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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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的並非高淩一人。高蘊在接到八百裏加急聖旨之後,對袁崢笑笑,說了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便準備繼續進軍。袁崢卻假意遵旨,勸了高蘊帶領一半人馬和所剩無幾的全部餘糧回程,自己說是要走另一條路以探水源和糧食。高蘊走了兩天,越想越不對,回頭去找,才明白袁崢一直瞞著自己軍中所遇的困難,因此恰巧救了因斷糧斷水而被圍困的安疆王,此役便是後來傳為佳話的舍命之戰。於是兩人合兵一處繼續追擊,將催歸的旨意拋於腦後。

此際京城的高淩卻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失寵已成事實,官兒們又大多是見風使舵的好手,沒有了父皇的支持,身負的重擔卻不能撂,朝野上下都以為聖旨既下,西疆戰事便了,只有高淩等少數幾個認為在沒有得到確切情報之前,糧草一事萬萬不可斷,只能抗旨行事,然而調糧時處處遭到制肘,不是說無糧可調便是以黴變的陳糧充數,高淩不得不帶了幾個隨從,親自去各糧倉查看實情強行調度,又得罪了一大批官員,在皇帝的刻意打壓下,吳家外戚日漸沒落,秦家的勢力卻在悄然壯大。

高淩從小在生活上並未吃過多少苦,這一路的奔波扯皮讓他十分辛苦,有時甚至好幾天都不能好好躺一躺,吃一頓飽飯,兩個月下來,軍晌的事雖然解決,高淩卻瘦了一大圈,最後腹痛難忍病倒在床,禦醫查後斷言,是勞累過度兼飲食不調,得了胃病,很難根治,只能慢慢調養。高淩面對前來探病的韋成濤,只笑著說,依袁崢的性格,定會追擊到底,如果戶部給養不及時,他說不定不是戰死而是餓死在在戰場之上,且不說功臣不功臣,既是朋友,自己就不能眼睜睜看這種事情發生,更何況袁崢在狼口下救過自己的命。

說到此處,韋成濤側頭看了一眼垂首不語,滿臉懊悔的袁崢:“你還記得上次來我府賞蘭花,你輸棋後我說的那些話嗎?”

“記得。”袁崢的聲音苦澀發緊,“您說棋局是受一個女人啟發,現在我明白了,那女人就是皇貴妃秦氏!她見兒子無法在朝中獨占鰲頭,便另辟奚徑,想讓高蘊以軍功奠定在朝威望,同時以為人子的孝道打動皇上,另一方面用外戚控制朝政,扳倒高淩。戰袍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否則倉促之間哪裏來得及縫制!”

韋成濤點頭:“孺子可教也。”長嘆一聲,“幸虧高蘊耿直仁厚,不像他母妃……”

袁崢狠命揉了一把臉:“韋叔,您繼續說當年的事吧。”

又是一年秋天,西疆終於大獲全勝,多國來朝,皇帝高興之餘,在成郡王高蘊凱旋的路上便以高蘊誠孝為由立他為太子,蓋因百行孝為先,高蘊三年間在征戰盡忠之餘亦未曾忘記行孝,深得帝心。高淩大勢已去,竟被安排下嫁安疆王。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韋成濤長出一口氣,“當年我對高淩多次剖析這樣做的後果,讓他收斂鋒芒,不要太違皇上聖意,可他為了陽明安危,可以不顧失去儲位之險來抗旨,難道還會貪你手中那點兵權?成親前他請求我不要把這些說給你聽,他不想要你憐憫,只是我實在心疼他,見不得你將他看成那種小人!”

袁崢將頭深深埋入雙掌,心頭如有鋼刀狠絞:高淩,你為西疆,為我袁崢付出如此大的代價,我當初竟還將你視若仇人,如今又如此度你,著實該死!

韋成濤站起身來拍拍他肩頭:“快中午了,我走了。”腳步聲遠去。

袁崢慢慢擡起頭,紅著眼眶又掃視了一遍這破敗的睿郡王府,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安疆王府行去,步履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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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堵了一夜的大石終於煙消雲散,袁崢快步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不少路人對著他明顯不合身的下人衣服指指點點,甚至施以鄙夷的眼光,安疆王全都視若無睹,只暗自慶幸昨晚沒有直接質問高淩為什麽要給自己下毒,依高淩的傲氣性子,必不肯說出來龍去脈求諒解,自己一怒之下會怎麽做,會不會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也不可知!想到此處不禁抹了把冷汗,心中直呼僥幸。

回想中毒前後,高淩為入宮給奶娘祝壽,苦苦哀求自己半天,且甘願放棄查找皇貴妃罪證的機會,卻被我冤枉他是調走司擅的幕後黑手,還誤認為他野心不死,高淩那場病完全是被氣出來的,傷心絕望之下才對我下手,確實情有可原,他知道我極少喝酒,更不可能知道皇上會突然賜宴,急著叫陳家父子來王府就是為了給我解毒吧,我毒發後他的擔心焦急也確實不像裝出來的。摸摸胸口,高淩見自己醒來後真情流露的淚水似乎還在灼痛那方皮膚。

時近晌午,袁崢加快腳步往回趕:今晚高淩回來,一定要待他比以前更加溫存,以彌補昨夜的冷漠,哪怕他並不知道自己曾經齷齪的想法。

翠竹軒。不見一個丫鬟侍衛走動,偶爾有幾只小鳥在枝頭掠過,留下幾聲吱吱喳喳打破一院的寂靜。看來高淩去部裏了,袁崢慶幸高淩看不到自己的狼狽樣,便可省了一番解釋,韋成濤說了,高淩不想讓自己知道過往的事,那麽就遂他的心,當作什麽也不知道好了。誰知推門進去,卻楞住了:十皇子正端坐在桌前,衣冠齊整卻目光呆滯。

正午的陽光打袁崢在背後,晃得高淩睜不開眼。袁崢一眼望見獨坐的人,不由一楞:“高淩?你怎麽在家?侍衛都不在,我以為你去部裏了。”邊說邊大步跨了進來。

“袁……崢?你回來了?”熟悉低沈的嗓音入耳,原本沈思的高淩立即坐直了身子,發出的聲音卻幹澀嘶啞。

“嗯,回來了。你今天回家倒早,我還打算等會接了你,順便去仙客居用晚膳。”袁崢笑著回答。高淩喜歡吃仙客居的招牌魚羹。

“我今天沒出去。”

“為什麽?”待看清他明顯憔悴的面色,袁崢微微皺眉:“你臉色不好,不舒服嗎?這裏裏外外的怎麽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司擅調走以後,他們越來越會偷懶了!”

“別怪他們,是我想一個人靜靜。”

袁崢伸手來探他額頭。高淩略偏頭,袁崢一下子摸在他鬢角處,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怎麽了,是不是我跑出去沒和你打招呼,生氣了?我保證以後不會了……”心裏卻開始七上八下:難道他查覺了什麽,還是周阿根和薛剛露了口風?

一陣風夾雜著柳絮和幾片落葉卷入敞開的房門,高淩打了個冷顫。幾乎是立刻,房門被袁崢回身關緊,阻斷了室外呼嘯而來的寒意。

“袁崢,”高淩平視他雙眼,“我有話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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