所反鎖上門。出於害怕她在裏面多呆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那兩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只有兩個看上去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在遞煙抽。她背對著她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時一個不小心瞥見其中一個女孩吻了另一個女孩一下。那兩個人旁若無人的做著親密舉動，微微地沖彼此笑著。李佳妍的心臟猛烈地跳了幾下，裝作什麽也沒看見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時代早就不同了，雖然這樣的人她不是沒碰見過，但每一次看見還是會覺得很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自己一合上眼睛就入夢了，夢見了什麽也不記得。第二天早上是方小默喊她起來的，她們快到站了，乘務員要換票。
早飯過後她們就急匆匆地去趕車了，在當日下午六七點左右趕到了山腳下的鎮子住下。鎮子裏盛產藍莓，但她們沒買什麽東西，只是在晚上的時候隨便吃了點兒烤串，兩個人喝了一瓶啤酒。
這是研究生第二年的暑假她們倆結伴而行去長白山。北方的天氣到底沒那麽悶熱難受，越接近山區越能感覺到寒意，像秋天來了一樣。一路上都能看見高矮不一的山巒，樹木和鳥獸在那裏生長，人行山水間。再也沒有比這更祥和安寧的世界了。
第二天她們早早地就站在景區門口排隊。進去後先是坐了輛穿行在森林中的環保大巴，到站後又換乘小面包車上山。山路彎彎曲曲的，車子開得飛快，兩個女孩一會兒被甩到左邊一會被晃到右邊，因為從未坐過這樣的車，李佳妍嚇得臉都白了，方小默卻還是一臉淡定。
山上真夠冷的，還好事先準備了連帽衛衣。她們跟隨者人群爬上去迅速占據了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山色被霧氣籠罩著，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如置仙境。人們在冷風中等待霧氣散去後可以看見下面的天池。李佳妍的手凍得冰涼，用力搓了搓還是沒有用。這時方小默把她的一只手拽進自己的袖管裏握緊。她的手熱乎乎的，一直暖到李佳妍的心坎裏。她們相視一笑，靠近彼此繼續等待著。
“快看，霧要散了！”有人指著下面大喊道。大家紛紛低頭，看見天池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清晰，等到霧全部散去之後，一汪碧藍的天池呈現在所有人眼前，美得讓人無法呼吸。
李佳妍曾經夢想過自己在三十歲之前一定要過半年這樣的日子：找個安寧閑適的地方住下，不工作不學習不去操心瑣事，每天喝酒飲茶散步采風尋找美食，不和任何人聯系，也不和人說話，就這樣自己過上半年隱士一樣的生活，追尋一種如今已經近乎絕跡的平靜。
“真想住這兒。”李佳妍說。
“喜歡？”
“嗯，特別喜歡。”
“可惜我是窮鬼，買不下它。”
“這是什麽話啊。”李佳妍笑道，“你可真奇怪。我當然不用你買下它啊，只要你陪我來玩我就很開心了。”
方小默只是點了點頭，連忙調好相機焦距換各種角度拍下這些風景，當然也給李佳妍拍了很多照片，而她自己並不喜歡照相，有她的相片寥寥無幾。
事到如今李佳妍還在後悔，當初多給她拍幾張相片好了，好歹能留下更多關於她的記憶。現在翻看下相冊，除了集體照等一些方小默必須會出現在其中的相片以外再無其他，就好像是這個女孩從來沒有走進過她的生活一樣。
很久之後，每當李佳妍想起這次旅行的時候總會會心一笑，她沒有遇見一個有故事的浪人，沒有看見令人熱淚盈眶的人間冷暖，當時的她只是很開心而已，和方小默同行的那種很純粹地開心，
她一直都會做方小默的朋友，不離不棄的朋友，哪怕方小默喜歡劉浩東。
唐森拎著購物袋從商場走出來的時候，看見方小默站在女裝店裏，手裏拿著一條淡藍色的長裙。
半年多不見，方小默瘦了，頭發也長了好多，她換的新發型讓她顯得更嬌艷成熟。他站在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方小默貌似在裙子價格上有些為難，估計是在試圖和店員講價，而店員的精明是無法讓不善言辭的方小默取勝的。
