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奕給賀戎川寫了一封信。

他把原書從頭到尾回憶一遍，從中挑出谷國當前仍然存在的隱患。原書裏推翻暴君的農民起義雖然氣數將近，但還有太多因素可能摧毀這個國家，池奕不厭其煩地將它們一一寫下。

之後，他又從記憶深處翻出擱置了很久的歷史知識，寫下幾種後世比較發達的朝廷建制。這回他也沒工夫暗示了，直接擺出最詳盡的版本，甚至還加上了現代的民主制度。

反正他就知道這麽多了。不管該死的系統要把他弄去哪裏，在走之前他都要盡可能地留下自己所知的一切。這樣這個世界的走向就可能會稍稍變好一點。

他在意的人，也就能活得更久一點。

寫完池奕又想到，人家憑什麽聽自己的？現在在對方眼裏，自己是個奸細，假裝幫他潛伏在他身邊，實際只為偷取他的什麽靈氣。一個奸細給出的主意，不反著來就不錯了。

雖然覺得多半沒用，但他還是打算再寫點什麽，最後為自己辯解一下。

他給賀戎川講了個很簡單的道理：一個人帶著目的來到他身邊，和這個人變得真心為他好，並不是矛盾的。自己一開始的確是為了完成任務，可後來和他熟悉了有了感情，雖然並沒有放棄任務，但同時也想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不信，就把這封信先收起來，看看日後事態是不是像自己寫的那樣發展，就知道真假了。

寫到這裏該說的就說完了，但池奕莫名地不想停。如果這封信是能留給那個人的最後一件東西，他希望它再長一些。

池奕開始沒話找話，先感謝了這幾個月來對方的照顧，再為自己在主角光環裏做過的事道歉，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就默寫甜點食譜。

在這個過程中，他總覺得有句話就掛在嘴邊，想往紙上寫，又不知道具體該寫點什麽。於是盯著紙上最後的空行看了好久，也猶豫了好久，到底還是只告訴他一句，自己要離開了，去一個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希望他過得好。會想他的。

大概會吧。

再矯情的話池奕也說不出口了，他把一摞紙疊好，穿個孔加個封皮，簡直就是一本書。

池奕對著空氣叫了一聲：“暗衛大哥，出來一下吧，有事麻煩你們。”

兩個暗衛一個從房梁上跳下來，一個從窗戶外翻進來。池奕拿出那本“書”，“麻煩你們誰跑一趟，把這個送給王公公，讓他……帶回宮裏。”

“急嗎？”

“嗯……不急。”

做完這件事，池奕覺得實在沒什麽是自己能改變的了，只好躺回床上。他後知後覺地有些難過，掉了幾滴眼淚，翻來覆去一陣，漸漸睡過去了。

如果還能醒來，那估計是在自己在現代的出租屋裏，這個世界的一切事一切人，都會成為書上的文字，不再與他相關。

真舍不得啊。

……

系統：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平亂】，由於距離任務期限太近，本次發放的任務獎勵將有附加條件。

池奕被吵醒，他睡得迷迷糊糊，腦子沒轉過彎來。

系統：現在請宿主轉動靈氣轉盤，抽取任務獎勵——

腦子裏出現了一個轉盤，池奕沒多想就按下中間的轉動按鈕，一串串文字劃過，最終指針停在了“靈氣封閉”幾個字上。

系統：恭喜宿主抽中特殊功能，可以在指定的一段時間內將靈氣封閉在身體裏，不與外界交換。特殊功能的附加條件將於宿主決定使用時抽取，要好好利用哦！

池奕揉了一把眼睛，終於反應過來不對。

池奕：任務怎麽就完成了？巢勇不是跑了麽？

系統：系統只判定任務條件達成，不是宿主幹的也可以哦。

池奕：……這什麽情況？

這時外頭有人敲門，是孟平的手下，說有人要見他。腦子不太清楚的池奕也沒問是什麽人，穿好衣服便跟過去。

路上，系統又跳了出來。

系統：下面開啟新的主線任務——

池奕：這麽快？農民起義解決了，原書到這裏都要結束了，這任務到底有完沒完？！

系統：主線任務【活下去】開啟，任務目標：活下去。宿主加油！

池奕：？？？

活下去都能成為一個任務了？他為什麽會死？暴君都說了不殺他，難道後悔了？

走進孟平房間，池奕見侍從都被趕了出去，地上捆著兩個人，一個膀大腰圓土裏土氣，另一個年輕一些。他仔細看看，認出是當初在隴州城墻上遇到那夥暴民中的兩個。

“這便是巢勇，旁邊那是他的軍師，只有這二人是主犯，其餘都是烏合之眾，殺了一些跑了一些，不必管他。”

聽到熟悉的聲音，池奕猛然擡頭。

楊順得體地笑著，在巢勇背上踹了一腳，看向孟平，“孟將軍將這二人活著送往京城，那便是大功一件。人我也送到了，那我就把池公子帶走了。”

