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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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顧茗伽很想再繼續問下去,可她不敢。

“鄒瑾年的事情,我會幫你調查。”容青轉了話題,用指腹去擦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睡一覺,其他什麽都不要想。”

“那你……”

顧茗伽正要說話,敲門聲響起,是梁姨的聲音:“容先生您在裏面嗎?客房已經整理好了。”

容青揚聲道:“知道了,謝謝您,您先忙去吧。”

“那您有什麽事再吩咐我!”梁姨說完就走了。

顧茗伽看著他:“你要走了嗎?”

“客房都準備好了,你還要趕我走?”容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顧茗伽沒上他的當:“哼,愛走不走,我要去洗澡了。”

“剛剛不還說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嗎?怎麽態度變得這麽快?”

“喜歡一個人也要有底線。”顧茗伽堅守立場,“不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真好,沒白教你。”容青欣慰地說。

“謝謝你啊,容青叔叔!”顧茗伽加強語氣,然後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浴室。

那枚戒指始終是她的一個心結,像根魚骨頭一樣卡在她喉嚨裏不上不下,特別難受。

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顧茗伽又翻出那天從鄒瑾年相冊裏抽出來的照片,湊在臺燈下看,一個一個細節地摳。

或許是因為風景,或許是因為光線,整張照片有種仿佛能夠穿越時光的動態美,她仿佛能夠看到鏡頭下那些細小的塵埃在夕陽的光線中跳動,風吹動水面,泛起波紋,女人聽見身後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回頭,挽發,發絲隨風而起,指縫間一閃而過的耀眼光芒。

這是那枚戒指嗎?

顧茗伽輕輕摩挲著照片。

從這張照片上來看,範櫻蕓確實戴著一枚戒指,但僅憑肉眼判斷,實在難以分辨是不是白天警察給她看到的那一枚。

她翻出手機上存的戒指照片,將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越看越像,越看越像,然後眼睛一酸。

好像又不太一樣。

……

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她將照片放回床頭櫃裏,打算明天去警察那裏問問有沒有特殊辦法能夠處理一下。

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臨近午夜,容青就睡在她隔壁的房間,她湊在墻壁上聽了聽,沒有半點聲響。

不過房間的隔音還不錯,如果不是隔壁的人半夜嗨歌或者是做什麽不可描述的事情,一般也聽不見。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窗外漆黑一片,山裏夜靜,加上隔音玻璃,她只能聽見冷氣吹出來時輕微的響聲。

睡意漸漸上湧,就在她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想了想,顧茗伽還是踩著拖鞋開門走了出去。

站在樓梯上,能看見餐廳的位置有一點模糊的黃光。

是鄒瑾年?

他在幹什麽?

換做平時顧茗伽估計不敢過去,但今天,也許是因為容青就在隔壁,她心裏有底氣,膽子也大了。

鄒瑾年正站在琉璃臺前面煮咖啡,眼睛盯著咖啡機出神,一向敏銳的神經今天似乎有點遲鈍,聽見身後有聲音,過了好幾秒才轉過頭。

顧茗伽很詫異怎麽會有人大半夜起來喝咖啡,但她只是假裝睡醒揉了揉眼睛說:“小叔叔,你還沒睡啊?”

“嗯,睡不著。”鄒瑾年這個人一貫大敵當前巋然不動,字典裏沒有驚訝這類的情緒,見到她也只是輕輕點頭:“你也沒睡?”

“我渴了,下來喝杯水。”

“房間裏沒水了?”

“喝完了。”

顧茗伽撒起謊來一點不帶猶豫。

鄒瑾年只是說:“晚上喝太多水不好。”

顧茗伽也說:“晚上喝咖啡也不好。”

鄒瑾年笑了笑,沒接她的話。

“是因為失眠嗎?”顧茗伽問。

“沒有人失眠會喝咖啡。”鄒瑾年平靜地說,語氣裏聽不出一絲調侃或者戲謔,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過他一向都是這幅表情,顧茗伽也不知道從哪裏看出他心情不好,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那是為什麽?”

鄒瑾年這才又看了她一眼,說:“因為不想睡著。”

顧茗伽:“啊?”

驚訝完又只能沈默。

這話她是真的沒法接。

水開了,鄒瑾年倒了一杯咖啡,問她:“要來一杯嗎?”

“不用了。”顧茗伽趕緊擺手,“我可不想整夜失眠。”

鄒瑾年也沒強求,坐在一邊,咖啡杯擺在一邊,他輕輕攪動了幾下,不加糖不加奶,就這麽直接喝。

那咖啡顧茗伽嘗過一次,是真的苦,大半夜這麽折磨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或許是見她一直盯著自己,鄒瑾年又問:“不是要喝水嗎?”

顧茗伽連忙點頭,為了掩飾尷尬,她只能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水,然後喝了個底朝天,“好渴啊。”

鄒瑾年冷不防又接了句:“喝多了水晚上也會失眠。”

“啊,是嗎?”顧茗伽一臉訕訕,放下杯子,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該走還是該留下。

“坐下吧,陪我說說話。”鄒瑾年說。

“啊?”

“不是睡不著嗎?”

“嗯……”

她不是睡不著,她現在其實已經很困了,但他倆能這麽坐著聊天的時間實在太少,而且半夜,應該是人的精神最難集中的時候,或許這時候她能套到一點料也說不準。

顧茗伽依言坐在他對面,可等了半天鄒瑾年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她只能隨便找了個話題打破僵局:“小叔叔,你剛剛說你不想睡著,是什麽意思?”

“你會做夢嗎?”鄒瑾年垂著眼睛,勺子和咖啡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音,配合他低沈沙啞的嗓音卻莫名讓人覺得有壓力。

顧茗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當然會,誰都會做夢。小叔叔原來是做噩夢了嗎?”

“噩夢嗎?”鄒瑾年牽動嘴角,“或許不算噩夢,但也不是美夢。”

“那是什麽夢?”

“你會不會夢到那些已經離開你的人?”鄒瑾年反問她。

顧茗伽盯著他的眼睛,他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目光沒有焦點,長如鴉羽似的睫毛蓋住了他的眼睛,就連琉璃臺反射而上的光,也像是刻意避開他,一眼看過去,仿佛整個人置身黑暗,和被這暖黃壁燈所籠罩的空間格格不入。

這句話過後,鄒瑾年沒有再說話,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過了許久,顧茗伽才回答:“我會,我經常會夢見我的養父母,即使過去了十年,但每一次閉上眼睛,他們都會出現在我的夢裏,笑著的,哭著的,以及他們臨死前,滿臉是血的樣子。”

“是嗎?”鄒瑾年正在攪動咖啡的手突然停下來,那清脆的聲響不見了,這個狹隘的一方天地再次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顧茗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伴隨著他緩緩擡起的頭,落在她臉上的目光,瘋狂跳動,甚至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很遺憾。”他說,“我幾乎已經快忘記我父母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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