唐森闖入店裏，站在她和店員中間。
“裙子多少錢？”
“呃，五百七十塊。”店員打量了他一眼，微微地皺了下眉頭。一個大男人買裙子？
“包起來吧，我要了。”
“可是這位小姐剛才……”
“先下手為強，不懂嗎？還是說你不想做生意。”
“沒有先生，我這就給您包起來。”店員收下錢，麻利地用袋子把衣服裝好，把找零給他。
他們倆一起走到街上，方小默見他不說話，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要坐公交回去。”
“哦，我差點兒忘了，裙子送你。”
“你沒必要這樣。”
“喜歡就拿著吧，你穿上一定好看。”他把袋子塞到她手裏，“哎你的公交來了。”
“你有話對我說，我等下一趟。”
“你怎麽知道？”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真是個比小孩子還笨的人，什麽心思都能被她識破，“那個，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聽說你要做這場婚禮的伴娘。”
“你是伴郎，我知道。”
“很不好受吧？”
“什麽不好受？”
唐森想了想，還是說了謊話：“你和李佳妍不是特別好的朋友嗎，雖然覺得有點兒怪，但是她結婚了你一定很失落吧。”
“那你說說我何來失落。”方小默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可能是會覺得這時間過得太快了吧，好朋友都嫁人了，多多少少會有點兒……傷感？我覺得你們女孩子一般都會這樣想。”
“這次算你對。”她揚了下手裏的裙子，“謝謝。”
她乘公交離開都唐森的心情一下變得很糟糕，他在她離開時分明看見了她眼裏的淚花。
他們倆談戀愛期間吵過一次架，起因就在劉浩東身上。貌似是有一次劉浩東拜托方小默辦一件事，方小默那幾天嘴裏就離不開劉浩東三個字了，每次見到唐森的時候也要提，唐森難免會不爽。
“能不能別提他？”唐森的臉陰沈下來。
“怎麽，哪裏不對？”方小默覺得有些奇怪。
“你明明知道哪兒不對為什麽還要提，你是傻瓜嗎，你不知道誰現在是你的男朋友嗎，幹嘛要在我面前提那個人。”
“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嗎？”
“你還理直氣壯了，你是裝傻還是真傻？”
“你不喜歡我就不提了。”
“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別把你的問題撇得一幹二凈。本質問題是最起碼你不能在一個愛你的人面前提另一個男人提了這麽多次你懂嗎？”
“你愛我我很開心。”方小默無不諷刺地說道，“我以為劉浩東嘴裏的花花公子唐森馬上要喜新厭舊了。”
“我說了你別提他！”唐森使勁兒把她拉到酒吧外面的小巷子裏，氣呼呼地對她說，“小默，不管他怎麽說我，我發誓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會想要娶你的，第一次見到你我就這麽想了。”
“你和很多女孩都這樣說。”
“我只和我愛的女孩這樣說，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唐森的臉龐慢慢地向她靠近，她的笑容讓人意亂情迷。唐森當時就在想，是火坑我也跳了。
他吻了這個女孩。
可是他當時並不知道這個女孩不愛他。
他覺得自己的推斷是沒有錯的，她一定是喜歡劉浩東。沒有證據，他就是這麽認為。
劉浩東和李佳妍都留在了本市工作，偶爾他們還會去大學附近的艾倫酒吧坐坐，每每想約方小默一起出來玩方小默總是沒空。連酒吧老板也說，明明方小默住的這麽近，可是最近很少來玩了。
“是因為和唐森分手，心情不太好吧。”劉浩東說。
“你不要拿常人思維去衡量她的想法。她這個人總是很特立獨行，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我也沒法完全摸清她為人處世的套路。”
“那她是怎麽了呢？”
“不知道，這個時候多嘴多舌她反而煩，讓她安靜一陣子就好了。”
“你們還真是不一樣啊，像你們這樣關系好的女孩不都被稱為閨蜜嗎，我見過很多閨蜜，卻沒見過你們倆這樣的。”
“要是人人都一樣還有什麽意思，我們這叫卓爾不群。”
“嗯。”劉浩東欣賞地看著她，“我老婆當然和別人不一樣。”
