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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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 雲下鎮。

岳家房屋裏, 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邱桃老奶奶在油燈下織著布, 梭子來回穿梭,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

油燈微光籠罩的角落裏, 岳雁正抱著小狗捉跳蚤, 她撿回來的小狗如今已被奶奶洗得白白凈凈,小臟狗變成了小白狗。

岳雁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苗苗:“你看你這麽小,像秧苗一樣。”

岳雁給苗苗餵了一顆糖, 自己吃了一顆, 她屁顛屁顛爬起來, 也想給奶奶吃一顆, 邱桃奶奶笑著說:“奶奶不喜歡吃糖, 雁雁吃。”

岳雁撅著嘴:“奶奶不聽話,苗苗都吃了。”

“奶奶吃了糖會長蛀牙。”

“可是奶奶的牙齒都掉光了呀。”

邱桃奶奶板著臉:“胡說, 奶奶明明還剩下三顆牙齒呢。”

說著,她張開嘴給岳雁看,嘴裏空蕩蕩的, 果然只剩下了三顆牙齒, 岳雁被沒牙的奶奶逗得咯咯直笑。

邱桃餘光瞥見窗外, 發現何晴夏還站在院子裏,便對她喊:“何大人進屋來吧,外邊冷。”

何晴夏冷冰冰地搖了搖頭。

邱桃問:“何大人一直守在我家做什麽?”

何晴夏道:“仙師吩咐的。”

“這樣啊。”邱桃收回目光, 用手摸了摸岳雁的小腦袋,“雁雁,快去叫何大人進屋來。”

岳雁一聽要去找何大人,嚇得縮進了奶奶的懷裏。

邱桃摸了摸岳雁的腦袋:“何大人是好人,她還給了你糖吃呢,我們怎麽能讓她在外面挨凍呢?”

岳雁聽了這話有些動搖,邱桃捧著岳雁的臉親了一口:“雁雁要聽話。”

岳雁面色發紅:“奶奶這麽大的人了,還親人。”

邱桃笑著說:“好,奶奶以後不親了,雁雁乖,快去把何大人叫進來。”

這回,岳雁倒是聽話,邁開小腿往屋外跑去,苗苗緊隨其後,一晃眼,一人一狗都沒入了黑夜裏。

岳雁遠遠地站著,怯生生喊:“何……何大人……”

第一聲,何晴夏沒聽見,直到第二聲,何晴夏才像是聽到了一般,慢慢把腦袋轉了過來,黑夜裏的一雙眼,嚇得岳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何晴夏擺著一張臭臉問:“叫我幹什麽。”

“奶奶……讓我……”岳雁前兩聲還能聽出在說什麽,後面的就全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何晴夏:“……”

何晴夏被岳雁惹得心煩,微微皺起了眉,就在這時,後方驟然傳來一聲慘叫,她立馬回頭,竟見眼前的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

“奶奶——”

屋子著火後,岳雁淒厲哭嚎著往屋子的方向奔去,何晴夏將岳雁摁到在地,自己縱身一躍,跳進了窗戶裏,很快,她便把屋中的老人夾抱著帶了出來。

兩人一沖出房屋,後面的整座房屋轟然倒塌,與此同時,周圍的房子被瞬間點燃,火勢兇猛異常,完全不給人片刻逃脫的機會,四周的街坊鄰裏,甚至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都變成了焦屍。

火浪頃刻吞噬了黑夜,一時之間,哀嚎哭叫,雞鳴狗吠,響徹整個雲下鎮。

岳雁被嚇得哽咽不止,驚魂未定的奶奶一把將其抱入懷中,她顫抖著雙唇,久久沒有動作。

此時此刻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出現了大片大片嘶啞怪叫的烏鴉,這群烏鴉來勢兇猛,僅一會兒功夫,便密密麻麻籠罩住了整片赤紅的天空,何晴夏見此心下大駭,脫口而出:“是那妖怪!”

