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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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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你怎麽知道會出事?”蕭景默早就想問了,好不容易才憋到了現在。

“你送給我的那筐柑橘,還記得嗎?之前吃的時候,就總覺得好像染上了什麽奇怪的味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什麽……直到孫老的孫兒在院子裏放鞭炮,我聞到那股子火藥味,才聯想起來……”簡若林的手肘關節已經接好,吊了塊紗布在脖子上,回想一下仍覺得心有餘悸:“如果我沒有記錯,各地上貢的貢品押運,都是由太子一手督辦……而這回,祭天大典也同樣是太子協辦……我當時沒有多想,只是覺得似乎太過巧合……”

“所以你就猜測,貢船上帶了火藥……太子運送火藥入京,又恰逢祭天大典,你便聯想到了太子或許會把火藥用在此處,就什麽也不顧地跑了過來?”

說到最後,蕭景默的口氣裏已經帶了那麽兩分忍俊不禁的笑意,說得簡若林面頰微紅,訥訥道:“我、我其實也只不過是猜測,那會哪還許我細細琢磨……”

蕭景默只管瞧著簡若林笑瞇瞇地合不攏嘴。

簡若林惱道:“你看什麽?!”

“沒什麽,我很開心,若林。”蕭景默握著他的左右,在手心裏細細摩挲著:“知道你這樣擔心我,忍不住覺得開心。”

簡若林一張臉蛋紅撲撲的,垂下了頭不說話。

他側著身子坐在那兒,一頭烏黑的頭發披散在頸間,微微露出脖子上面一片白皙細膩的肌膚。像一顆飽滿多汁的蜜桃,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皮膚上還蒙著一層白色的絨毛。

蕭景默心中一動,走過去按在簡若林的肩膀上。

簡若林微微一楞,擡起頭眼睛裏猶自帶著一點孩童似的純真,兩只墨似的黑瞳剪羽,眸底碎了千片萬片的星辰,閃閃爍爍。

蕭景默覺得,整個人都被簡若林這對眸子深深吸了進去,情不自禁地便俯下了身子……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人莽莽撞撞地沖喊著進來,嚇得兩人立時分開。

簡若林臉上的紅潮未退,羞窘地轉過身子去避開來人,蕭景默則是強壯鎮定,假咳了一聲,斥道:“沒規沒矩的,大呼小叫成什麽樣子?!”

來人告罪兩聲,只見他一身大汗淋漓,說話間氣喘籲籲,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蕭景默認得這是他平陽侯府內的家丁,眉頭不自覺地就皺了起來。

“爺趕緊回去吧,夫人、夫人怕是要早產了!”

蕭景默腦子裏“轟”地一聲,臉色一變:“怎麽回事?!”

那家丁哭喪著臉:“夫人聽說大佛寺意外爆炸,許是擔心爺的安危,一時受刺激,便有了早產之相。”

蕭景默滿臉都是擔憂焦急之色,只匆匆對簡若林說道:“若林,這兒太亂,久待不得,你先回留芳閣去呆著。”然後又吩咐家丁道:“你送簡公子回去,記得找個大夫給簡公子看看傷,仔細照顧著,出了差錯,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竟似一刻也不能再耽擱,提著衣擺急急忙忙地大步離去。

平陽侯府上下也已經亂成一團,婉貞的叫聲一聲慘烈過一聲,連平素裏吃齋念佛清心寡欲的蕭老夫人,也在產房門外徘徊了數個時辰,看著丫鬟們不斷捧著熱水進去,卻捧出一臉盆一臉盆的紅色,手裏的念珠越動越快。

蕭景默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時候,婉貞已經折騰了許久,嘶著嗓子低低喊著“景默”。他看著那被染成紅色的熱水和毛巾,推開門就想進去,卻被丫鬟們攔住了:“小侯爺,使不得啊,產房不潔,只怕沖撞了爺的貴體。”

蕭景默只管推開了攔他的人:“現在什麽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一跨步就進了屋內。

屋子裏面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婉貞躺在那兒,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面色蒼白得像紙。

蕭景默顧不得避諱,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叫她:“婉貞,我回來了,你聽見了嗎?”

婉貞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細縫,手軟軟地搭在蕭景默掌心,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蒼白和無力。蠕動了一下嘴唇,氣力不濟地說著:“爺,是你嗎爺?”

“是我,我沒事了,你也要答應我,不許有事,聽清楚了嗎?”

婉貞是極溫婉的女子,聽他這般說,便笑著點了點頭。

年邁的產婆一邊為婉貞推拿肚腹,一邊猶豫著開口勸道:“夫人見了小侯爺,也算是寬心了,小侯爺呆在產房中多有不便,還請小侯爺到外間等候吧。”

自古以來,便將女子生產視為不祥,男人入產房,便會沾染汙穢之氣,剛才一時情急,顧不得世俗禮法地闖進來,現在想想產婆也言之有理,自己呆在裏面,左右也幫不上什麽忙,便柔聲說道:“婉貞,我就在外間,要是撐不住了就叫我。”

婉貞極是虛弱,再說不出話來,只能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產房裏開始還有微弱的叫聲,卻隨著時間慢慢地低了下去。蕭景默站在院子裏,一動不動地站著,整整幾個時辰,連眼睛都未曾閃動一下。

終於,一聲嬰兒啼哭之聲打破了沈悶的僵局。

蕭景默跨上前幾步,丫鬟抱了一個新生的嬰兒走出來,滿臉笑容:“恭喜小侯爺,咱們侯府啊,又添了個小小侯爺了。”皺了許久的眉頭,終於在見到繈褓中的小小嬰孩時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那抹笑剛剛揚上去,裏頭就傳來了產婆的驚呼聲,蕭景默立時掠進了房裏。

裏頭的血腥味似乎比上次入屋時更加濃重,婉貞整個身子宛如浸在血裏一般,大量的血液從那個纖細的身子裏湧出來,那麽多那麽多,打紅了大半床褥。

蕭景默心頭一震,過去扶住婉貞的頸,只覺得手底下的身子,輕盈得不像話。

“怎麽回事?!”

