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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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崢,”高淩平視他雙眼,“我有話和你說。”

“恩,你說。”袁崢低頭去解扣子,小了一號的衣服裹在身上真不舒服。

只見高淩低了頭,一字一頓,極清晰有條理地說道:“對不起,袁崢,我曾經在你的茶水中下了毒,害你毒發吐血。年初你醉酒後那場病,其實是毒性發作,並不是所謂的寒癥。”

袁崢呆了一呆,沒想到高淩會如此直截了當,一時倒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過了會兒才強笑著急急說道:“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薛剛昨天還給我把過脈,他說我身體健壯著呢。不信的話我叫管家牽頭牛來,我殺給你看看?”

高淩笑得慘然:“袁崢,你明知道我現在說的都是真的,你體內的毒,陳鏗也早給你解了,又何必自欺欺人!”

袁崢只覺得臉上肌肉僵硬,再也笑不出來,伸手去抓高淩的肩:“我中過毒?我怎麽不知道?”

高淩抹一把臉搖頭:“昨天晚上你離開以後,我逼周阿根把一切都說了,你說在宮宴上中的毒是替我在屬下面前開脫遮掩,顧全了我面子,謝謝你。”高淩忽又擡頭:“可我真的不想傷害你,更不希望你出事。”鼻尖開始發紅。

袁崢沒料到高淩竟這麽快發覺了自己離家的原因,腦中激烈地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才不致再觸到他痛處,一時間張了口卻沒說出話來。

看袁崢沒有反應,高淩眼裏明明白白蒙上了一層亮閃閃的悲哀,極不情願地攤開手掌,一串薄薄小小的金屬片——書房鑰匙,靜靜地躺在掌心:“你昨天知道了真相,覺得我太狠毒太可怕,所以半夜跑出去;你以為我現在不會在家,才悄悄回來;你無法面對我又不想和我扯破臉,所以寧願當做不知道……”高淩只覺得心裏又酸又苦,嘴角顫抖著說不下去。

袁崢心中則如遭重擊,高淩細致敏感,自己昨晚的反常舉動,不知帶給他多少驚疑難安!真是該死!

高淩忽又一笑,卻是難以言說的苦澀:“王爺,這鑰匙,你收回去吧,我當不起你交付如許多的信任。”鼻翼輕扇,眼眶發紅,把鑰匙塞進袁崢懷中,迅速地低了頭掩飾面上神情。

袁崢長嘆一聲,伸出雙臂去摟他,高淩卻僵直著身體不肯被他抱。袁崢只得走上前一步,把倔強的十皇子緊緊圈在懷裏,附在他耳邊:“高淩,別這樣,你聽好了,我沒中過毒,那次是著涼生病,陳鏗早有診斷。”

高淩修長的脖頸挺直僵硬:“陳鏗是我表哥,他所說的都是和我商量好了的。袁崢,你堅持這樣說是不肯原諒我嗎?”烏黑的眸子直盯著袁崢,盛滿倔強、懇切、驕傲,以及一絲希冀的哀求。

袁崢稍稍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沒有離開高淩的肩膀,口氣變得嚴肅而認真:“高淩,我中毒也好,生病也好,都過去了。昨晚我在街上游蕩了半夜,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想得很清楚。如果不是我因為張泯的事冤枉了你虐待你,後來又誤以為司擅調走是你做的手腳,騙你說殺了小四,把你氣到病倒,你也不至於這麽做,你是被我逼得反抗,罪魁禍首是我自己,我完全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卻害你吃了不少苦。要求原諒的應該是我才對!高淩,原諒我好不好?”

“袁崢!”瘦削的身體終於不再繃得死緊,順著袁崢手臂的力道偎進了寬厚的懷抱,手也抱住了面前健壯的腰身。“袁崢,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可是我真的沒想要把你怎麽樣,更不想你死……”是高淩帶著鼻音的哽咽。

“我知道,我都知道。”一只大手在背後輕拍,另一手則撫著高淩後腦。

“袁崢!”高淩終於完全放松了身體,撲倒在袁崢懷裏,任忍了半天的淚水肆意奔流:“袁崢,我早就想和你坦白了,在草原上騎馬的時候就想說,可是我不敢,你剛剛對我不再懷疑,我怕說了會永遠失去你的信任;你病成那樣,還把書房鑰匙給了我,我怕你不再愛我,更不敢說;後來你待我比任何人都要好,我根本就不願再想起這件事,都過去這麽久了,我以為再也不會翻出來;還有,我不敢說還是因為怕你問起我下毒的目的,當時我以為你當我是父皇派來貼身監視你的,所以派了司擅監視我的行蹤,連去見奶娘都大費周章,我根本不敢奢望你會幫我照顧母家族人,能像平常人待我就不錯了,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想讓你慢慢中毒,等回了西疆,你病重,我就可以利用你手中的兵權做我想做的事了。可我真的不想你死,你相信我,我只下了一點點的量,那些只會讓你昏昏沈沈而已,而且我立刻就後悔了……袁崢,袁崢,我沒騙你……我真的沒騙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溫熱的液體濕透了衣襟,袁崢如對待嬰兒般,手在高淩背後一下一下輕撫著,讓他哭個痛快。臉頰緊挨著高淩發頂,語氣無比寵溺

狂奔而出的淚水洗去積郁多日的委屈和心病,高淩心頭頓覺無比輕松,連胃部隱隱的痙攣似乎也已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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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崢抱著他靜靜站著,任他渲瀉,只不停地撫摸他後背,直到痛哭轉成哽咽抽泣,才把人帶到靠窗的軟榻,雙雙坐下。

高淩哽咽著擡頭:“袁崢,你真的一點都不恨我?”