李佳妍沒有理會他的奉承，正色道：“你說說你，你那麽多兄弟哪個拿出來不是好小夥，為什麽偏偏把唐森介紹給她，還不早點兒告訴我他是什麽人，我要是早知道的話絕對不會讓他們在一起的。還好我們小默心理承受力強，她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唐森其實沒那麽壞，我只是覺得他們倆性格一定會很合的，你也知道性格不合會有很多問題。”
“哼，我可沒看出來他們倆哪兒合，要是真的合也不至於分手。”
“這種事哪裏說得準，我錯了還不行，改天我親自給方小默道歉去。”
“用不著，以後你好好表現就得了。”
劉浩東松了口氣，一口氣把玻璃杯裏的酒喝下去定神。
李佳妍並不知道方小默曾有一次私下把劉浩東約出去，她一反常態，和劉浩東說了很多話，劉浩東都沒有插嘴的餘地。她的長篇大論結束後劉浩東還是有些糊裏糊塗的，根本沒搞明白她要表達什麽。
“呃，你是說，祝我們會幸福。謝謝你。”
“嗯。”
“你還說不準我欺負佳妍，這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
“但願如此。”
“那個，你還說要我給你介紹個男朋友，這個……”
“很為難？”
“也不是，只是意外而已，感覺你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他撓撓頭，“這個吧，介紹對象倒是沒問題，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唐森。”
“唐森？你認識他？”
“見過一兩次，感覺不錯。”
“他還是算了吧，小默你聽我說，既然你是佳妍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坑你，唐森這個人確實不太地道，我要不還是介紹其他人給你比較好。”
“就他就行，麻煩你了。”
“那我能問問你喜歡他什麽嗎？”劉浩東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
“不知道？”他差點兒被嗆到，“那個，方小默你……”
“我一直也沒談過戀愛，這次想談男朋友了不可以嗎？這樣別人也就放心了。”
“別人？”
“沒什麽，那謝謝你了。”
“哦。”劉浩東很為難地說道，“那個，你怎麽了？”
“沒怎麽。”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子，“有點兒感冒。”
“那記得多吃藥。”
“謝謝你關心我，我一直以為在你眼裏我是個怪咖。”
“怎麽會，你挺好的啊。”
“真的？那就好。我先走了。”她付了帳後快步走出了店門，只留下劉浩東自己坐在那兒冒傻氣。
後來他問起一個搞情感咨詢的朋友，那個朋友告訴他方小默很可能喜歡他，雖然她的表達方式總和別人不同，但這並不代表她會遮遮掩掩毫不流露對一個人的喜歡。劉浩東仔細的回想了下他和方小默的幾次接觸，覺得可能真像自己朋友說的那樣，如果不是倒更好，怕就怕這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他想的那樣，他並不想看見有朝一日兩個女孩會因為喜歡同一個人而翻臉，也不想自己去趟渾水，想來想去覺得給方小默介紹個對象倒也挺好的，她既然喜歡唐森，那就把唐森介紹給她好了。
現在劉浩東腸子都悔青了，他就不應該信任唐森的人品，可是這次分手搞得唐森特別痛苦，他又覺得有些對不住他，所以決定以後讓他做自己的伴郎為彌補。至於小默，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越遠越好，他是個快要結婚的人了，不想惹麻煩上身。
不管怎麽說，還是希望方小默也會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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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又作為助教工作了三年。她十八歲走進大學，走出大學時二十八歲，可以說女孩子一生最好的時光就在這裏過去了。
其實她是可以在象牙塔待一輩子的，但是大家都不理解她為什麽在工作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之後辭職走人。
