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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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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白琦。”蕭景默開口,單刀直入:“我就問你一句,大佛寺的事,跟你有多少幹系?”

白琦面無表情,一瞬過後,卻垂下了眼瞼,沈沈的也不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麽。

“大佛寺底埋了炸藥,這件事只有我們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皇上,齊佑,我……還有一個就是你。這麽些年來,雖然玩玩樂樂,但是我卻把你當成真心的兄弟,有什麽事從來都不曾瞞你。”蕭景默的目光淩厲得可怕:“說什麽天氣幹燥火藥引線不慎自燃,我一個字也不信!白琦,你若還當我是朋友,就給我一句實話。”

白琦的眸光暗了暗,低低嘆息:“你怎麽就不懷疑齊佑呢?”

“他?他不是那樣的人……”蕭景默苦笑:“本來我也以為,你不會是那樣的人。”

大佛寺底被人暗埋炸藥,蕭景默其實早有所覺,追溯其根源,仍要從一筐子柑橘說起。

那個古怪的味道,初初品嘗時並沒有太過在意,但是後來,太子督辦祭天大典時宜,露出的種種蛛絲馬跡──天下畢竟沒有不透風的墻──蕭景默多番猜測求證之下,只能先做最壞的打算。皇帝祭天,非同小可,出不得一絲差錯。

本來發現火藥之事,蕭景默已經同齊佑相互商量,上報皇上。

不過令蕭景默意想不到的是,皇帝居然在一番深思之後,下令他們秘密清理底下埋藏的火藥,不許洩露一絲風聲。至於祭天大典,便仍是如期舉行。

蕭景默不是沒有疑惑,只是在領命退出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撫額疲累地坐靠在座椅上的皇帝,心中頓時了然了幾分。

當今皇上膝下姿勢單薄,民間雖傳皇帝專寵平陽侯世子,但是其實他對自己的三個兒子,同樣仍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血肉親情。所謂愛之深責之切,何況大皇子蕭璃貴為太子,更加容不得半點差錯。

皇帝聽到太子埋下火藥密謀篡位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麽心情呢?

又是怎樣的考量和掙紮,讓這位以雷霆手腕著稱的皇帝,竟然能夠心軟地期望將此事一筆揭過,瞞住消息,也暗暗保住了太子?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黎明臨近的時候,一股轟天巨響,將一切心血付諸一炬。

傷了百餘條的人命,皇帝縱使想包庇縱容,也是有心無力。

──這才是讓蕭景默覺得最為憤怒和膽寒的地方,帝王之爭,竟然牽涉到無辜的性命。背後那個人,不管是誰,有意引燃炸藥是事實,傷了百餘人命將事態擴大是事實,最終目的是將矛頭直指太子讓他不得翻身也是事實!

況且,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無妄的爆炸,婉貞也不會早產,引致血崩而亡……

蕭景默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會失態:“大佛寺旁百餘條的人命,白琦你在下手的時候,難道都不會顫抖嗎?”

白琦抿著唇,良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臉來正視蕭景默:“你說這話,真不敢讓我相信,你也是從那尚武堂教出來的學生?我們自幼學的,便是利用一切不折手段,只要能達到目的,有時候犧牲一些東西,再所難免。馭人之術處世之道……難道你學得少了嗎?”

“東西?那是東西嗎?那是活生生的百條人命!!”

“景默。”白琦的語調仍是低低的,既平緩又淡漠:“我能說的只是抱歉,隱瞞你這麽久,甚至在你不知情的時候,將消息出賣。作為朋友,這點上是我失了信義,我無話可說。至於你所說的那些人命……不過是些手段,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付出的一些代價。一將功成萬骨枯,不踩著別人地屍骨上去,便要成為屍骨被別人踩著上去。這個道理,不需我再多說。”言盡於此,白琦也知道自己和蕭景默這點微薄的情義,只怕在此事過後,再無可挽回:“我早就說過,你不適合生在皇家,景默……你的心太軟。”太息之聲綿長,似帶著無限惋惜。

蕭景默唯有苦笑:“你說的對……只是,白琦,莫要忘了,婉貞也是因你而死。”

