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瞳——”“瞳瞳——”

白瞳倒在地上, 方才那股魔氣從她的眉心沖出，嚴重損毀了她的識海，現下識海碎片正在一點點地從她的眉心位置逸散。

白瞳不過金丹修士, 尚未凝成元神，魂魄還散落在識海中, 識海受損也就意味著魂魄受損, 在修真者中，肉身摧毀尚能用逆天之法治愈, 但一旦靈魂消散，除非是天生陰靈根, 否則只能回天乏術。

柳三葉一邊喊著白瞳的名字, 一邊往白瞳的嘴裏餵治愈內傷的丹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瞳瞳，你的身體裏怎麽會有魔氣？你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麽？”

白瞳不停搖頭，她並不打算將大師姐的秘密告訴三葉, 她斷斷續續地回著話，出氣多於進氣：“我沒事……三葉……你不要難過，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白瞳應該還不明白自己受了什麽樣的傷，她只是覺得五臟六腑仿若被絞碎了一般, 疼得面色發白, 直冒冷汗。

柳三葉心如刀絞，連忙打開一張傳送卷軸，抱著白瞳離開了此處, 白光遁現，她們來到了一個暫時安全的空地。

白瞳意識不清，隱隱感到不安：“三葉……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柳三葉回：“我剛才想到了一個，能快速治好你的秘術, 帶你離開戰場，是為了不受幹擾。”

說罷，她便“刺啦”撕下一根布條蒙住了白瞳的雙眼，白瞳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艱難地抓住柳三葉的衣角，虛弱問：“三葉……你要做什麽？為何……為何要蒙住我的雙眼？”

柳三葉勉強笑著握住白瞳的手：“我要使用一個小小的秘術為你療傷，你安心閉上眼睛，等一會兒睜開眼，你的傷就好了。”

“什麽……秘術？為何……還要閉上雙眼？”

柳三葉輕柔地撫摸著白瞳的臉：“因為這個秘術它不能見人，見了人，就會失效，瞳瞳你要乖，我總歸是不會騙你的……”

白瞳疼得厲害，汗水打濕了衣服，她這會兒只想休息，便無力地點了點頭。

柳三葉見白瞳終於聽話地躺在地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她翻出之前寫的引魂咒，嘴角勾出一抹諷刺的笑，沒想到最後還是會用到它，這老天將所有劇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還真是一丁點都不願落下呢，也正好，左右她都是要自殺的。

柳三葉將動彈不得的白瞳放平在地面，然後站起身，利落地劃破自己的手腕，獻祭者的鮮血圍繞著白瞳畫成了一個符陣，柳三葉盤坐在陣外，心中默念：“蕩蕩游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竅未臨……”

……

過了莫約一炷香的時間，白瞳奇跡般好轉了，她緩緩地從地上坐起身，眼前一片漆黑。

白瞳莫名生出幾分害怕的情緒，她小心翼翼地呼喊著：“三葉，三葉？”

良久，傳來一道略帶笑意的聲音：“喚我做什麽？”

是柳三葉的聲音，白瞳不可察覺地松了一口氣：“我現在可以把布條解開了嗎？”

柳三葉笑著回：“可以，不過你得先等等。”

白瞳的心再次提了起來：“為何？”

柳三葉的聲音漸漸朝她靠近，氣息呼在她的耳邊，她甚至能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味。

柳三葉笑道：“因為我想親自幫你解開布條。”

柳三葉的手環過白瞳的腦袋，不過片刻，布條滑落，白瞳的眼前瞬間明亮起來，她一眼便看到了柳三葉的臉，膚如凝脂，唇若施朱，雙眼彎彎，恍若星辰。

眼前所見，似乎與往日的三葉並無差別。

白瞳沒見到三葉前，憋了一肚子話想對三葉說，可是如今兩人對視，她卻變得膽怯，一時不竟知道該說什麽好。

“三葉，你沒事吧？”