二十八歲的她目前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工作一下子辭了，男朋友只交過唐森那麽一個，連個正式的預備役老公都沒有。家裏人就算擔心也不敢插手，他們都知道她的脾氣，她決定的事沒人能說三道四。
李佳妍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們本來打算著一起打拼下去，結果她先做了逃兵，連朋友也不顧了，只身一人跑去上海。因為這個李佳妍和她賭了好一陣子的氣，但到底她們還是朋友，氣一氣也就過去了，不會記仇，還是和從前一樣。
艾倫酒吧是幾年前開張的，老板是個很好的人，她和李佳妍經常去光顧，那裏幾乎成了她們的天堂。她也曾努力過想讓自己不要總是太沈默，但是努力並沒有成效，她還是不知道怎樣更好地用語言去表達她想說的東西，用酒也沒用，她的酒量驚人地好，酒精的催發並不會使她變得多嘴多舌，反而會起到相反的作用。
李佳妍和她的性格很合得來。她寡言少語，原則性強。李佳妍善解人意，隨遇而安。李佳妍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會陪她來這裏喝點酒，她喝得微醺時樣子是很動人的，趴在桌子上，傻傻的沖別人笑，方小默覺得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的笑容比李佳妍的更溫柔。
她不經常和家裏人提起她自己的事，所以沒幾個人知道她交什麽樣的朋友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她很難處理好和家裏人的關系，親戚們都覺得她冷冰冰的，不合群。估計早些年她是受太宰治的影響，總覺得日常的家庭生活在她眼裏沒有意義，她的父母又都是好奇心不強的人，和她也不夠親近，所以她最親近的人就只有李佳妍一個，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緣故。
她唯一不滿意李佳妍的地方就是她在找男朋友這方面總是考慮得不夠周全，經常被渣男坑，她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也沒法去勸什麽，一開始只能任由她在失戀後各種糾結傷心。後來估計是有經驗了，這種事很少再發生，直到劉浩東出現方小默便覺得她一定會和這個人一直走下去。
怎麽來形容劉浩東呢。他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是個不溫不火的人，很懂得怎樣去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對他有好感，和李佳妍開玩笑說你要是把握不住這個人我可就上了。明星離婚分手出軌的破事她不關心，但如果李佳妍和劉浩東分手她就不相信愛情了，還好他們終究是走到了最後，一起步入了婚姻殿堂，她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而她自己的感情狀況真是狼狽不堪。有一次她支支吾吾地和李佳妍提起她和唐森接吻了，初吻。李佳妍說那很好啊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她卻不這樣想，她也說不明白是哪裏不對頭，明明唐森並不是個討厭鬼，為什麽她總覺得他們倆之間缺乏激情呢。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和唐森分手之後她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城市，她迫切地想要離開一些人一些事，所以最後選擇去上海。在那裏她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她已經二十八歲了，現實不會給她太多時間讓她重新鋪就自己的路，但即使是這樣她也認命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不然又能怎樣。
火車已經駛入沈沈的夜，車廂熄燈了，除了過道上偶爾有腳步聲外沒有人再發出動靜，連打呼嚕的聲音都沒有。李佳妍睡不著，機器的震顫很輕易地一次次將她震醒。她探出身子向下望，看見下鋪的方小默已經睡沈了。
