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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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梓熠坐在銅鏡前,他現在已不再是石梓熠了。原本如冠玉一般的臉上自下額至腮骨青色根須隱隱可見,但面色泛黃又略帶青白,似乎剛剛大病初愈,前額的黑發透出一種暗紅色,後面長發束起,菊生將它全部卷好裹進一頂青色小帽之中。

“將軍看看,可還認得出麽?”菊生抖開手中的畫像,那是他從大堂門口偷偷撕下的一張通緝畫像,上面畫的正是懸賞三千兩銀子捉拿的飲犯石梓熠。

石梓熠搖搖頭:“若非細看,是絕計認不出的。想來就是二殿下,只怕一時之間也認不得我了。”

“認不出才好,若是輕易就被認了出來,那不是枉費這大半日的功夫。”青衍站在石梓熠身後,從銅鏡中端詳著石梓熠的樣貌,“菊生這門手藝,可謂無師自通,明日可就是考較你這功夫的時候了。”

菊生笑道:“相公和將軍放心就是,菊生對易容這事還是十拿九穩的。”

“明兒就是三月初三,一早我就會先去王府,接了王駕一同出城。你喬裝了和我同去,跟著王爺的鑾駕,諒來沒人敢查問的,只要混出了城,就一切好辦。”

石梓熠點點頭:“希望如此。”

青衍左右細細看他:“你的裝扮是沒有破綻了,可是明日認得你的人不在少數,你一開口說話,只怕就露了馬腳。”

“那我就裝啞巴,不說話。”

青衍笑道:“要你石將軍扮作我的仆從,已是十分委屈,還要裝啞巴,真真是難為你了。”

“若能出城,委屈又有何妨。”說著,石梓熠起身向著青衍和菊生一揖:“石梓熠多謝二位相救活命之恩。”

菊生慌得擺手:“將軍切莫如此,菊生可當不起。”青衍卻閃在一邊,不受他這一禮:“我叫菊生備了一些酒菜,就當我替你餞行了。”

菊生布好了菜:“相公,明日事關重大,可切莫貪杯誤事。”青衍搖頭笑道:“還用你來叮囑,我吩咐你辦的事可記得?”

“是,我定會辦妥的。”

青衍揮了揮手,菊生退了出去。

兩人在桌邊坐下,青衍替自己和石梓熠都斟了一杯:“來,這一杯就為我與將軍相識,我先幹為敬!”也不管石梓熠,自己一飲而盡。再倒一杯:“這一杯賀將軍傷愈。”送到唇邊,飲幹。又再倒滿:“這一杯,卻是為了明日,我們能馬到功成,將軍可平安出城。”一仰脖子,又一口飲幹。

石梓熠見他連飲三杯,又去拿酒壺,忙伸手按住他手:“且慢!”

青衍被他按住手,試著動了動,卻不見他松手,於是擡頭看著石梓熠:“怎麽,你不高興我陪你喝酒麽?”

石梓熠笑了笑:“喝酒不急,我幹一杯。”飲幹自己的酒,然後再替自己斟滿:“這一杯,卻是為謝你救命之恩。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但你冒死相救,實在感激不盡,我借此酒多謝你了。”

青衍將酒杯舉到唇邊,低聲笑道:“萍水相逢,萍水相逢。”抿了一口,“二殿下的封地青州據說山溫水軟,鐘毓俊透,地靈人傑,不知道是不是呢?”

“青州四季分明,春日鶯飛蝶嚷,夏日綠樹蟬鳴,秋日果香酒濃,冬日白雪紅梅。土地肥美豐饒,是個極好的地方。先帝健在時對二殿下極是寵愛,所以賜了青州作為封地。”

“就因為先帝過於寵愛二殿下,所以皇上繼位之後才如此忌憚,要將他幽禁京城?”

