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杜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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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雲黃,日月忙,又是一年秋闈時,登選才俊收詞章。

各省的鄉試緊鑼密鼓的開考了,其中不乏有錦繡文章、青年才俊。待到今年秋闈結束,入選的舉子們明春赴京參加會試,又能為朝中選賢任能,增加不少新鮮血液。

原本科舉之事,有太學院和禮部負責,不過皇帝存心要歷練太子。趁著楚更幽閉東宮思過,皇帝便命他好好品評這些舉子們在秋闈應試中的文章,順便再與沈尚佑一道,參謀參謀明年會試備選的試題。

楚更剛剛讀完了一位士子的文章,其中針砭時弊,直指朝廷中高官厚祿的重臣攬權貪賄,痛罵朝廷積弊,可謂針針見血。

“老臣也覺得,此文寫得極好,此文作者還不足二十歲,若是明春能金榜題名,朝堂之中定能多一位直臣!”沈尚佑為人太過耿直了些,選文章也偏愛與他性格一樣直接的。

楚更合上試卷,說道:“太傅慧眼識珠。今年的秋闈試題中,的確不乏一些可堪重用之人,有些嶄露頭角。學生也隨意選了一省的試題,答了一張卷子,還請太傅斧正。”

楚更極為尊師重教,他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禮,雙手將自己的答卷遞到沈尚佑面前,沈太傅亦還了一禮。

沈尚佑不緊不慢地看過,評價道:“嗯,殿下此文,與這位舉子的文章各有千秋,論點也各有所長。殿下跟著陛下學習治理朝政,格局視野自然不是普通世子可比的,這文章的格調嘛,的確是更勝一籌。”

“嘖嘖嘖,堂堂太子殿下,被責罰思過,困在這東宮之中,空餘報國之志,卻只能與舉子們比試比試文章,可悲、可嘆哪!”

一個略帶邪魅的聲音傳來,再往外看時,只見一名身著蟒袍、頭頂玉冠的年輕男子正瀟灑隨性地倚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把折扇搖搖晃晃。

“老臣見過平南王!”沈尚佑趕忙見禮。

林明朗虛還了一禮,趕緊將他扶起:“太傅德高望重,晚輩少時也曾與太子殿下一道,聽老師授課。如今,我怎麽能受您老的禮呢。”

“老臣愧領了!那,殿下,這是您讓老臣謄抄的今年舉人所作的詩,先放在案上了。你們聊著,老臣就先告退了。”

“好。”楚更施了一禮。

十年未見了!一見如故,仿佛分別就在昨日。

楚更上回與林明朗見面,還是他入大相國寺之前,彼時,林明朗還只是平南王世子,被送到京中,與皇子公主們一起入太學。

直到十年前,朝堂變故,驚濤駭浪,林明朗才被接回了雲南。兩年前,老平南王去世了,林明朗方才襲了爵位。

楚更面容清淡,不過還是放下手中的卷宗迎了出來:“平南王是何時入京的?本宮竟然不知道。”

羲國自立國之時,兵馬大權就牢牢把控在皇帝手中。只有雲南和靖北兩處,分別由異姓的平南王林氏和靖北候蕭氏領軍鎮守。

林明朗含笑:“太子殿下見諒,本應遞了帖子再來拜會,只不過我聽昭陽說,你被皇上責罰,幽居在這東宮之中閉門思過。反正殿下也出不去,我也就只好貿然前來看你了。”

“這麽說,你已經見過小七了?”兒時,林明朗就曾經戲言過,將來尚主,要做楚更的妹夫。他和昭陽公主是從小的青梅竹馬,雖然陛下並未指婚,但是長輩們都知道,倆人心底都已認定,便也都樂見其成。

“臨近中秋了,陛下特旨,命我回京過節。順道,還得去為晉王的大婚慶賀呢。”林明朗揮了揮折扇,一幅逍遙自在的樣子。

如今南境安寧,邊境互市頻繁,從上一代平南王開始,就已經少有征戰了,反倒是流水的稅銀收進來,平南王府的日子也就越過越愜意了。

“中秋人月兩團圓,平南王此次,應該不急著回去了吧?”特旨回京過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陛下這也是存了要為他和昭陽公主指婚的意思了。