車子停靠於一個大型車站，站臺內的燈光十分晃眼。李佳妍輕手輕腳地下床幫方小默拉上窗簾，但還是有些許光亮照射進來。她坐在她身邊等著一會兒開車之後去上個廁所，但車子遲遲不動，她再焦急也只能等著。
方小默翻了個身面向她這邊，也許是出於習慣，她的手輕輕地放置在她的腰際處，摟住她。這時車開了，李佳妍不敢動怕弄醒她，只能任由她摟著。好在過了一會兒之後方小默又換了個姿勢，李佳妍這才得以脫身。
吸煙區有兩個男人色迷迷地盯著她看，她未免心慌起來，手忙腳亂地鉆進廁所反鎖上門。出於害怕她在裏面多呆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那兩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只有兩個看上去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在遞煙抽。她背對著她們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時一個不小心瞥見其中一個女孩吻了另一個女孩一下。那兩個人旁若無人的做著親密舉動，微微地沖彼此笑著。李佳妍的心臟猛烈地跳了幾下，裝作什麽也沒看見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時代早就不同了，雖然這樣的人她不是沒碰見過，但每一次看見還是會覺得很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自己一合上眼睛就入夢了，夢見了什麽也不記得。第二天早上是方小默喊她起來的，她們快到站了，乘務員要換票。
早飯過後她們就急匆匆地去趕車了，在當日下午六七點左右趕到了山腳下的鎮子住下。鎮子裏盛產藍莓，但她們沒買什麽東西，只是在晚上的時候隨便吃了點兒烤串，兩個人喝了一瓶啤酒。
這是研究生第二年的暑假她們倆結伴而行去長白山。北方的天氣到底沒那麽悶熱難受，越接近山區越能感覺到寒意，像秋天來了一樣。一路上都能看見高矮不一的山巒，樹木和鳥獸在那裏生長，人行山水間。再也沒有比這更祥和安寧的世界了。
第二天她們早早地就站在景區門口排隊。進去後先是坐了輛穿行在森林中的環保大巴，到站後又換乘小面包車上山。山路彎彎曲曲的，車子開得飛快，兩個女孩一會兒被甩到左邊一會被晃到右邊，因為從未坐過這樣的車，李佳妍嚇得臉都白了，方小默卻還是一臉淡定。
山上真夠冷的，還好事先準備了連帽衛衣。她們跟隨者人群爬上去迅速占據了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山色被霧氣籠罩著，遠處的山峰若隱若現，如置仙境。人們在冷風中等待霧氣散去後可以看見下面的天池。李佳妍的手凍得冰涼，用力搓了搓還是沒有用。這時方小默把她的一只手拽進自己的袖管裏握緊。她的手熱乎乎的，一直暖到李佳妍的心坎裏。她們相視一笑，靠近彼此繼續等待著。
“快看，霧要散了！”有人指著下面大喊道。大家紛紛低頭，看見天池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清晰，等到霧全部散去之後，一汪碧藍的天池呈現在所有人眼前，美得讓人無法呼吸。
李佳妍曾經夢想過自己在三十歲之前一定要過半年這樣的日子：找個安寧閑適的地方住下，不工作不學習不去操心瑣事，每天喝酒飲茶散步采風尋找美食，不和任何人聯系，也不和人說話，就這樣自己過上半年隱士一樣的生活，追尋一種如今已經近乎絕跡的平靜。
“真想住這兒。”李佳妍說。
“喜歡？”
“嗯，特別喜歡。”
“可惜我是窮鬼，買不下它。”
“這是什麽話啊。”李佳妍笑道，“你可真奇怪。我當然不用你買下它啊，只要你陪我來玩我就很開心了。”
方小默只是點了點頭，連忙調好相機焦距換各種角度拍下這些風景，當然也給李佳妍拍了很多照片，而她自己並不喜歡照相，有她的相片寥寥無幾。
事到如今李佳妍還在後悔，當初多給她拍幾張相片好了，好歹能留下更多關於她的記憶。現在翻看下相冊，除了集體照等一些方小默必須會出現在其中的相片以外再無其他，就好像是這個女孩從來沒有走進過她的生活一樣。
很久之後，每當李佳妍想起這次旅行的時候總會會心一笑，她沒有遇見一個有故事的浪人，沒有看見令人熱淚盈眶的人間冷暖，當時的她只是很開心而已，和方小默同行的那種很純粹地開心，