白琦神色一暗,目光閃爍著,不再應答。

蕭景默接著說道:“今日便是你我二人最後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相見了。就如你所言,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謀你的錦繡前程康莊大道,蕭某再不能奉陪。”

十多年的交情,一夕之間付之流水。

蕭景默告辭走後,白琦仍坐在原處,許久許久,不見動彈。

次日,太子蕭璃被廢,囚於慎刑司。

死了百餘人,又是在天子腳下,民怨載天,難以控制。

皇帝一夜之間愁白了頭──三個兒子中,始終只有蕭璃最富帝王之能,他幾乎傾盡了全部心血,一步步地栽培他學習帝王之道,並昭告天下冊封太子,穩定了天下人心。

可是人心又怎麽會有滿足的時候,蕭璃當了多年太子,連他這個一手扶持著他的父皇也不知道,當初被他呵護在羽翼下的那個孩子,究竟什麽時候生出想要獨自!翔的野心?

當夜,皇帝在寢殿秘密宣召了廢太子蕭璃。

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有人看見蕭璃身披灰麻鬥篷,從殿裏退出來。

那夜的談話自是無人知曉,亦只有從皇帝日漸疲累的臉上才能看出些許端倪:蕭璃縱使大逆不道,但是事到臨頭,皇帝卻還是舍不得依律處置。

事態演變到最後,卻有官員被追查出來,自認在大佛寺埋藏火藥意圖行刺。

再後來……蕭景默已經無暇去關心了,朝堂之上風起雲湧瞬息萬變,何況帝心難測,最後的結果如何,到底與他無關。

金陵盛京這一年的秋天,便在太子一案和謝家的雕亡之中悄然度過。

立冬節氣過後,宮中上下便開始忙碌起來──皇帝的五十壽辰將至,禮部為了準備壽辰的慶典,幾乎焦頭爛額──前一陣子因為廢太子一事導致的氣氛壓抑沈悶也終於被這股即將到來的喜氣所緩解,宮中張燈結彩,紅的燈籠映上白的雪,格外壯麗奪目。

剛下過雪的天氣猶有幾分寒冷徹骨,簡若林自南方而來,第一次經歷這樣大雪的天氣和低迷的溫度,整日躲在房中,燒了幾大個暖爐都嫌不夠。

蕭景默笑他,說江南人果然是水做的骨肉,一點寒冷都禁受不得。

簡若林本來就冷得受不了,也不管蕭景默是如何取笑他,自顧自搓著手靠在火爐邊取暖。那張臉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熱的,紅撲撲的甚是可愛。

蕭景默這個時候總喜歡捏他的臉,一邊捏一邊笑著說,給我看看是不是真是水做的。

簡若林只氣得伸手要打他,只可惜巴掌剛揚起來,就被蕭景默捉住,握在手心裏暖著死活不放,然後賠著笑說:“好了好了,是我不該逗你……哎呀,怎麽手還是這麽冰……”終於不了了之。

到了晚上,蕭景默死皮賴臉的翻墻進來,極其自覺地鉆進簡若林的被子裏,抱著他同寢共眠,美其名曰是自動上門做免費地活體暖爐,但總是抱著抱著,手就開始不規矩地上摸摸下摸摸……當然蕭大色狼還是顧忌著簡若林臉皮極薄,不過摸摸肩膀摸摸手,偶爾摸摸腰摸摸大腿什麽的……最後總是以簡若林的惱羞成怒和蕭景默地俯首認錯收場。

午夜夢回,驚醒之時,夜裏回響的是兩個人融在一起的綿長呼吸聲,還有彼此貼緊時炙熱的溫度,簡若林會覺得做夢似的,心裏念著:若一輩子就這樣,也好。

到了皇帝五十壽辰的那天,蕭景默一大早就進了宮。

一道道門,一重重紅燈籠,蕭景默鄭重地穿上了繡蟒的王袍,先給太後請了安,好一陣噓寒問暖,隨後又去了宸貴妃殿中──這位宸貴妃,與他的生母蕭老夫人乃為連襟姐妹,小時候蕭景默被格外獲準在尚書房讀書時,便沒少受宸貴妃的照應,所以一旦進了宮,便少不得要盡些禮數,拜訪請安。