說罷,她忙領著兩人往開闊地帶逃去。

一路濃煙滾滾,灼浪飛濺,數以萬計的烏鴉撞開了居民的窗門啃食人肉,血肉橫飛,淒厲慘叫不絕於耳,四處都有著火的百姓從高樓墜落,人還未落地,就被烏鴉啃食成了一具具骷髏。烏鴉所過之處,皚皚白骨,死相枕藉。

到處都是火海,她們根本逃無可逃。

何晴夏面如死灰,看目前的情勢,整個雲下鎮都難逃一劫,父親恐怕也兇多吉少,她第一時間想到仙師,但仙師並未將明視符給她,她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雲之城,雙目通紅。

血紅的天際,一個人形骷髏踩著層層疊疊的烏鴉,蹦蹦跳跳來到了何晴夏三人面前,她好奇地指著岳雁:“你看著好像一個人。”

何晴夏拔出長刀,擋在了岳雁的面前,骷髏對何晴夏的舉動熟視無睹,她自顧自道:“我知道了,你像我。”

說罷,骷髏的周身開始長出血肉,一會兒功夫就成了施傾傾的模樣,邱桃看見變成人形的骷髏,嚇得差點暈厥過去:“施傾傾,你是施傾傾!你變成厲鬼來報覆我們了!”

施傾傾笑得爛漫無邪:“你看著也好熟悉,你是娘親的兒媳邱桃,你看我記得對不對?”

邱桃聞言推倒了之前的猜測,她驚恐道:“你到底是誰!”

施傾傾的眼睛笑成了兩輪彎月,理所當然地回道:“我自然是娘親的女兒呀。”

邱桃完全失去了理智:“你胡說,她根本就沒有女兒,她只有一個兒子!”

“你才胡說!”施傾傾突然變臉,數百只烏鴉將邱桃整個人都提了起來,她不過是個老婦人,哪兒經得起這番折騰,身體幾處骨頭都折了,痛苦不堪,岳雁見了哭得歇斯底裏。

邱桃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可置信地盯著施傾傾:“你……你是那個被施傾傾打掉的死胎!”

施傾傾手伸成抓,一把掐住了邱桃的脖子:“娘親才沒有想殺我,她最喜歡我了!都是你們!都是你們逼的!你們全是壞人,該死!”

邱桃被掐得說不出話,整張臉都成了青紫色,她聽見了岳雁的哭聲,用盡最後的力氣喊:“求何大人……帶雁雁走。”

何晴夏點點頭,即刻抱起岳雁往反方向逃去。

也就在這時,施傾傾將手中的老人砸向了地面,街道被砸出了一個大坑,老人瞬間成了肉泥。

何晴夏聽見這聲巨響後紅了眼眶,她未回頭,只死死地捂住岳雁的雙眼拼命奔跑,她時刻謹記著仙師的囑托,要保護好岳雁。

施傾傾殺了邱桃,並沒忘了逃跑的兩人,她手中的利爪鐵鏈一出,輕易將兩人捅穿。

兩人毫無反抗之力,“砰”“砰”兩聲倒在血泊中,岳雁懷中的粉色荷包掉了出來,五顏六色的糖果灑落在青石臺階上,清脆宛如珠玉。

岳雁受傷頗重,腹部不停地淌著血,鮮血的熱氣與眼中的熱淚模糊了她的視線:“何大人……我好痛啊……你給我一顆糖吃吧。”

何晴夏聽了,忙從荷包裏摸出一顆糖,只是糖還未塞進岳雁的嘴裏,岳雁就咽了氣。

手中的糖像彈珠一樣,在火光中跳躍幾下,就不動了。

施傾傾緊接著又補了一記鐵爪,血泉噴進火焰裏,燒得滋滋響,何晴夏眼睛睜得很大,口鼻沒了呼吸。

三人接連死去,施傾傾這才恢覆了笑顏,她開始在火海中踱步,搖曳的火光映紅了慘白的臉頰:“燒吧燒吧,把所有人都燒死,這樣娘親就能覆活了。”

