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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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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簡若林剛剛放下手裏的賬本,有些難過地揉了揉僵硬的脖頸,便聽見門口有人畢恭畢敬地問道:“可是簡若林簡公子?”他擡頭望去,見是一個小廝模樣的人,他認得那人身上的衣服,是平陽侯府下人專用的,於是便應道:“我是。”

那小廝弓著腰肢,聲音低沈的稟道:“小侯爺今兒剛從宮裏回來,特意派小人來接簡公子去南銘軒一聚,車馬已經在門外了,煩請簡公子隨小人走一趟吧。”

南銘軒是京都裏頭的一間茶軒,格調高雅位置僻靜,文人雅士多愛往那兒去小聚品茗。

簡若林想著,這大概又是那蕭景默心血來潮玩的花樣,所以只是無奈地笑笑,便收拾了賬本起身,極其有禮地回了一句:“麻煩小哥了。”

小廝恭恭敬敬地彎著腰,伸出一只手示意簡若林先走,隨後便低眉垂首地跟在身後。

出了留芳閣的後門,果然有輛馬車停在那兒,正是蕭景默府上平日裏用的車輛樣式。

簡若林提步上了車,只等馬車悠悠地駛了一段時間,停下來後那小廝便殷勤地為他掀開車簾請他下車:“簡公子,已經到了。”

這間南銘軒是京都裏面頂有名的,所以雖然地處偏僻,但是裝飾上面華麗高雅,別有一番清雅脫俗的味道,平日裏總是聚著一堆自命風流附庸風雅的學子。只是今天看來,這南銘軒倒顯得有些冷清,從大門口望進去,竟是一個人也看不見。

簡若林不免覺得疑惑:“怎麽會一個人都沒有。”

小廝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而後便答到:“小侯爺一早便將南銘軒包下來,遣散了一幹閑雜人等,現今正在二樓廂房裏候著呢,公子還是快些上去吧,小侯爺怕是該等急了。”

簡若林略微看了看他,便穿過大堂走了進去,堂裏依舊點著怡神養心的香片,清淡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廳堂。簡若林嗅著這股味道,突然間扭頭又看了眼引他而來的小廝,瞬間只從那小廝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慌張,不過也只是看了一眼,簡若林一言不發的,便默默地沿樓梯上了二樓,走到唯一的一間廂房門口,伸手推開房門。

房間裏面那股子怡神香的味道更加濃重了,屋內遮蓋了重重帷幔,看起來頗有幾分陰森,但是簡若林卻神色如常,直直走進去,一直到看見坐在房內主位上的人才停下來。

“草民簡若林,見過蕭老夫人。”簡若林拱手,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蕭老夫人依舊穿著簡若林頭一回進侯府見他時的那身衣服,只是容色比起上一次來講,更加陰沈和冷漠了幾分。本來就是個不茍言笑威嚴強勢的女人,此刻面無表情的坐在那兒,即使不需要什麽動作,也能給人帶來莫名的壓迫感。

不過此時此刻,蕭老夫人倒是有些意外:“你似乎並不驚訝你見到的人是我。”

“若林也是剛剛才猜到的,那小廝說小侯爺一早就將南銘軒包了下來,可是我入大堂的時候,堂上點的香片香氣正濃,這種香,尋常只能維持一個時辰,需要定期添加新的香片進去維持香味。小侯爺若是一早包下南銘軒遣散了眾人,這香片無人續添又怎麽會燃到現在?若林心中不免要打個疑問,不是小侯爺,那麽還有誰能用侯府的人侯府的車將若林誑到此處?說實話,若林一開始沒想到夫人您身上,只是進這房間的時候,那股怡神香的味道實在太濃,若林如果沒有記錯,蕭老夫人是很喜歡這款怡神香的。”

簡若林語調輕緩地說完,蕭老夫人的臉上已然帶上了一股笑意:“果然是個七竅玲瓏的孩子,之前我就在想,是什麽樣的心思什麽樣的巧手,才能調制出那樣一款怡神香。”

簡若林仍是那派寵辱不驚:“夫人謬譽了。”

蕭老夫人站起身來,她身邊的侍女主動便上前攙扶住了,於是蕭老夫人便帶著一絲審視幾點玩味,看了簡若林半晌,突然輕輕一笑,她年輕之時,也曾是傾國傾城的美人,雖然年紀漸長,但仍是風韻猶存,一笑之下,竟帶了一股子不容忽視的高貴明艷:“我本來還奇怪……不過現在大概明白了,怪不得默兒對你會這般上心。”話一出口,字字帶刺。

