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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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隱匿行跡,楊順沒在任何城市停留,而是一路走鄉野小道,風餐露宿。

這天,馬車經過一片密林時,楊順擲出飛刀,戳死了草叢裏一只兔子。他到開闊處停下車,在路邊將它劈成兩半,生火烤了。

接著他用樹枝串起焦香酥脆的兔子,遞給池奕,“池公子先吃。”似乎還保留著在宮裏做太監的謙遜。

池奕扯扯嘴角,“我是不是還得道個謝?”

話是這麽說,啃兔子的速度卻一點不含糊。他舔舔嘴角的油光,問:“你不應該在宮裏麽?為何會來惠州?”

“池公子給我的東西,是不是自己都沒看?”楊順轉著烤兔子的樹枝,“以前做的缺德事讓人察覺,宮裏混不下去了,換個地方謀生。”

“那你到底為誰做事?我看路牌上說,這條路通往淮州……”

“是淮王要抓你不錯。還要感謝你的那張字條,讓我搭上這條線。不過,我與他只是因利聚散罷了,我只為我自己做事。”

淮王要抓他?池奕心下一沈,現在他已經徹底逃離了皇宮,對淮王來說還有什麽利用價值?還是說沒有價值了就要廢品回收?

一只兔子被饑餓的池奕啃得骨頭都不剩,他再沒心情好奇楊順到底是哪邊的,稍稍坐遠一點,靠著一塊石頭,拿樹枝在石頭上瞎劃。

雖然現在自己不被綁著了,但楊順敢這麽做,肯定是因為知道自己跑不掉。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系統給的那個特殊功能,什麽封閉自己的靈氣,好像也不能用來逃跑。

也不會有人來救自己。被抓走時只有那個暗衛看到,他醒來之後估計就回京城了。自己已經給賀戎川寫信說要離開,他大概也沒那麽執著,非要找到自己洩憤報仇吧。

胡思亂想的工夫,池奕剛在石頭上刻下“到此一”,“游”字才寫了個偏旁,便被吃完半只兔子的楊順抓上車繼續趕路。

池奕懶懶地靠在車上,聽著軲轆碾碎樹枝的聲音,隨手從懷裏摸出零碎的小玩意兒。什麽宮中的印信,通關文牒,現在似乎都沒用了,還有這張什麽也看不清的破紙……

王祿既然專門把它給自己,總不是毫無意義的破紙吧?反正閑來無事,池奕從車廂裏翻出半塊墨,拿樹枝蘸著,努力識別紙上的字,挨個寫下來。

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張紙的字,池奕粗粗掃了一遍,沒看懂。

這文章全是生僻字,還有各種高深的典故,根本就不是給人看的啊!但池奕實在閑得無聊了,用一個歷史系學生那點可憐的文學底蘊逐字啃了一遍,大致品出一點意思,便是一陣心酸。

這篇文章是賀戎川寫的。

幾個月前的某天,自己穿著姚丞相給的女裝回到皇宮,賀戎川也不知道抽了什麽風讓自己表演才藝,什麽都不會的池奕只好作詩。當時也沒多想,提筆就把高冷暴君比作被遮住光芒的月亮,吐槽他不近人情,自己努力感化半天毫無效果。

現在想想有些後怕,寫這種東西根本就是找死行為。但當時的賀戎川什麽也沒說,只讓他重新作一首,這事就過去了。

可池奕現在才知道,那天在自己睡著之後,賀戎川寫了一篇文章來回應自己那首找死的詩。大概是寫得太用力了,墨跡洇到後一張,就是現在自己手裏這張。

在這篇文賦裏,賀戎川運用大量修辭手法,旁征博引,用極其委婉的語言表達了一個意思:他並非不近人情,只是不知該如何表達,所以讓池奕寬限些時日,他會去改變——

“開烏雲而明霽,渡天河以會逢。”

池奕扯扯嘴角,天河相逢,牛郎織女麽?

怪不得次日一早自己起床,發現炭盆裏有灰燼。按照賀戎川那性格,寫了這種東西肯定覺得羞恥,然後就立即燒掉了吧。只是沒清理墊在後面那張紙,讓王祿拿走了。

池奕將這篇文采斐然卻不大看得懂的文章翻來覆去讀過幾遍,閉上了眼。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賀戎川就開始在意自己對他的看法了。

如果自己當時看見這東西,知道他這麽看重自己,後來當賀溪找上門威脅時,也許就會直接把一切都告訴賀戎川,找他商量,而不必擔心他因此就對自己怎麽樣。

可實際上,自己不僅一個字也沒和他說,還真的按照賀溪的謀劃來算計他。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這麽一擊即潰了。

池奕明白了,這個時候王祿把這張紙和印信文牒一起交給自己,是想表達賀戎川的態度——

如果自己不想再回去,那他就讓自己在外面一切順利。如果舍不得放不下,那他也不會抓著過去不放,總有些東西能超越陰謀詭計,在自己想要回頭時,永遠等在那裏。

池奕覺得這就是王祿耍的心機。他知道只要自己想明白這些,定然不會真拿著印信文牒去游山玩水,自己一定會回去。

——可是池奕卻說要離開。

看看現在這情況,大概真的要離開了吧。他將那張紙攥出褶皺。

明明他們都在意彼此,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馬車漸漸停下來,楊順要休整片刻,掀簾時卻見池奕拿著張紙滿臉淚痕。於是他思索片刻,編排出一個說法,輕聲喚道:“池公子?”