說著,她擡頭看著雲之城,口中喃喃:“可惜我看不到了。”

與此同時,雲之城中的雲摯,也低頭看向了雲下鎮……

……

次日清晨,巡邏的護城弟子站在浮石上相互交談,其中一個無意間低頭,直接嚇白了臉。

其他人問他怎麽了,他結結巴巴回:“雲下鎮……沒了……”

這個消息,如同颶風,很快席卷了雲之城,不過須臾,整片燒焦的廢墟上空,就浩浩湯湯飛滿了修士,柳三葉聞訊匆匆趕來:“這是怎麽回事?”

一個弟子回:“昨天晚上,整個雲下鎮都被燒了。”

白瞳沈聲道:“這裏全是施傾傾的妖氣。”

柳三葉心頭一驚,驚慌失色地往岳雁家奔去,白瞳見狀也禦劍跟了去,雲下鎮四處都彌漫著焦糊味兒,橫七豎八的焦屍在漆黑的土地上,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姿勢詭異,昨日的繁榮,今天全成了廢墟。

柳三葉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她腦海裏還浮現著前幾日裏,大街小巷上的喧囂叫賣,一下子大家竟都安靜了。

柳三葉不習慣這寂靜,沒飛多遠就無力地降落在地上,白瞳一直默默跟著她,她們靜靜地沿著小巷往前走,越往前,越是觸目驚心,有些死屍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內臟流了一地,半邊身子都成了焦骨。

柳三葉的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她紅著眼睛,深一步淺一步往前走,直至來到一個三級階梯前,這裏灑滿了漂亮的五色糖果,它們在大火中幸存了下來,成為廢墟中唯一的亮色。

兩人停在糖果前,久久佇立,這時,一只臟兮兮的小狗從磚瓦殘木中鉆了出來,並不停地圍著柳三葉和白瞳吠叫。

白瞳懂了小狗的意思,轟飛了眼前坍塌的房屋,緊接著何晴夏和岳雁的屍體出現在她們的面前。

白瞳取出晶石從何晴夏的眼中得到了她身前最後看到的影像,那個殺了她們的兇手就是施傾傾。

這一刻,柳三葉終是崩潰,跪倒在地上。

白瞳幾乎瞬間明白:“施傾傾是你放走的?”

柳三葉哽咽著點頭,她把頭深深埋進了青石臺階裏,渾身戰栗,如同一只走進絕路的野獸,她的一念之差竟害死數萬生靈,她已無顏面對這裏的所有亡靈。

愧疚和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將她淹沒了在了海底,周圍一片黑暗,沒有出路,只有自我唾棄。

她甚至還不如原來的柳三葉,她開始懷疑自己,或許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天空之上,雲摯出現在一眾修士中,他拿出一個正焚燒著厲鬼魂魄的火爐,然後將火爐放置在鎮中上空。

接著洪亮威儀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小鬼居然在我眼皮底下把整個雲下鎮燒了,實在膽大包天,我要把她放這兒焚燒七七四十九天,以儆效尤。”

原來這火爐中的魂魄就是施傾傾。

雲摯眉頭一挑,看向身後眾人:“說來這小鬼不是已經被鶴歸宗的柳道友捉住,關進死牢了嗎,怎麽又跑出來作亂了?昨晚是哪個家夥在辦事?”

柳三葉回道:“是我放走了她。”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傳音而來的女子,女子步履艱難,從廢墟中走出,她啞著聲音,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是我害死了他們。”

眾人不解,雲摯亦皺起了眉頭:“柳道友是在說笑嗎?你千方百計把這妖怪捉了過來,怎麽又放了她?”

柳三葉面無血色:“她騙了我。”

雲摯覺得稀奇:“柳道友竟會被一個妖怪騙了。”

天上的人,一個個面色古怪,似乎都在奇怪,鶴歸宗來的修士怎麽會如此愚蠢,被一個妖怪欺騙?