柳三葉奇道：“我能有什麽事？”

柳三葉容顏煥發，的確不像是有事的人，白瞳還欲再問，柳三葉突然道：“瞳瞳，你喜歡我嗎？”

此話語出驚人，一下便讓白瞳忘記了之前要問的事情，她鼻子一酸，眼睛裏染上了些許濕意：“喜歡。”

柳三葉聲音沙啞了不少：“有多喜歡呢？”

“非常喜歡。”

柳三葉笑著撲進了白瞳的懷裏：“非常喜歡是有多喜歡呢？”

柳三葉的身體輕得猶如羽毛，白瞳抱著她，終是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清淚，柳三葉輕笑著說：“瞳瞳，其實我也好喜歡你呀……”

她閉上雙眼，埋在白瞳的肩頭：“真想永遠都和瞳瞳在一起。”

白瞳身體微僵，忽然生了些許不好的預感，只是她尚未開口，柳三葉便插了她的話頭：“瞳瞳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

此話一出，白瞳先前不好的預感變得更為強烈：“什麽要求？”

柳三葉直勾勾地盯著她：“你以後買東西一定記得砍價，可千萬不要再被人坑了去！”

白瞳聞言一楞。

柳三葉佯怒道：“怎麽，不同意？”

白瞳看著柳三葉生氣的模樣，不由疑慮全消，忍俊不禁地點了點頭：“好。”

柳三葉像個嚴厲的夫子：“還有，瞳瞳，你以後不要總板著臉，做事情不要太固執，如果有人冤枉你，你得解釋清楚，不要憋在心裏，什麽都不說，知道嗎？”

白瞳笑著回：“知道。”

柳三葉滿意地點點頭：“你要好好記在心裏，這樣我才能放心。”

她又一次撲進了白瞳的懷裏，貪念著白瞳懷中的溫暖，這一次她抱了許久，白瞳一動不動，也任由她抱著，兩人都沒再說話。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就在白瞳以為柳三葉已經睡著的時候，柳三葉慢慢擡起手，將一股靈氣註入白瞳的腦後，白瞳眼前一黑，意識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她死死地抓住柳三葉的衣袖，一個“三”字剛說出口，身體便歪倒在了柳三葉的懷中。

柳三葉抱著昏迷的白瞳，先前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變得苦澀：“對不起，瞳瞳。”

說罷，她的雙眼竟是滲出了殷紅的血水，她一邊抹去眼角的血淚，一邊把手上的儲物袋塞進了白瞳的懷裏：“這是我平時煉的一些丹藥，應該能順利助你上大乘……”

白瞳即便是在睡夢中，眉頭也依舊緊鎖，柳三葉於心不忍，輕輕地吻上白瞳的額頭：“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能護著你了……”

柳三葉一聲比一聲嘶啞，除了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滲出了鮮血，她的皮膚變得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隨著皮膚變得越來越白，她的身體到達臨界點，竟是“哢嚓”一聲崩裂成了無數的碎片。

碎片一點點地向四周擴散，柳三葉無比眷念地看了白瞳最後一眼。

然後，柳三葉仰頭望向天際，心境忽然變得平靜，人之將死，她腦子裏的回憶，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在眼前一一略過。

回顧自己的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竟是與瞳瞳在外門小院裏待過的日子，簡陋的房屋，幽靜的竹林，清冽的寒潭，還有那個在深夜裏掌燈等她回家的女孩。

那時她雖修為低微，但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一心想著修煉，天真以為等自己變得強大了，就不會再有人欺負她，她可以把握住屬於自己的命運，也能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曾經她以為她能救許多人，沒想到，最後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下界眾生，即便強大如渡劫，不也一樣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凡人終究是鬥不過上天的。

柳三葉實在是太累了，沒過多久，便疲憊地閉上了雙眼，若有來生，不，她已經不想再有來生了。

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嘭——”