“我、我不跟你走！”池奕嚇了一跳，楊順怎麽會在這裏，還要帶他走？之前賀戎川派了王祿沒帶走他，現在又派和他關系比較好的楊順？

楊順上前幾步，語調十分生動：“池公子快別鬧了，你一聲不吭就負氣出走，這些天陛下想念得很，就差親自來接你了。我替他給你賠個禮，咱們回去慢慢說，好不好？”

還沒等池奕回過味，他便貼過來，壓低話音道：“跟我走，我幫你擺脫那些暗衛。”

楊順說著便挽住池奕的手臂，往外拉他。

池奕當然想擺脫暗衛，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在想出充分的理由拒絕之前，人已經被拉出屋子，拉到莊院外面。

到沒人處，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暗衛不知從哪冒出來，舉著刀就朝楊順砍去。

池奕用沒睡醒的腦細胞慢吞吞地琢磨，暗衛對楊順動手，證明他們不是一夥的，那麽他們……至少一個不是賀戎川派來的？

他的任務能完成是因為楊順抓了巢勇，可楊順說帶他擺脫暗衛，那是要把他帶到哪去？他知道暴君不會殺他，但楊順會不會？——這就是為什麽系統給他的任務是活下去？

想明白了這些，池奕發現自己應該趕緊呼救，或者幹脆直接跑掉。卻沒來得及，他在有所行動之前，就被楊順一掌劈到地上，嘴裏被塞了塊布。楊順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扔上馬車。

一旁，素來以一當十的宮廷暗衛早被這白白凈凈的太監打昏了。

……

王祿見到送信的暗衛，就把他罵了一頓。雖然說了不急，但池公子寫給陛下的信怎麽能真的不急？一封信厚成了一本書，可不就是天大的事麽？

他立即快馬加鞭回了京城，直接來到征懷宮，用眼神催著裏面議事的大臣趕緊結束，然後捧著信走到座前。

他發現桌上擺的幾份文件全是惠州發來的軍報。賀戎川隨手扔一份出來，唇角一挑，“這上面說惠州駐軍的營地裏去了個中央軍的使役，名叫徐忠。——你說這會是誰？”

這些事王祿都聽說了，他暗自嘆氣，低聲道：“陛下，奴才找到人了，他不肯回來。”

賀戎川身形一僵。

“但是……奴才向他暗示了陛下的意思，幾日後，他讓暗衛送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

賀戎川沒有馬上打開那本像書一樣的信，而是擡高話音：“讓暗衛送信？你派了幾個暗衛到他身邊？”

“兩個，但都是身手最高超的，對付尋常人足夠了……”

“找上他的能是尋常人麽？派了兩個還有一個送信，誰看顧他安危？”賀戎川面露慍色，卻沒繼續糾纏，只管翻開了信。

讀上幾行他便皺眉，池奕怎麽會特意給他寫信說政事？翻過幾頁又是廢話，他直接去看最後……

掃一眼最後幾句話，他整個人楞了一下，而後強壓下思緒，垂著目光道：“王祿，你先出去準備，朕要到惠州去，立刻便走。”

待到王祿出了屋子關上門，賀戎川身子一軟，癱在座椅上。他顫抖著手將書信翻到最後一頁，用指甲掐住“離開”二字。

池奕要去什麽他找不到的地方？是九州之內某個難以察覺之處，還是幹脆回他說的另一個天地？

倘若他毅然離去了無牽掛，又為何給自己寫這些？看著那些講政事的字句，賀戎川仿佛看見那人嘔心瀝血，將他的全部都倒出來，捧給自己。

可是，倘若他果真如信中所說那般在意自己的感受，又要如何冷酷，才能不管不顧獨自離去？

——他說過不會走，可他跑出了皇宮，跑出了京城，甚至要跑出這世間。

賀戎川漸漸攥緊拳，渾身都在發抖。

往日種種浮在眼前，池奕貼近他說那些放肆的話，百般討好只為偷他的靈氣……這些他都可以忍，只要那個人還在他身邊，他就可以什麽都不計較。

可是現在，現在……

想著想著便紅了眼眶，湧上心間的是不知悲傷還是憤怒。他拽過一張白紙，胡亂在上面寫畫一番。然後丟了筆倏然站起，刷的一聲抽出佩劍，大步行至門口，狠狠將門摔開。

王祿抱著行李等在外頭，錯愕地望著氣勢洶洶的帝王，“我們……是去惠州找池公子嗎？”

賀戎川將那張紙塞進他手裏，“先把這個交給牢房，讓他們照著圖紙建一間新的。再讓姚翰把他那合歡膏多送些過來。”

“陛下，您這是……”

他咬牙切齒：“朕要讓他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翻車後會有一些和前面照映的劇情，你們是不是都忘記之前發生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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