池奕擦了把臉,迷茫地望著他。

楊順靠坐在旁,嘆口氣道:“池公子這樣的身份,帶著這樣的任務入宮,能活到今日實屬不易,哪還有心思存那麽多牽掛呢。”

“什麽意思?”

“這事原本不想告訴你的,不過今日見你這樣,倒不如快刀斬亂麻。你離開後不久,讓陛下發現了,他當時就在牢房裏說,原本沒打算把你怎樣,可你居然敢跑,那就一定要抓你回來,親手把你千刀萬剮。”

“……為什麽?”

“池公子怎麽不明白呢,你背叛陛下,這是自家房裏的事,最多打罵一頓就過去了。可你不該逃跑,以你的身份,就是死也要死在宮裏,你跑到外面去,這不是給陛下丟人麽?到時候抓了你,就算陛下自己舍不得,那麽多人看著呢,如何輕饒了你?”

池奕切換成古代人思維模式想一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暴君的男寵逃跑被抓,能活下來才奇怪。

他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盡管他覺得不應該相信一個綁匪的話,可手裏這張紙畢竟是賀戎川以前寫的,誰知道他現在有沒有改變想法。

——不過,賀戎川到底想不想殺他,對他來說不過是不開心和非常不開心的區別罷了。反正那個暴君也不可能抓到他了。

池奕就這麽拿樹枝寫了一路“到此一游”。

楊順把池奕送進淮王府就離開了,池奕聽見他和誰約好在純國見面。然後他被淮王帶到後院,見到這裏竟種著一棵陰陽教的聖樹。走近了仔細看,樹幹裏爬滿各種各樣的蟲子。

聖樹是純國南部的特產,蠱蟲又只有北部會用。淮王府能將二者合一,看來來頭不小。

池奕被綁在樹下,而後走來個著裝奇異的人,他將點燃的熏香塞進樹洞,那些蟲子便被熏得亂竄。

聽那個人與賀溪交談,池奕發現此人竟是純國北部的副主教艾達。他居然還和楊順勾搭傷了?當時在隴州城外的山上,賀戎川明明一箭將此人射得滾落在地。早知道此人沒死,還跑來淮州與賀溪勾結,當初就應該再補一箭。

一炷香燃盡,賀溪抱著酒壺來到池奕面前,“我們知道你得手了,可聖樹中的陽氣實在太少,只好把你找來。你別怕——死不了人,最多也就半死不活。”

他說罷,艾達就拉起池奕的右臂,用他手心貼住樹幹上的一個小孔。池奕心裏害怕,本能地掙紮了一下,又忽然想起系統說可以封閉靈氣,還沒來得及呼叫系統,就聽見賀溪懶懶道:“動來動去真麻煩,不如打暈了吧。”

然後池奕就被打暈了。

……

賀戎川一到惠州,跟在池奕身邊的暗衛便前來稟報池奕被劫的經過。而後隨行的十幾名暗衛分成幾路,朝各個方向搜尋。

這期間,賀戎川本人就留在惠州處理戰後事宜,主要是替這邊的官員決定殺哪些人,制造了一陣腥風血雨。

幾天後,外出搜尋的暗衛們回來稟報:一無所獲。

他們找了附近的大小城池甚至村莊,完全沒發現那二人的蹤跡。倘若走的都是無人之處,那便無從找起了。

賀戎川聞言大怒,但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把氣撒在暗衛身上,只命他們把無人之處也一起找了。

其實他心裏明白,無人之處怎麽找呢?

然而他還是跨上馬,隨便選一個方向奔出城,走上幾十裏什麽也沒有,便換一個方向再走幾十裏。

他知道這種愚蠢的做法多半是徒勞,即便發現路上的轍痕人跡,也不能說明就是他想找的那個人。但他還是固執地不肯放棄任何渺茫的希望,仿佛不是在追尋什麽人,而是在救自己的命。

直到某日,他從路邊一塊石頭上發現了“到此一游”四個字,身子一僵,險些跌下馬。

這世上只有一人,會寫那種別字。

……

再次醒來時,池奕感到手心火辣辣地疼,好像被什麽東西懟過一樣。

睜開眼,賀溪和艾達都在他面前。賀溪盯著他問:“你的靈力不對。什麽人給你輸送過靈力?”

池奕一楞,輸送靈力?在隴州時自己的靈力被蟲子啃了,醒來時賀戎川說……是暗衛幫自己輸送的靈力?

對方見他楞怔,冷笑一聲,“你該不會不知道,每人的靈力都是整體,給誰輸送靈力,就是要與誰生死與共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揪葉子)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喜歡,不喜歡……

……

小池:不喜歡?

……

小池:(摔)不算!重來!

到此一遊←繁體寫法。所以一看就認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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