她一直都會做方小默的朋友，不離不棄的朋友，哪怕方小默喜歡劉浩東。
唐森拎著購物袋從商場走出來的時候，看見方小默站在女裝店裏，手裏拿著一條淡藍色的長裙。
半年多不見，方小默瘦了，頭發也長了好多，她換的新發型讓她顯得更嬌艷成熟。他站在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方小默貌似在裙子價格上有些為難，估計是在試圖和店員講價，而店員的精明是無法讓不善言辭的方小默取勝的。
唐森闖入店裏，站在她和店員中間。
“裙子多少錢？”
“呃，五百七十塊。”店員打量了他一眼，微微地皺了下眉頭。一個大男人買裙子？
“包起來吧，我要了。”
“可是這位小姐剛才……”
“先下手為強，不懂嗎？還是說你不想做生意。”
“沒有先生，我這就給您包起來。”店員收下錢，麻利地用袋子把衣服裝好，把找零給他。
他們倆一起走到街上，方小默見他不說話，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要坐公交回去。”
“哦，我差點兒忘了，裙子送你。”
“你沒必要這樣。”
“喜歡就拿著吧，你穿上一定好看。”他把袋子塞到她手裏，“哎你的公交來了。”
“你有話對我說，我等下一趟。”
“你怎麽知道？”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真是個比小孩子還笨的人，什麽心思都能被她識破，“那個，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聽說你要做這場婚禮的伴娘。”
“你是伴郎，我知道。”
“很不好受吧？”
“什麽不好受？”
唐森想了想，還是說了謊話：“你和李佳妍不是特別好的朋友嗎，雖然覺得有點兒怪，但是她結婚了你一定很失落吧。”
“那你說說我何來失落。”方小默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可能是會覺得這時間過得太快了吧，好朋友都嫁人了，多多少少會有點兒……傷感？我覺得你們女孩子一般都會這樣想。”
“這次算你對。”她揚了下手裏的裙子，“謝謝。”
她乘公交離開都唐森的心情一下變得很糟糕，他在她離開時分明看見了她眼裏的淚花。
他們倆談戀愛期間吵過一次架，起因就在劉浩東身上。貌似是有一次劉浩東拜托方小默辦一件事，方小默那幾天嘴裏就離不開劉浩東三個字了，每次見到唐森的時候也要提，唐森難免會不爽。
“能不能別提他？”唐森的臉陰沈下來。
“怎麽，哪裏不對？”方小默覺得有些奇怪。
“你明明知道哪兒不對為什麽還要提，你是傻瓜嗎，你不知道誰現在是你的男朋友嗎，幹嘛要在我面前提那個人。”
“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嗎？”
“你還理直氣壯了，你是裝傻還是真傻？”
“你不喜歡我就不提了。”
“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別把你的問題撇得一幹二凈。本質問題是最起碼你不能在一個愛你的人面前提另一個男人提了這麽多次你懂嗎？”
“你愛我我很開心。”方小默無不諷刺地說道，“我以為劉浩東嘴裏的花花公子唐森馬上要喜新厭舊了。”
“我說了你別提他！”唐森使勁兒把她拉到酒吧外面的小巷子裏，氣呼呼地對她說，“小默，不管他怎麽說我，我發誓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會想要娶你的，第一次見到你我就這麽想了。”
“你和很多女孩都這樣說。”
“我只和我愛的女孩這樣說，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唐森的臉龐慢慢地向她靠近，她的笑容讓人意亂情迷。唐森當時就在想，是火坑我也跳了。
他吻了這個女孩。
可是他當時並不知道這個女孩不愛他。
他覺得自己的推斷是沒有錯的，她一定是喜歡劉浩東。沒有證據，他就是這麽認為。
劉浩東和李佳妍都留在了本市工作，偶爾他們還會去大學附近的艾倫酒吧坐坐，每每想約方小默一起出來玩方小默總是沒空。連酒吧老板也說，明明方小默住的這麽近，可是最近很少來玩了。
“是因為和唐森分手，心情不太好吧。”劉浩東說。
“你不要拿常人思維去衡量她的想法。她這個人總是很特立獨行，我們認識這麽久了我也沒法完全摸清她為人處世的套路。”
