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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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池奕脫口而出。賀戎川哭得涕淚橫流?這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想不出來。他試著在腦海中擺弄了一下賀戎川那常年凍成冰塊的眉眼,無論怎麽拼湊,也做不出一個哭的表情。

“你不信也不奇怪,”阿裏爾將自己的袖子卷成一團,“他那個人,喜怒都在細微之處,你不在意不留心,自然看不見。”

這話池奕就不愛聽了,自己為賀戎川做的事雖然大多是為了任務,但也不全是為了任務,時不時還是會關心一下他本人的。分明就是他不流露情感,怎麽就成自己“不在意不留心”了?

池奕的想法都寫在臉上,阿裏爾便補了一句:“我說了,你若想走隨時可以,我甚至可以讓人護送你回隴州城裏。——只要你想好了,確實要走。”

這時候池奕反而懷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想好要走了。而且她說想走隨時可以,那如果自己回去看一眼,確定賀戎川的確不需要自己了再走,是不是也來得及?

想來想去,池奕到底還是往回挪動,戴好他的工具向樹下爬去。

——反正只是看一眼,圖個放心,該走還是要走,其它的什麽也不影響,對吧?

可是,為什麽有種被誰耍了的感覺……

一路上,池奕都在思考一會兒怎麽面對賀戎川。他設想了最誇張的情況,比如那人真的因自己離去就哭得肝腸寸斷,心裏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

雖然告訴自己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還是有同情攪和著自責湧上心頭,將池奕滿腦子完成任務謀定天下之類的事泡得軟軟的。

如果賀戎川真的這麽在意,真的當著自己的面哭,要麽就……不走了吧?

一個慣常冰冷的人,好不容易被自己長期的努力融化了一個角,卻緊接著撒一捧霜雪上去,也太殘忍了。若真是那樣,此人恐怕以後再也不敢流露出什麽感情,然後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暴君了吧。

以他池奕的聰明才智,就算不使用什麽主角光環金手指,也一定有辦法達成任務目標。不過就是麻煩一些,倘若自己留下就能拯救一個自閉的心靈,那也值了。

而且他自己……的確也不是很想離開這裏,不是很想離開那個人。

這一路池奕下定了決心,然而當他隨著阿裏爾回到聖樹下時,卻發現賀戎川不見了。一旁練劍的人說:“那個谷國人,他獨自往西邊去了。”

“不好。”阿裏爾低呼一聲。

池奕眨眨眼問:“西邊是什麽地方?”

“我就說,阿裏爾啊,你這孩子像你,做事不要命。也不知是什麽要緊的事,讓他非要現在好起來不可。”塞拉收拾藥箱打算上路,又隨口回答池奕的問題:“西邊有一片鐵花叢。”

……

賀戎川自打習武以來,就長期修習閉氣之術。倘若關閉通身經絡,阻塞知覺,個把時辰不喘氣不成問題。

這樣躺進鐵花叢裏,就算不能完全封閉氣道,漏進一點那迷魂的香氣,想來也沒有塞拉說的走火入魔那麽嚴重。

趁阿裏爾和塞拉不在身邊,他必須這樣做。不然以後她們不會允許他來這裏,即便說出自己曾為池奕輸送靈力,她們也不會讓自己為了旁人冒這個險。

因為她們不理解那個人對他的意義。

其實他自己也不大說得清有什麽意義,人與人之間的這些關系,他本就一知半解。他只知道自己要護著這個人,不能讓他受傷,更何況是全身靈力毀損這麽嚴重的事。

鐵花叢地處荒涼,四下無人,只有漫漫一片鐵色。他褪去外頭衣衫,只留貼身薄薄一層,將渾身經脈運作一番,屏住呼吸進入花叢。

他尋個靠邊處,身下壓了些花苞,身上也搭了一些。體溫漸漸傳遞到花蕊,從中滲出花蜜,透過他單薄衣衫,接觸他的肌膚,進而滋養靈脈。

為了延長閉氣時間,他只保留了聽覺防備危險。閉上眼,他在一片漆黑中忽然想到,倘若真像塞拉說的那般走火入魔,他……該是因為什麽執念?

其實上次接觸鐵花,他在幻象中看到自己讓淳妃喝毒藥的畫面,並非因為錯殺了人。

從有記憶以來,賀戎川的日子一直是多災多難的。皇宮裏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隔三差五就會用極盡殘忍卻不留疤痕的手段對他進行一番折磨。

還是孩子的他,早已習慣了在苦痛中煎熬,卻始終保持著一份清明。他從未喪失直面磨難的勇氣,年少時的意氣風發,和待人的淳樸善良。

——因為無論他受了什麽苦,他的母親穆皇後都會陪伴著他,幫他找出那些作亂的太監宮女,再當著他的面殺掉。

後來她還“查明”,所有這些歹人都是淳妃派來的。淳妃來自純國出身低微,入宮多年無所出,自然嫉妒他這個出身高貴又才能出眾的大皇子,故而以折磨他為樂。很合適的理由。

那幾年來,母親就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只要想起她,他就無所畏懼。

後來,當十二歲的賀戎川被從充滿南瓜味的倉庫放出來時,穆皇後面無表情地告訴他,他會成為她的兒子只是因為她必須是下任皇帝的母親。

她一邊為他鋪路,一邊恨他搶了她親生孩子的一切,所以這些年來,一直以折磨他為樂的不是淳妃,而是她這個所謂的“親生母親”。

直到她看見先帝重病,卻只讓賀戎川一人侍疾時,她終於後悔了。她動用穆氏的全部勢力壓下皇帝的病情,然後只叫來了她親生的賀戎山。

十二歲的賀戎川知道這些時,突然感到心裏有什麽崩塌了,驀地覺得自己身如浮萍無處歸宿,被身邊所有人利用,而曾經懷抱的真心竟是如此荒唐。

所以,只有斬斷那些無謂的掛念,才能變得強大。

辛苦慘淡數年,他最終擁有了天下,成為一個強大而冷漠的人。但他始終知道,人是不能拋下過去的。昔日的陰霾就埋在他心底,遮住一切可能照進的日光,他也將一生孤身掙紮在這昏昏長夜之中。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想起這些事,痛苦的感受依然清晰,他卻覺得都無關緊要了。

是因為知道了當年喝下他毒藥的真正的母親還活著麽?也有這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人不能拋下過去,但卻可以治療過去。他已經找到了他的解藥。

盡管解藥本身也可能是毒藥。

……

耳邊傳來腳步聲,是三個人,他們在叫他。他能分辨出這三個人的聲音和稱呼,阿裏爾直接叫他大名,池奕叫“陛下”,塞拉像十幾年前教他操縱靈力時一樣叫他“我的孩子”。

他便把身體繃得僵硬,想象沈浸在幻象中的痛苦感受,五官扭曲起來。

阻塞其它感官,聽覺就變得格外靈敏,他甚至聽見了池奕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他完全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躺著,過會兒解釋一下閉氣的事就行了。可聽見這三人到來,他忽然很想知道倘若自己真的失了智,他們會怎麽說,以及他……會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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