柳三葉的身體，如同瓷器落地，砰然炸開，碎片變成粉末，粉末灑向天際。空曠的草地，一個大活人，就這樣憑空消失，只有一條青色的發帶，隨著輕風拂來，緩緩飄落在地上。

……

鶴歸宗南虹橋前的戰場，金鈴鐺落敗後不久，巨人也在神鳥的攻擊下倒在了地上，鶴歸宗結界大開，鶴歸宗弟子如百鳥出巢，紛紛禦劍沖向魔修，魔修失了首領，早已潰不成軍，見眾人殺來，沒戰多時，就一個接一個做了逃兵。

雲逸仙指揮一眾弟子清掃戰場，同時吩咐一小批人去尋柳三葉和白瞳的蹤影，他自己則帶著人飛向了柳三葉墜落下的地方，風竹和臨淵匆匆趕來：“宗主，可有發現？”

雲逸仙目光深深地盯向前方的一處血泊。

風竹看著那處血泊面色煞白，臨淵則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血泊走去，走近了才發現，那一灘血水中竟臥躺著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嬰兒！

嬰兒呼吸平穩，在血泊中也睡得尤其香甜，她模樣與兒時的儲丹雪一般無二，只除了眉心位置，沒有了朱砂。

臨淵顫抖著抱起血泊中的嬰兒：“丹雪，是你嗎？”臨淵極其激動，下一刻，竟然失聲痛哭。

平日裏嚴厲冷酷的執事堂堂主，此刻居然當著眾人的面哭了起來，這簡直比魔修進攻鶴歸宗的事情，還要讓眾人震驚，方十上前安慰臨淵，其餘人等，面面相覷。

……

柳三葉消失後不久，白瞳便從昏迷中驚醒了過來，她一醒來，就四處尋找柳三葉的身影。

“三葉——”

白瞳大叫著她的名字，可惜無人應答，白瞳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三葉，你去哪兒了？”

她看向四周，天旋地轉，竟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白瞳以為柳三葉只是暫時離開了一下，應該就在附近，就四處去尋。

“三葉！你在哪兒？”

白瞳找遍了四周，都沒有找到柳三葉，回想到之前種種，她又快速地跑回了她原來的位置，地上有被抹去的血跡，血跡旁邊還有一根青色的發帶，白瞳彎腰拾起這根發帶，整個人如遭雷劈。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的腦子裏冒出，一瞬間，白瞳的眼睛紅得好似滴血：“這不可能！”

她看向四周，笑著流出了眼淚：“三葉，你為什麽要躲著我？”

“你為什麽還不出來？我是不是做錯什麽讓你生氣了？”

“三葉——”“三葉——”

白瞳喊了許久，都不見柳三葉出來，原本希翼的神情，逐漸變得絕望：“這不可能，不可能……”

白瞳將那根發帶抱在胸口，痛苦地跪在地上：“不是說好不騙我了嗎！不是說好了的嗎……”

劇烈的悲痛讓白瞳嘔出了鮮血，白瞳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通紅的雙眼逐漸被黑色覆蓋，白瞳像是想起了什麽，死死地望向天際。

就在此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再一次聚滿烏雲，雲層間雷蛇游走，灼目電光朝四面八方擴散，不多時，整片天空都被閃爍的電光照亮。

“原來這就是你們的目的……”

雷海轟鳴，電光爍爍，白瞳在明亮交加的雷電下，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在她的右手指尖，有一點紅色的血跡，正是之前她在撫摸三葉心臟傷口時，留下的三葉的血液。

白瞳直勾勾地盯著血跡，漆黑的眼睛裏滲出了晶瑩的淚珠：“是不是我這樣做，你就能活過來？”

說罷，白瞳便義無反顧地將指尖的血跡，摁往了自己的眉心，一道白光乍現，紅色的血跡滲進了她白皙的肌膚裏。

“轟隆——”

剎那間，一道驚天巨雷，沖破雲層，砸在了白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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