他們的好事怕是也近了,若是雲南無事,父皇又一向疼愛昭陽,在京城建一座公主府,以後就長居京城,也未嘗不可。

“咳咳,老頭子不在了,我的事,還不是全憑陛下做主。反倒是你,聽昭陽說,你新選了一個丫頭,很不錯?”果然是兩口子,昭陽公主在平南王面前,還真是知無不言。

“嗯,小七引薦的,是不錯。”楚更朝黃花梨書案看了一眼,平日裏,秦婉婉就坐在那裏讀書習字的。

“我可聽說,皇後娘娘還想著將她的侄女兒配你呢。”要不就要奪嫡,要不,就要皇後的寶座一直留在他們輔國公府才好。無論哪頭的好,輔國公府都想占著。

“我與你畢竟不同,太多的事,身不由己。”楚更面若冰霜,眸光之中閃過一絲厲色。

“大相國寺十年都過來了,如今你再說身不由己,我聽著倒像是一個笑話了。”林明朗收起了戲謔之情,吸了吸鼻翼。

那時候,廢儲之聲甚囂塵上,老平南王為了保太子殿下,一怒之下可是跟皇帝拍了桌子的,轉頭就領著小世子林明朗回了雲南。

“困獸之鬥,我成日裏也就只能在這東宮裏看看折子了,得過且過。”經過上次與輔國公府的過招,如今兩邊都消停了一段時日,想來,都在暗中積累實力,準備下一輪的博弈。

“溫香軟玉在懷,紅袖添香在側,我怎麽覺得,你這樣得過且過法,讓人這麽羨慕呢?”林明朗繞著書房看了看,見黃花梨案上有一頁秦婉婉寫的大字。看來,太子自還朝以來遠沒有他想象的過得慘,這閉門思過的日子,也實在太愜意了些。

“你來看看,這首詩怎麽樣?”楚更打開方才沈尚佑給他謄抄的詩作。

“秋山宜落日,秀水出寒煙。欲折一枝桂,還來雁沼前。”林明朗就著楚更展開的宣紙念了念:“嗯,不錯。意境深遠,志存高遠。”

再一看署名:“杜仲?嗯,這個舉子的名字好有意思。”

***

秦婉婉定過親,還是指腹為婚的娃娃親。

彼時,杜家也還只是昌平縣裏的一戶中等人家。因為一同處置了縣裏的惡霸,為鄉民們出了口惡氣,秦端之與杜相公一時之間成了除暴安良的名人,兩人成為了八拜之交。

秦端之指著婉婉娘隆起的肚子說:“若生了個閨女,便嫁給二娃子當媳婦兒。”杜相公有倆兒子,小的那個才兩三歲。為了好養活,便特意取了了賤名,叫杜二。

杜相公喜滋滋地答應下來,又鄭重其事地打了一對鎏金纏枝花紋的鐲子當信物,這娃娃親便定了下來。

可是,那年縣裏的年成不好,又是蝗災,又是地震,終釀成禍,糧食顆粒無收,便鬧了饑荒。鄉鄰們四散討生活,秦端之也就是在那一年擱下了參加秋闈的筆,為了吃飽肚子,他報名參軍離了家。

分別的時候,秦端之對婉婉娘說:“兒女的親事定下了,不能改哩。且挨過這日子,會有再見的時候。常寫信呢。”以當時秦家的境遇,能夠把婉婉嫁到中等人家去,可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呢。婉婉娘篤定地點了頭。

過不多久,生活還是過不下去了。村裏的中等人家也不得不居家搬遷投親靠友。杜相公也舉家搬遷了。初時,兩家還有書信往來。可是,隨著秦端之的拋妻棄女,杜家的往覆遷徙,秦杜兩家之間便漸漸斷了聯系。

從此以後,婉婉娘就將定的這娃娃親爛在了肚裏,再也不曾與人提起。一輩子長著呢,杜家沒有音訊,她可舍不得讓婉婉被秦端之當年的一句話,困死。

若不是婉婉來了京城,秦端之可能也不想再去打聽杜相公一家人的下落。若不是秦婉婉如今在太子身邊,一步步卷入了漩渦之中,秦端之可能也不會著急找到他們。

那杜二也是爭氣,自小書讀的還不錯。因為杜二這個名字實在是太不講究了,便按照字義改了一個名字:杜仲。

杜仲也參加了今年的秋闈,若非如此,秦端之也沒真麽快能找到你們。兩家重新通了書信來往,杜家本不在京城居住,許多內情並不了解,杜相公見秦端之如今在京中為官,倒是樂意認親。就這麽著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剛好杜仲明年就要上京趕考了,兩位父親一合計,便將兒女的親事提上了日程。

好呀,好呀,一切都朝著秦端之希望的方向發展著。只要不讓秦婉婉卷入太子和晉王之間,哪怕杜二是個傻子,他也樂意她嫁過去,更何況,如今杜仲還是個舉人?

婉婉入東宮侍候,到底是陛下欽點,解鈴還須系鈴人啊。於是,秦端之趕緊上了一道折子,主動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了,請求陛下恩準,讓婉婉回家嫁人。

誰知道,等來的卻是太子殿下的批示。兩個字:“不準”。

作者有話要說: 楚更(醋意大發):杜仲、杜仲,你還不承認自己認識杜仲?

婉婉(一臉無辜):認識啊,不是已經燉了排骨湯了嗎?

秀才何翩翩,王許回也賢。暫別廬江守,將游京兆天。秋山宜落日,秀水出寒煙。欲折一枝桂,還來雁沼前。——唐 李白《同吳王送杜秀芝赴舉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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