比起雲下鎮的數萬人命,顯然高階修士的糗事,更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雲摯繼續追問:“柳道友是如何被一個妖怪欺騙的?”

柳三葉聽見這聲追問,仿佛渾身血液被抽走,大腦亦停止了思考,她究竟為什麽會被騙?她以為那個人和她一樣,只是個無辜卷入這場紛爭中的人,她們不壞,是原身壞,可如今看來,到底誰才是罪惡的那一方?

她總說原身是惡毒女配,可是惡毒女配卻從未害死一人,反倒是她害死了這麽多人,她們究竟誰才是惡?柳三葉已經分不清了,她的精神瀕臨崩潰。

白瞳道:“事已至此,我們自會向宗門請罪,就不勞您費心了。”說著,她將此處的信息傳至宗門執事堂。

雲摯幸災樂禍道:“如果我沒有記錯,貴宗門對殺傷凡人一事處理尤為嚴苛,這上萬條人命因柳道友而死,想必柳道友的刑罰不會太輕。”

白瞳道:“一個區區金丹鬼修,在城主眼皮底下殺死這麽多人,傳出去恐怕也會影響到城主的聲譽,依我之見,城主還是處理雲下鎮的一幹後事要緊。”

雲摯沒想到這小瞎子的嘴也這麽厲害,臉色有些難看:“好,我不多管閑事,只是柳道友能否將我雲之城的‘破妄’還來?”

柳三葉將“破妄”還於他,卻不想,一道青光大盛竟瞬間抽走雲摯大半靈力,雲摯運用秘法強行將“破妄”的震動壓下,他的臉色愈發難看:“如此,我就不留二位了,二位自便。”

說罷,他長袖一揮,率先離開了此處。

雲摯走後,一群人列陣出隊,開始布壇超度,鎮魂除煞。

柳三葉安葬完何晴夏和岳雁,也加入了超度誦經的隊伍,直至鶴歸宗一眾執法弟子到來。

執法弟子分開人群,來到柳三葉面前。

“柳師妹,請跟我們走一趟。”

說罷,他們直接用縛仙索將柳三葉縛住,同時封住了她的靈脈。

柳三葉默然點頭,隨著他們踏上了傳送陣。

……

是夜,雲下鎮再次覆歸平靜,一個身披黑色鬥篷,遮住面容的男子來到了鎮中火爐前,火爐中的施傾傾被烈火灼燒得哀嚎不止,她見男子來後苦苦哀求:“裘大人,待我娘親覆活後,你一定要替我問她……”

男子問:“問她什麽?”

“問她……是不是討厭我。”

男子笑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的話傳達給她的。”

話音一落,他就伸手徹底摧毀了施傾傾的魂魄,男子咧嘴笑道:“我該說你天真還是該說你蠢呢?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有陰靈根嗎?”

通訊符另一頭,一個溫婉女聲傳來:“你可真是無情,這樣對待一個小朋友。”

男子嘻笑道:“怎麽,你還想對這些紙片人產生感情?”

說罷,他一邊掰手指一邊扭動脖子,骨頭劈啪作響:“不過,書中世界的確挺好玩,我都有些不想回去了。”

溫柔女聲笑:“到底是書中世界好玩,還是殺人游戲好玩呢?”

男子道:“難道不是一個意思?”

女子不想再與之打趣,正色道:“無字天書更新了,你快到中土來,與我商議龍王殿的副本,柳三葉雖不聰明,但也不蠢,我們要趕在她發現前,把劇情提前。”

男子不以為意:“發現了又如何,她還能擺脫鶴歸宗的懲罰嗎?不過,她也是穿書者,怎麽不拉她入我們的陣營?這樣豈不是方便得多?”

女子笑:“你看她像是和我們一路人嗎?”

男子也笑:“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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