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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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出了村子,高淩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袁岳安慰他:“百姓的生計已經比打仗最艱苦的兩年好多了,至少不大會餓死人,稅也減了些……”

高淩真心地說道:“三三,這些年民生這麽艱難,你幫著袁崢辦理政務,太不容易了。”

袁岳有些不好意思:“哪裏,我不過是頂了小王爺的名義狐假虎威罷了,真正做實事的是沈捷廷大哥,他比我哥他們整天廝殺也輕松不到哪兒去,勞心勞力地都有白頭發了。還有,你這麽年輕要處理整個陽明王朝兩大部的事,更不容易!”

“好了,你們倆就不要相互吹捧了,”袁崢打斷兩人,“三三,你過年沒在府裏,一直在外面跑?”話裏不難聽出一絲心疼來。

“也不是一直在外面,元宵在府裏,和各位嬸嬸一起過的。”袁岳並不在意,“你和娘都不在,我一個人呆著也沒意思,今年雪又特別大,天天能接到房倒屋塌的稟告,我就和沈大哥他們帶著人分頭查看,能救一個是一個。”

小四也問:“主子,你怎麽知道姓林的小孩讀過書?”

高淩回答:“生活在維族人居多的地方,沒讀過的書的小孩說不出“一丘之貉”這種話來,更不會懂得如何煸動人心。”

“哦。”石小四恍然大悟。

高淩繼續說明:“大概也是這小孩看出了村民們與糧食商人簽的合約有問題,官司又打不贏,大部分村民都被騙慘了,以為我們和商人們是一夥的,一開始才會拿石頭丟我。”

尚清說:“那孩子真聰明,不過我問過,他們村裏窮得連教書先生都請不起,可惜了那個小孩了。”

小四還是不明白:“他們和糧食商簽什麽合約了?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尚清給他解釋:“村民窮,當初沒錢買高粱種子,商人們就把種子借給他們,說好到收獲後,以三倍重量的高粱來償還。村民們同意了就簽了合約,沒想到奸商欺負他們不識字,買通中間人,讓村民們簽下的是收獲時只有三成高粱是屬於村民的,其餘七成歸商人們的合約。後來村民們知道上當了,但是白紙黑字在那,官司也打不贏,今年等於白忙活了,三成糧食,不要說賣了換錢,連自家填飽肚子也難。”

石小四聽得瞪圓了眼:“奸商好黑的良心!”

又走訪了幾個附近的村莊,雖然沒再碰到類似危險的情況,不過也並不樂觀。

道路愈加荒涼,高淩聽兩個侍衛還在念叨那些奸商的事,皺著眉頭扔下一句:“小四,明天開始,你每天花半個時辰學習維語,直到能說能看能寫為止,尚清負責教他。”小四張大了嘴,沒等他哀叫出來,高淩已經拍馬向前跑去。”

袁崢在弟弟馬屁股上輕抽一鞭,笑道:“三三,和高淩比比你們倆誰騎術好!”

袁岳大叫:“哥你偏心,他比我早出發!”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奔著高淩的背影追去。其他三人也緊跟在後一路狂奔,鄉間泥地上頓時騰起大片煙塵。

驕陽烈日下,人和馬都跑到大汗淋漓,高淩才覺得稍稍痛快了些,勒馬站住,回頭看了看同樣滿臉塵土被汗水沖得一道一道的袁氏兄弟,都指著對方笑了。

日頭開始偏西,水袋也已經見底,袁岳辯了下方向,指著不遠處說:“我沒記錯的話,那兒應該就是葡萄溝了,我們去村裏討點水喝,今天就該回去了。”

遠遠望去,村子外面好像建了許多方形建築,與一般的民居大不相同。走近了,高淩才發現,那些方房子竟然四面墻上都布滿了小洞,真正的四面漏風,陣陣水果甜香從房子裏飄出。袁岳告訴高淩:“這就是西疆人晾葡萄幹的地方,你沒見過吧,走,進去看看。”

高淩幾人隨著袁岳走進去,只見墻上、天花板上釘滿了釘子,掛著大串大串的葡萄,各種品種都有,果香撲鼻,煞是好看。每間晾房都有村民在把成筐的葡萄搬進去,再用麻袋裝了幹透的果實出來,見有人進來也不阻止。袁岳隨手拿了兩串剛剛掛上的葡萄,遞給高淩,讓他隨意吃:“這些剛剛掛上,還沒沾上風沙,幹凈。小四,尚清,你們也隨便吃,只要不糟蹋就行。”

高淩詫異地看著他:“隨便吃?你認識這家的主人?”

袁岳往嘴裏塞了幾個果子潤口,然後用漢語說:“這兒的人好客,客人來了不吃他們的東西,他們反而會不高興。等會兒每個晾房去吃一點兒,只要讚一聲好吃就行了。”

原來是民風淳樸,高淩放了心,挑著沒吃過的品種吃了些,然後走到忙碌的主人面前,學著維族人的禮儀雙手合十,用維語讚了幾句。果農滿是滄桑的臉上果然笑得皺紋綻放,還送了一袋葡萄幹和一包大如雞卵的鮮棗給他。

葡萄溝名副其實,滿村都是葡萄架子,掛滿了累累碩果,村人們忙著收獲,然而臉上卻也少見輕松和喜悅;路邊更是堆滿了腐爛的果串,蠅蟲飛舞著,甚是討厭。

高淩向一個在田邊休息的果農詢問,為什麽放任那麽多好果子爛掉,老農嘆氣,滿眼不舍,卻又無可奈何:“公子有所不知,西疆葡萄不值錢,路又不好走,運到城裏賣的錢還不夠路費,晾房又不夠多,來不及曬幹的果子只能眼睜睜看著爛掉,唉。”

“那為什麽不改種其他作物呢?”