只是蕭景默進去的時候沒想到蕭老夫人也在,掀開簾子的時候頓時楞了楞。

還是宸貴妃先反應過來,笑著招呼道:“是默兒來了吧,過來這邊坐。”

蕭景默走進去,仍是按著規矩單膝跪地請安:“臣參見貴妃娘娘。”

宸貴妃一邊叫他趕緊起來一邊訓斥道:“這孩子,越大跟我是越生分了。算起來我還是他的姨娘呢,一家人還做這些虛禮做什麽?”

蕭老夫人適時地接口道:“雖是虛禮,卻絕不可廢,畢竟君臣有別。”

宸貴妃“咯咯”地笑著:“行了行了,姐姐這是又要說教了。”

蕭景默站在一邊,略微有些尷尬,宸貴妃和蕭老夫人都是大他一輩的人,又是兩個女人在閑話家常,他縱使長袖善舞,也插不進嘴。而且,他和蕭老夫人的母子關系向來冷淡,蕭老夫人往那一坐,平白無故就讓蕭景默又拘謹了幾分。

只聽宸貴妃突然說道:“默兒,你在外面胡鬧了這麽些年,也是時候回來做點正事了吧?我記得你們還在讀書的那會,你的功課從來都是最好的,後來也不知怎麽的,無緣無故就不肯再在宮裏念下去了。那時候你年輕氣盛心性未定,我也就由得你去,現在你也逍遙得夠久了吧,你可知道,皇上天天都跟我念叨你。”

“貴妃娘娘這不是拿臣開心嗎?臣是塊朽木,不堪雕琢的,娘娘只怕是高估臣了。”

宸貴妃指著蕭景默,轉過頭去看蕭老夫人,佯怒道:“你看你看,我一讓他收心留在京城裏,他就開始給我打馬虎眼。”

蕭老夫人垂眉斂容,淡淡道:“默兒生性不受約束,便是我這個母親也是拿他沒有辦法。”

宸貴妃便笑道:“我還就不信了,不成,改明兒我得想個辦法,讓你乖乖地呆在京都裏,免得皇上天天念著想著。”

蕭景默唯有應一句:“娘娘說笑了。”

這樣閑聊著,一直到傍晚,壽宴將要開始之前,宸貴妃沐浴更衣盛裝打扮,蕭老夫人也進內室重新整理了儀容衣裳,蕭景默等在殿外,隨著二人一起往禦庭赴宴。

這夜的皇宮格外熱鬧,文武百官,皇親國戚齊聚一堂。

蕭景默總算是花天酒地慣了,看著那高懸的萬盞燈火,將禦庭照得猶如白晝,一時間也覺得有些疲累炫目太過。眾人身上銀光熠熠,珠寶生輝,大殿內外,遍置龍檀香鼎爐,半人多高的玉瓶裏插滿了長青之蕊,正是一派皇家氣象,尊貴華麗無比。

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響起,高呼著:“皇上駕到──”

眾人皆有次序地站定,嘩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連著齊聲的一句:“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個身穿明黃皇袍的人緩步而過,直到在那禦庭正中的華貴龍椅之上坐定,才聽太監又扯著嗓子高喊:“起──”

眾人紛紛謝恩起身。

皇帝笑得一派和藹慈祥,開口道:“今日是朕之壽宴,大家盡可隨意些,不必太拘束。”

眾人齊聲應“是”,但是眾人坐定之時,仍然是正襟危坐,該有的儀態禮數,一點都不缺──皇帝可以那樣隨口說說,但是作為臣子,無論在什麽情況之下,也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一直到酒過三巡,歌舞漸起,席間的氣氛才稍稍有了那麽一點緩和。

皇帝的心情很好,似乎半點都未受前段時間的風波的影響,自與嬪妃言笑晏晏,笑容可掬。依照慣例,各位皇子公主都會依次上前獻禮說吉祥話,蕭景默雖然不是皇帝所出,但是自幼得寵,所以少不得也有他的份。