“那她是怎麽了呢？”
“不知道，這個時候多嘴多舌她反而煩，讓她安靜一陣子就好了。”
“你們還真是不一樣啊，像你們這樣關系好的女孩不都被稱為閨蜜嗎，我見過很多閨蜜，卻沒見過你們倆這樣的。”
“要是人人都一樣還有什麽意思，我們這叫卓爾不群。”
“嗯。”劉浩東欣賞地看著她，“我老婆當然和別人不一樣。”
李佳妍沒有理會他的奉承，正色道：“你說說你，你那麽多兄弟哪個拿出來不是好小夥，為什麽偏偏把唐森介紹給她，還不早點兒告訴我他是什麽人，我要是早知道的話絕對不會讓他們在一起的。還好我們小默心理承受力強，她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唐森其實沒那麽壞，我只是覺得他們倆性格一定會很合的，你也知道性格不合會有很多問題。”
“哼，我可沒看出來他們倆哪兒合，要是真的合也不至於分手。”
“這種事哪裏說得準，我錯了還不行，改天我親自給方小默道歉去。”
“用不著，以後你好好表現就得了。”
劉浩東松了口氣，一口氣把玻璃杯裏的酒喝下去定神。
李佳妍並不知道方小默曾有一次私下把劉浩東約出去，她一反常態，和劉浩東說了很多話，劉浩東都沒有插嘴的餘地。她的長篇大論結束後劉浩東還是有些糊裏糊塗的，根本沒搞明白她要表達什麽。
“呃，你是說，祝我們會幸福。謝謝你。”
“嗯。”
“你還說不準我欺負佳妍，這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
“但願如此。”
“那個，你還說要我給你介紹個男朋友，這個……”
“很為難？”
“也不是，只是意外而已，感覺你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他撓撓頭，“這個吧，介紹對象倒是沒問題，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唐森。”
“唐森？你認識他？”
“見過一兩次，感覺不錯。”
“他還是算了吧，小默你聽我說，既然你是佳妍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坑你，唐森這個人確實不太地道，我要不還是介紹其他人給你比較好。”
“就他就行，麻煩你了。”
“那我能問問你喜歡他什麽嗎？”劉浩東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
“不知道？”他差點兒被嗆到，“那個，方小默你……”
“我一直也沒談過戀愛，這次想談男朋友了不可以嗎？這樣別人也就放心了。”
“別人？”
“沒什麽，那謝謝你了。”
“哦。”劉浩東很為難地說道，“那個，你怎麽了？”
“沒怎麽。”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子，“有點兒感冒。”
“那記得多吃藥。”
“謝謝你關心我，我一直以為在你眼裏我是個怪咖。”
“怎麽會，你挺好的啊。”
“真的？那就好。我先走了。”她付了帳後快步走出了店門，只留下劉浩東自己坐在那兒冒傻氣。
後來他問起一個搞情感咨詢的朋友，那個朋友告訴他方小默很可能喜歡他，雖然她的表達方式總和別人不同，但這並不代表她會遮遮掩掩毫不流露對一個人的喜歡。劉浩東仔細的回想了下他和方小默的幾次接觸，覺得可能真像自己朋友說的那樣，如果不是倒更好，怕就怕這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他想的那樣，他並不想看見有朝一日兩個女孩會因為喜歡同一個人而翻臉，也不想自己去趟渾水，想來想去覺得給方小默介紹個對象倒也挺好的，她既然喜歡唐森，那就把唐森介紹給她好了。
現在劉浩東腸子都悔青了，他就不應該信任唐森的人品，可是這次分手搞得唐森特別痛苦，他又覺得有些對不住他，所以決定以後讓他做自己的伴郎為彌補。至於小默，他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越遠越好，他是個快要結婚的人了，不想惹麻煩上身。
不管怎麽說，還是希望方小默也會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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