簡若林性子再淡漠再冷靜,聽了這樣的話也不免白了白臉色,這個世間,確實尚沒有寬大到能夠容忍兩個男人相戀的地步。何況蕭景默是當朝的平陽侯世子,蕭老夫人又是個這樣厲害的女人,不說破的時候可以假裝無知,一旦搬上臺面,那便是一道道未知的艱難險阻。簡若林唯有勉強笑了笑,說道:“夫人說笑了吧,若林是個男子,小侯爺又怎會……”

“你也知道你自己是個男子?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呢!”蕭老夫人此刻的口氣,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狠戾,就連字眼都如此傷人:“歷朝歷代王孫公子暗地裏那些齷齪勾當難道我見得少了嗎?本來默兒若是想養一兩個男侍玩玩也並無不可,可是他不該玩出了火!你們在蘇州城做得那些事還嫌不夠招搖過市嗎,默兒看上了你,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他竟然為了你敢劫獄、敢縱犯、敢不要命,還敢抗旨拒婚,忤逆犯上,你可知道,稍有不慎觸怒龍顏,便是抄家滅族的罪過!”

簡若林控制不住後退了半步,滿是震驚,喃喃重覆著:“抗旨拒婚?”

“是的,皇上金口玉言,可是默兒竟然當著滿朝文武,抗旨拒婚。我生的好兒子,真是爭氣了,他也不想想,平陽侯一家的性命,就懸在當時他那一句話上!”蕭老夫人疾聲厲色,眼神直直盯著簡若林,過了一會才緩了口氣,接著說道:“你傍著默兒是個什麽心思,就索性跟我挑明白了吧──以你簡家的家業,你也不缺錢,那麽,是為了求仕途還是其它?只要你離開默兒,我可以出面為你謀一份官職,還可以為你牽線搭橋,為你在貴族女子之中挑選以為大家閨秀──你自己好好想想,得罪平陽侯府,別說毀了你,就算毀了你簡家的留芳閣,也只是眨眼之間的事──簡若林,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想明白,男人和男人的感情長久不了,你現在抓著不放又是何苦?你以為默兒能夠戀慕你多久,等到他膩了,到時候你該如何自處?聽我一句,莫要執迷不悟──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絕不允許有人玷汙平陽侯家的名聲,也不會讓默兒和侯爺受人詰責恥笑!”

簡若林臉色微微有點泛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聽蕭老夫人說完,卻無言以對。真是毫不留情,每一句都直中要害,一針見血。

說了那麽一大番話,蕭老夫人似乎是覺得倦了,終於在侍女的攙扶下坐回了原位。而後看看呆立的簡若林,嘆了口氣:“本來我也懶得再管這些事,吃齋念佛了這些年,我心性也淡了冷了,可是再怎麽樣,我也是平陽侯夫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兒子陷下去。你也清楚我可以輕易地讓你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默兒他不會找到你,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你猜猜默兒會為你傷心多久難過多久?一個男人,就算現在肝腸寸斷,那也是一時的,好過到時候的糾纏不清貽笑天下──我同你說這麽多話,就是舍不得真正毀了你這麽個人,拋開你和默兒的事情不講,我還是欣賞你的──最後一句:離開默兒,你要什麽我都可以許給你,不要做讓你我都後悔的決定!”

簡若林慘然一笑,自古民不與官鬥,何況他一個小小商人,怎麽能和數十年聖寵不衰的平陽侯家去鬥?!蕭老夫人的話說得淩厲漂亮,其實不就是拿大得嚇死人的權勢來壓人,她可以在翻覆之間,便生生毀了簡家苦心經營多年的留芳閣,也可以讓簡若林永世不得翻身。當然,如果他簡若林識相一些,做一回所謂的聰明人,那麽結果便不一樣了──離開蕭景默,換他一生平安富貴,聽起來確實是相當合算的買賣啊。

“蕭老夫人。”簡若林擡起頭,淡淡地笑著,那雙明澈的眼裏,毫無懼意:“我敬重你為平陽家盡的心力,你要對我抑或對簡家做什麽,若林無力阻攔,但且可拼死一搏。至於景默,除非他親口跟我說斷情絕義,否則我絕不會放手!”

蕭老夫人聽聞此言,再也控制不住怒意,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不知好歹!”太過激動,眼前甚至出現了一陣暈眩,侍女幫她順了好久的氣,她才勉強緩了過來。盯著簡若林,那眼中帶著一絲隱隱的怨毒:“果然是我這些年念多了經,心腸也軟了,白白跟你廢了這許多話。我早該知道,你不是這樣輕易服輸的人。”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限惋惜:“默兒是平陽侯家的世子,他要擔負的,是整個平陽家的重任,半點由不得他自己。我相信日後他會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不必在將來後悔。”

簡若林只覺得眉間突突跳動得厲害,心裏也隱隱覺得不安極了。

蕭老夫人說這話的神情和口氣,真正叫他覺得害怕了,他相信,這是一個為了家族榮譽和兒子前程,會不惜一切地瘋狂女人。

他簡若林,不過是愛了個男人,他愛得比尋常的人還要辛苦,卻為什麽得不到祝福,反而一次次地,受著各樣的逼迫?他究竟做錯了什麽,礙著了誰?