“那你恨不恨剛成親時我對你的侮辱和惡形惡狀?”

高淩吸吸鼻子:“那我們扯平?”

袁崢笑:“恩,扯平。”把鑰匙重新放回高淩掌心,握攏,“收好了,你答應和我一起治理西疆的,別想偷懶撂挑子。”

“是,王爺。”小心翼翼地把鑰匙重又放回貼身錦囊,袁崢拿袖子替他擦去臉上殘留的淚水,高淩擡頭,這才發現袁崢身上穿的竟是下人的衣服,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穿這身?”又瞥見他胸前大灘水漬,紅了臉:“換衣服去吧,這身很好看嗎?”

袁崢低頭打量自己身上:“我覺得很好看啊,剛才還有人抱著不撒手呢。”

高淩臉更紅:“呸,爛人,那你繼續穿著臭美吧。”話音剛落,腹中傳來咕嚕一聲。

袁崢邊換衣服邊回頭問:“多久沒吃東西了?也不怕犯胃病!”

高淩剛要回答,袁崢肚子裏竟也傳來咕嚕一聲,比剛才那聲更響。兩人相視大笑。袁崢摸摸肚子:“我都餓三頓了,能吃下一頭牛去。你想吃什麽?”

高淩稍稍皺眉,我胃有點不舒服,叫人做點軟食吧。

袁崢看看他略顯蒼白的臉色:“面條好不好?我親自下廚。”

高淩眼睛一亮:“好,我要吃牛肉面!”

袁崢搖頭:“羊肉面!羊肉暖身,我被韋叔打到池塘裏去了,差點沒凍死我,得補補。”

“啊?怎麽回事?”

“我去看韋叔晨釣,不小心踩在青苔上滑池塘裏去了,只好換了一身衣裳回來。”袁崢拖著高淩往廚房走:“大師傅都得有個打下手的,你勉強充任一下吧。”邊走邊把經過大致講了一遍,聽得高淩感慨萬千。最後,袁崢說:“太傅辭官了,你以後跟我一樣叫韋叔吧。”高淩點頭,走了幾步忽然站住:“袁崢,其實我堅持要撥糧草給西疆前線,以致失了父皇的寵愛,並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陽明將來考慮,我想一勞永逸乘機震懾突厥蠻子,讓他們再不敢犯我國土,不止西疆可以太平,中原百姓也可以不用為戰事多交賦稅,更可以少死無數的將士,國家和平,百姓安居。所以你不用謝我。”

“不,我謝你懂我為將的心思,替西疆幾十萬同袍兄弟謝你,替天下百姓謝你。”

高淩笑得如春風拂面:“你真謝我的話就動作快點,我再餓下去就保不準要吃你充饑了!”

濃香撲鼻的羊肉面出鍋,兩位王爺一人捧著一大碗,竟在廚房就大快朵頤起來。十皇子站著,慢條斯理地嚼羊肉,看蹲在一旁唏裏呼嚕吃得痛快的安疆王,心和胃一樣暖洋洋:羊肉不僅暖身,還養胃好消化。

吃飽喝足,兩人攜手往回走,下人們站得遠遠地,羨慕著主子們的恩愛。

高淩低著頭,聲如蚊蚋:“袁崢,那天我去書房找你,你若說一句親自去下廚,我就不會狠下那個心了……我以為你又要瞞著我去幹什麽……”

袁崢長嘆一聲,摟緊了他:“我說過我是自作自受,都過去了就別再想了,啊。對了,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麽?”

“就是幾片夾竹桃的葉子,混在竹葉裏面泡的茶。那樹雖然好看,但是混身都是毒,花和葉的毒性是最小的,會讓人頭暈嘔吐腹瀉。”高淩隨手指了一棵樹給他看。

袁崢瞪著開滿粉紅粉白花兒的綠樹,無奈地聳肩:“你懂得真不少。”看高淩漲紅了臉,趕緊加一句,“我睏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陪我午睡。”

輕松的心情,舒適了的腸胃,柔軟厚實的棉被,溫暖的懷抱,聽著耳邊低沈磁性的嗓音輕哼著一首西疆童謠“阿媽阿媽月光光,阿兒阿兒在夢鄉。東照流水西照河,莫驚夢中小兒郎……”高淩迅速沈入夢鄉。袁崢在他額上印下輕輕一吻,在沈入黑甜鄉前思索著一個困擾了他大半天的問題:高淩敏感又多疑,已經不是十年前無憂無慮的天真孩童了,究竟要怎麽做才能讓他徹底拋下過去的一切痛苦,回覆韋成濤說的那個自信快樂又驕傲的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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