蕭景默斟滿了酒,走上前去:“皇上,年年都說那些吉祥話,大概皇上也聽膩了,到了臣這兒,便幹脆給皇上省了吧,只祝皇上福壽安康。”說罷一飲而盡。

皇帝一看到蕭景默,臉都笑開了,只是故意還要繃著張臉:“你這猻猢子,沒人管著你,就這般沒模沒樣的。”

宸貴妃就坐在皇帝身邊,笑著接口道:“可不是,該找個人好好管管他。”

皇帝沈吟了一會,喃喃地似自語地說了句:“就可惜了婉貞那孩子命薄……”

宸貴妃看蕭景默面色微顯低沈,便掩嘴低笑道:“別的王孫公子在他這個年紀,早都娶了好幾房妻妾,只有默兒這麽些年來,獨獨守著白家的婉貞。我看,不如趁著這個時候,給景默再訂一門親事……正好藍相家的小女兒藍思綺年紀正好,待字閨中……”

蕭景默越聽越覺得不對,手心冒汗背脊發涼,再看看皇帝一臉“正合我意”的表情,心中一個激靈,趕忙跪了下去:“貴妃娘娘莫拿臣開玩笑了,婉貞屍骨未寒,臣下如今並無娶妻續弦之意。”

皇帝板起了面孔:“朕曉得你對婉貞的情誼,只是一切都要向前看,藍家的小女兒知書達理,總不會辱沒了你。”然後微微緩和了下臉色:“就這麽定了吧,朕擇日下旨賜婚……”

蕭景默咬著牙,打斷了皇帝的話:“臣求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臉色一沈:“你說什麽?”席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抗旨之罪,更不是他一人能夠承擔。但是,他蕭景默今生已經負了一個白婉貞,既和簡若林定了同盟之好,又怎麽能在這節骨眼上再娶。所以──

“臣不能娶藍家的千金,臣,不能委屈了她,亦不能委屈了婉貞。”蕭景默明知會觸怒龍顏,明知這是忤逆抗旨之罪,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自婉貞死後,臣便立誓,終身不再另娶他人,這一生,臣只有白婉貞一個妻子!臣祈皇上明察,體恤臣的一片情思。”

宸貴妃本來是好意撮合,不想蕭景默竟會拒絕,鬧僵了局面,眼看皇帝有發作之勢,只能出來打圓場:“皇上,景默說的也是,婉貞那孩子命苦,剛剛丟下了孩兒撒手而去,景默這會便要再娶,確實難脫薄幸之嫌……左右景默還小,來日方長,或者以後景默回心轉意,另有意中人了,再叫皇上賜婚不遲。”

畢竟皇帝極為疼愛蕭景默,雖然蕭景默觸犯龍威,但是有了宸貴妃這番話,也算有了個臺階下,便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朕也不勉強你。”

蕭景默重重地磕了兩個頭:“臣謝皇上恩典。”

皇帝卻似乎倦極了,意興闌珊地起身:“朕倦了,擺駕回宮吧。”

宸貴妃伴駕隨行,離去之前,狠狠剜了蕭景默一眼,終於搖搖頭,搖曳而去。

一幹大臣皇親面面廝覷,誠惶誠恐地跪送皇帝和宸貴妃擺駕離去,只怕禍及池魚。他們皆未曾想到,這皇帝五十大壽竟會以此收場,暗道蕭景默不識好歹的有,腹誹蕭景默恃寵而驕的也有,一時間眾生百態,好不精彩。

唯有蕭老夫人,眉目如常,卻盯著跪在那的蕭景默,看了又看。

作家的話:

太子的事還有謝家的事,這些都是為了寫蕭簡兩人愛情所作的一點鋪墊和引線,若與二人無關,那麽究竟事態如何發展,皇帝如何處置二者,也就沒有必要祥述了,相信大家對這個也不感興趣吧?(其實是我寫文無能,權謀什麽的...傷腦子啊。。。= =|||)於是這兩件事的後續就這麽一筆帶過了。還有就是,蕭景默抗旨拒婚了呀,簡若林要倒黴咯...為什麽涅?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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