蕭老夫人突然平靜下來,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裏拿著一根侍女遞給她的小勺,撥弄著桌案上的香爐:“簡若林,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不要怪我心狠。”

她的話音一落,從房門外迅速地進來兩個彪形大漢,按住了簡若林兩邊的肩膀。

簡若林有些憤怒地擡起了頭:“蕭老夫人,你這是何意?”

可是蕭老夫人卻已經側過頭去,淡淡吩咐:“動手吧。”

兩個彪形大漢顯然是練家子,簡若林用盡全身力氣也掙動不得,只能眼看著又有兩名彪形大漢扛了一張半人多高的軟榻進來,四名大漢輕而易舉地就壓制住了簡若林,分別制住四肢,將人摁在了那張軟榻之上。

有侍女端來矮凳和臉盆,還有一疊蕊黃色的宣紙,簡若林側頭去看,心頭頓時一片清明,駭然喊道:“夫人,你不能這麽做!”隨之而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簡若林宛如被人擱置在砧上的魚肉,幾番拼死掙動無果之後,終於安安靜靜地臥在那兒,臉色微微泛起一絲蒼白。壓住他的四名大漢卻絲毫不敢松動力道,死死摁住他的四肢,可以想象,那白皙的肌膚現在一定已經烏黑淤青。

被武力壓制住的人,在此刻看來,頗有一番淩虐後的美感,蕭老夫人看了他半晌,也不得不承認,簡若林確實是個生得極美的男子──可惜就因為是個男子,平陽侯家的名聲容不得他來敗壞,所以今日,她便要狠心一回,毀了這俊秀男子!

“你可還有話說?”

簡若林已放棄了掙紮,只側頭看著蕭老夫人,神情似哀求又似悲憫:“夫人,請不要讓景默恨你。”

蕭老夫人的心頭一震,但隨即便收斂心神,淡淡說道:“你會毀了默兒,毀了平陽家的,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似是不忍心再看,她轉過頭去,用力揮了揮手。

侍女十指芊芊,拈起一張蕊黃的宣紙,在銅盆裏浸透,慢慢覆在了簡若林的臉上。

──這種手法,是宮內私下處置犯罪女眷和略有身份的皇親慣用的手段,它甚至還有個頗為文雅的名字,叫做“貼加官”。正式處刑的時候,行刑的太監會一層一層地在犯人的口鼻上蓋上沾濕了的宣紙,每加上一張,就宣一句號子,一加官、二加官、三加官……美其名曰,便將此刑罰稱為“貼加官”。被處刑的人最終會因為窒息而死,卻不會留下其它傷痕,屍身的形貌如初,乃是皇帝格外恩賜之下才會賞賜的死法。

簡若林從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親身體驗這所謂的“貼加官”。

薄薄的宣紙剛剛貼到臉上的時候,涼水的寒氣沁進皮膚裏,簡若林下意識地便打了個哆嗦,而下一刻,潤濕的紙張便蓋住了口鼻,微一吸氣,濕紙便緊緊依附在口鼻之上,隔絕了所有的空氣。窒息之感來得這樣快,簡若林明知掙紮無用,卻還是難受地繃緊了全身,死死握住雙拳。可即便如此,四名大漢配合良好的壓制,還是令他連移動分毫都不能。

又一張被沾濕的紙蓋上了面頰,簡若林越是用力吸氣,胸口那股因為缺氧而升騰起的巨大壓力就越發明顯,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宛如擊鼓。整顆心臟跳動得那樣強烈,仿佛就要突破束縛,跳出胸腔似的。

此時此刻,簡若林心中突然湧起無限悲傷……景默,那樣的人啊,如果知道是他的生母處死了自己,會怎麽想怎麽辦?那個人總是在夜裏,磨蹭著上了他的床鋪摟著他同枕共眠,還信誓旦旦,要與他游遍大江南北……可若是沒有以後了,蕭景默,會為此而傷心嗎?他多想能夠再看那人一眼,再看一眼,牢牢地記住。

簡若林身體裏的氧氣慢慢消耗著,窒息所帶來的巨大痛苦令他渾身繃緊,忍不住劇烈掙紮挺動──他不想死,可是此刻的生死,卻由不得他。

第三層宣紙貼上了臉龐,簡若林也漸漸覺得暈眩乏力,所有的力氣,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被消耗殆盡。

蕭老夫人就坐在邊上,看著簡若林的掙紮慢慢弱了下去,似是不忍,便閉上了眼,撚動手中的佛珠,低低宣著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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