石梓熠嘆了口氣:“二殿下聰穎機敏,待人寬厚,所以甚得人心,再加上又曾被先帝議儲……其實,皇上向來對二殿下都甚是猜忌。”

青衍托著腮,看著石梓熠道:“你將青州說得如此好,可不知我有生之年是否有幸去得一次……”

石梓熠微微一笑:“青州城繁華富庶不輸京城,你去了就知道了。”接著笑容微斂,“卻不知年餘未回,現下如何了。”仰頭看著透窗而入的月光,“如今春光正濃,青州定是郁郁蔥蔥,繁花似錦,不似京城這般雖燈火耀眼,但泯卻□□。”青衍知他動了思鄉之情,輕笑:“離家之人眼中,他鄉景致再美也不如故鄉一花一草。”說著,提箸輕擊碗盞,低聲唱道:“黃鳥黃鳥,無集於谷,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歸,覆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覆我諸兄。”石梓熠聽得青衍低吟,心有所感,低聲唱和道:“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覆我諸父。”

兩人一曲歌罷,青衍一揮衣袖,大笑道:“為將軍思鄉情切,當飲一杯!”舉杯一飲而盡,卻因喝得急了,身體略晃了晃。

石梓熠伸手扶著他:“你喝多了,別再喝了吧。”

青衍扶著他的手,搖頭道:“你……明日就走了,以後……再要和你喝酒卻是……不能了,今日……今日青衍大爺……定要喝個痛快!”

石梓熠見他搖搖晃晃,知他已有五分醉意,於是勸道:“明月有正事要辦,待事成之後,我陪你痛飲三天三夜,如何?”

青衍倚在他身上,擡眼看了看他:“你從來說話……不算話,我……信……信你不過。”

“我幾時說話不算話?”

“當年……你答應要陪著我,可終究還是走了。”

“當年?”石梓熠皺著眉頭。

青衍笑了起來,用手指點著他的眉心:“那時你也是如此,只當我活不了了,眉頭皺在一處。”退開兩步,“我們喝酒。”

青衍步履不穩,搖搖欲墜,被腳旁的軟登一絆,整個人向後一仰,石梓熠急忙上前摟著他肩,穩住他身體:“當心!”

青衍靠在他懷中,輕笑兩聲:“當年你也是這麽抱著我,怕我會死……可如今,卻連我是誰也不記得了……”

石梓熠扶著他坐下,輕輕攬著他:“我們……過去見過?”

“那年冬天,村子裏的人都死了,爹娘、兄嫂,還有姐姐……我以為我也會死……可是你替我請了大夫,整夜守著我,還說等我病好了就是春天了,會帶著我去踏青游春……”青衍眼神略散,雙目空茫,似已全然神馳物外。

聽著青衍自語,石梓熠猛然想起七年前他隨二皇子進京為先皇祝壽,路過京城郊外的一個村子,因為一場瘟疫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死絕了。他當時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年,心生憐惜,於是帶著他問診求醫,又守了他兩夜,終於將他從鬼門關救了回來。本來見他已是一個孤兒,想請二皇子將他收留,但他大病未愈,身體虛弱,無法上路,於是將他交托給鄰村一戶人家照看,想著回青州之時攜他同行。可他們再次路過時,卻見鄰村也因瘟疫成為荒村。雖也多番找尋,但最終無跡可尋。

這麽一想,當年少年的容貌一點一點在石梓熠腦中顯現出來,再看懷中的青衍時,竟然有六七分相似,一時驚喜:“你……你……你是漵昭!是文漵昭!”

青衍擡頭看他一眼:“我吹曲兒給你聽。”拿起竹笛,橫放口邊,吹奏起來。

笛聲一起,石梓熠只覺得渾身一震。竹笛的聲音本來清越幽揚,可是青衍這次所奏的竟然輕柔婉轉。前日聽青衍為魯國公世子所吹奏的曲子節奏明快,新清開朗,可是今日卻大不相同。笛聲初時只是幽婉飄蕩,可漸漸越轉越柔,似淺笑、似低訴,竟是柔靡萬般。到後來,笛聲越發的情致飄忽、纏綿委婉,猶如情人在耳邊軟語溫存,□□嘆息。石梓熠越聽越是面紅耳赤,摟著青衍的雙臂也是越來越緊。

青衍奏完一曲,待笛聲裊裊散去,擡頭看著石梓熠,卻見石梓熠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於是笑道:“怎的,不好聽麽?要不要再聽一曲?”

石梓熠見青衍笑語嫣然,因為飲了酒的緣故,燈光下雙頰泛紅。酒意上湧,一時情動,低頭便吻了下去。四唇相貼之時,石梓熠便已不知身之所在。待覺得身上微涼,二人已是衣衫半褪。石梓熠匆忙松手:“我……我……”青衍在他懷中坐起身整好衣衫:“你什麽?”

石梓熠見他似笑非笑,不由得深吸口氣,對著青衍正色道:“這次,我絕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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