“這裏土質不適合種別的,高粱小米都種不了,只能種葡萄和棗。”

高淩剛剛快活起來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拿了一個大棗重重咬下去,甜美的汁水四溢,高淩的神情卻仿佛酸澀難咽。

袁崢看一眼天色再看高淩疲憊的臉色,說道:“看來天黑前趕不回去了,再走小半個時辰有個王府別院,今天咱不回城裏,就住那兒怎麽樣?”

袁岳第一個歡呼:“好啊,別院建好後我還沒去過幾次呢。”高淩也沒意見,傍晚的風吹在身上已經頗有些寒意了,疲倦像早已像風沙般從心底湧出,襲卷了全身,能早些休息求之不得。

所謂的王府別院,原來也只不過是一個比普通民房稍大些的兩進院子,,依山而建,風景甚美,山腳下種了些糧食蔬菜,還有幾只肥雞在歡快地跑來跑去,大概是護院的下人自給自足的。看院的是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對於王爺兄弟前來十分驚喜。

幾人都餓了,吃完山珍和新鮮蔬菜為主的晚餐,袁岳對哥哥促狹地笑了笑:“尚清和小四由我招待,先走了啊。”

高淩不明白:“你們去哪?”

袁崢笑得神秘,給他披上件衣裳:“山裏空氣好,我們散步去。”拖著懶洋洋的高淩往外走,“這兒離我們西疆著名的火焰山只有兩百多裏地,火焰山終年炎熱,方圓幾十裏寸草不生。而這座小山雖然離得夠遠了,有些地下水也還是熱的。”

高淩精神一振:“溫泉?”

袁崢笑著點頭:“恩,這裏有幾個溫泉泉眼,是我打獵時無意中發現的。溫泉的水不僅能消除疲勞,還能祛病療傷,以前歇戰的時候和幾個兄弟們來泡過。後來為了休息方便,幹脆蓋了幾間屋子。”

高淩有些興奮:“京郊也有溫泉,不過我沒去過。”

入山沒多遠便聞到了淡淡硫磺味,人工砌過的露天池子裏泉眼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池邊平坦的大石上早有下人準備好了幹凈衣衫和茶壺。稍遠處的另一個池子裏,袁岳三人正在嘻嘻哈哈地打水仗,互相潑水玩。

下到及胸的水中,高淩只覺得難以言喻的溫暖舒適立刻包圍了全身,舒服得直嘆氣。袁崢在水裏摟著他肩膀,在他耳邊低喃:“你累壞了,好好放松放松,早知道你一天也不歇,我就不答應今天陪你出來了。”一邊不停手地給他按摩。

天已盡黑,從搖曳樹影中漏下的星光並不明亮,池中水汽裊裊,兩尺開外就看不清了。高淩放松全身,偎在袁崢懷裏,嗅著他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知是因為模模糊糊想起了前不久在草原上水泡子裏的那一幕,還是溫泉氤氳水氣蒸騰所致,面紅耳赤中雙手還是抱住了身邊人的脖子,兩條長腿也盤上了他的腰,幹脆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窩:“袁崢,我真不該任性,這裏的百姓生計如此艱難,要是早三個月來多好。”

“按部就班地來才行,急不得。你心思也別那麽重,自己保重了才有精力幫他們。戰事暫了,我們一起建一個塞外江南,讓百姓們都過上好日子。”袁崢一手托他腰,一手輕撫他後腦黑發,唇在他頰邊留連。

“恩,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得好好想想……”高淩聲音漸輕,眼皮漸沈。溫泉的暖意包裹中,袁崢給他全身輕輕按摩,積聚了幾個月的刻骨疲乏從四肢百胲奔湧而出,逐漸侵占了他的意識。

袁岳的聲音遠遠傳來:“哥,我們先回去了,你們也別泡太久,小心睡著,呵呵。”然後是三人離去的淩亂腳步。

袁崢看高淩星眸已是半睜半閉,拿起池邊的茶壺往他嘴裏灌了些溫水:“我們也回去睡覺吧。”

“不要,這裏舒服。”高淩幹脆把下巴擱到他肩上,一動不動,眼也全閉上了。

袁崢苦笑,輕拍一下他屁股:“不行,泡久了會脫水。”見高淩還是不動,只好抱著他起來,抹幹身子再穿上衣服。高淩似乎睡著了,一動不動任他服侍兼吃豆腐。袁崢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好笑得很,故意在他耳邊說道:“你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一句詩——溫泉水滑洗凝脂。”

高淩勉強睜眼白了他一下:“侍兒扶起嬌無力……”

袁崢哈哈大笑,驚起林中群鳥:“來來來,侍兒背你去承恩。”

高淩毫不客氣地趴上他寬厚的背。崎嶇的山路也沒有影響到他安穩的腳步。

群鳥吱喳著返回樹梢,背上的人喃喃了一句:“在天願作比翼鳥。”背人的小心避過地上糾纏的樹根,穩穩接口:“在地願為連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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