產婆手忙腳亂,哆哆嗦嗦的:“這、這……夫人這怕是血崩之癥啊!”

蕭景默紅著眼低吼道:“傳大夫!大夫呢?!”

婉貞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搭上了他的手腕,柔軟無力的,蒼白冰涼的,貼著腕上的皮膚,似乎是想用力握下去,但卻力不從心。

蕭景默看著懷中的女子,那眉眼那笑容,和新婚之夜初見之時一般地溫柔婉約。

可是,那眼底漸漸翻起的死灰色,蒼白如紙的臉……生命正在一點點從這具軀體裏流逝,回天乏力。這種認知讓蕭景默一瞬間產生了無名的惶恐和無措。

婉貞緩緩地動著唇,可以卻虛弱得發不出聲音,蕭景默只能把耳朵貼上去,試圖要聽清這個女子彌留之際的最後留言。

他聽見她輕輕地說:“景默,我不後悔。”那嘴角掛著的笑意,溫暖而燦爛。

蕭景默用力握住她的手,亦是輕輕地開口:“對不起,婉貞。”

血崩之癥,說通俗了便是產後大出血,婉貞柔弱的身子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那源源不斷湧出體外的鮮血,帶走了她的溫度和呼吸,也將她的生命,一點點從這繁華人世中剝離。

生前溫婉和善的女子,死後也安詳得宛如沈睡一般。

雙目輕合,翕乎便是百年。

又是一杯酒下肚,蕭景默仍不滿足,拿起酒壺又斟滿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最後幹脆棄了酒杯,拿起酒壺,嘴對嘴喝了個幹凈。完了以後,便索性捧著整個酒壇子,一壇一壇的灌。

蕭景默的酒量是極好的,喝了四五壇也不見些許醉意。

喝空了第五個壇子後,蕭景默將酒壇用力擲了出去,摔了個粉碎。而後舉起袖口擦了擦臉上的酒液,轉頭尋找著簡若林所在的方向──

“若林,我對不起她。”

簡若林至始至終沒有勸他,只在一旁陪著他,蕭景默心中的抑郁他懂,他做不了什麽去緩解,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此時隨著他的心意,陪著他買醉。

可是蕭景默仍舊一壇一壇地灌著酒,無休無止的。

“夠了,蕭夫人看到你這樣,也不會開心。”簡若林不是指責,他的語氣很柔和,他甚至沒有上前搶下蕭景默的酒壇,只是端坐在旁,敘述事實一般地口吻淡淡開口。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好難過……若能醉一場,倒也好了。”

簡若林看著他,眉若遠黛寒煙:“給孩子起個名吧?”

“起名?”蕭景默有些恍然。

“對啊,你的兒子,給他起個名字吧。”簡若林的身上仿佛透著一股柔和的光,說出來的話也宛如帶了一股蠱惑人心的魔力,清清淡淡的飄過來,散入耳際。

蕭景默恍惚了一會,才展顏笑了:“便叫‘扶搖’吧,做字。”

簡若林喃喃念了兩遍,亦覺甚好。

皇室宗親,正名皆以族譜依次沿用,由皇帝欽定,所以蕭景默雖為生父,所能做主的,也只能是兒子的表字而已。

簡若林突然笑道:“你能不能帶我去屋頂?”

他很少主動要求什麽的,所以蕭景默聽他這麽說的時候,也沒有多問,探身過去摟住他的腰,兩人縱身一躍,便上了屋頂。

冷風一吹,滿身的酒氣也散了不少。

“扶搖直上九萬裏……景默,大鵬展翅,你做不到,你想他能做到,是嗎?”

“是,也不是。”蕭景默一雙眼深沈如墨:“我只希望,往後他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簡若林將頭靠到了他肩上,閉上了眼:“我累了,先睡一會,記得天亮的時候叫我起來。”說完還真的在他肩頭上睡了過去。

蕭景默苦笑了一下,心中不明白簡若林想做什麽,按理說,他現在發妻過世心中抑郁,這人該哄著他勸著他才是,卻不想讓自己帶了他上屋頂,就這麽睡了。

簡若林的呼吸很是均勻,在深夜裏,靜得連蟲鳴鳥啼都沒有,只能聽見那近在耳邊淺淺的呼吸聲,還有靠在肩膀上暖了一塊的溫度。風輕輕吹著,蕭景默這麽坐了大半夜,醉意是全然沒有了,心情也寧靜平覆了許多。

他坐在那兒,肩上靠著簡若林,看著天色將明的時候,一點點晨曦破開雲層透射出來,越來越亮……所謂破曉,便是此情此景了吧?

“你看到了吧,再黑的夜,也終究會過去,等到天明破曉,便是另一種絕世的華美。”

簡若林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姿勢不變,還是偎著蕭景默,卻伸出手,指著天邊一點點暈開的光線。光芒取代了黑暗,耀眼而奪目。

蕭景默將他摟進懷裏:“若林,那種眼見著生命在我眼前隕落卻無力挽回的沈重,經歷過一次便夠。”他溫柔低頭,撫摸簡若林的發頂:“等我稟告皇帝,讓扶搖接任平陽侯世子之位,我們便遠遠地離開京都這是非之地吧……在這裏,我真的連氣都透不過來。”

簡若林笑靨如花:“好,漠北,陵南,西域,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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