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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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混了人身上的溫熱包裹著他,池奕不是第一次撞進這人懷裏,這次卻莫名臉紅了。他也不知對方能不能聽見,知不知道是他,只僵硬著話音問:“騙你什麽了?”

“……都騙去了。”肩上被那人咬了一口,不重,酥酥麻麻的。

池奕聽不懂他的話,只是莫名覺得此人有幾分可憐,腦海裏閃過賀戎川抱著雪雪時那柔緩的容色,下一刻卻又是他殺人時的面若冰霜。關於此人的種種在眼前交疊,最後都化在了他下垂的眼角裏。

池奕有一瞬的慌神,撫摸著那人脊背,也聽不懂他的話,便隨口哄他:“再還給你就是了。”

沒想到這話把人惹毛了,賀戎川捉住他亂動的手,緊緊箍在他身側,然後將池奕整個人卷進懷裏。這麽大力氣加在腰間,池奕被壓得喘不過氣,完全破壞了方才幾分暧昧不明的氛圍。

“你拿著,都拿走,全給你……你能否……不要……”

生澀話音伴著繚亂氣息,那人雙眉擰緊,薄唇緊抿,額頭鬢角鋪了一層汗珠,不仔細看還以為要哭了似的。

池奕想起上次賀戎川喝醉的時候,生怕他再照著自己鎖骨,或者別的什麽地方親一口,便用力在那人身上推一把。按說他的力氣遠不及對方,卻一推即潰,圈住他的手臂驀然松開。

池奕趕緊滾到一旁,扭頭看時,賀戎川已轉過身仰頭平臥,一切神情褪去,口中念著些含混不清的話:“……還是走了。”

也不知道什麽東西走了,可池奕不敢再與他糾纏,避開他的身體爬起來。這次暴君總算沒再攔他,任他逃命似的溜走了。

……

次日,兵部的人便送來一份密奏,寫明了是給池奕的。上頭說在郭遇死前審問了他,他這樣描述事件經過:

郭遇懷才不遇多年,好不容易在史烈案中幫了大忙,原以為會有什麽實質性的封賞,未料徐檢就真的只是賞了他一點財物。

這樣的結果令他心灰意冷,郁郁之際,有個同僚忽然拉他出營散心。他還以為是去吃酒,沒想到卻被帶去了朱紫苑聽清談會。

剛巧臺上的田更正在講裁汰冗員之事,說不該讓那些多年無建樹的官員屍位素餐。郭遇覺得在暗指自己,十分氣憤,旁邊幾人比他還氣,大聲議論起來。也不知怎麽的,郭遇被煽動著去找田更理論。

這一理論自然吵了起來,不知是誰喊了句“揍他”,氣急敗壞的郭遇動手就打,在對方臉上身上來了幾拳。

可郭遇說他不過是出出氣,並沒往死裏打,當時現場太亂,不知為何後來人竟死了。

兵部再去查現場其他人,什麽也問不出來,也找不到什麽隴州籍的關系。

池奕心裏嘆口氣。聽這事件經過,其中明顯有貓膩,可挑動考生與中央軍的矛盾,誰會有好處?姚丞相嗎?如果真是姚丞相,為何自己一無所知?

還沒想好對策,楊順便進屋說婉嬪來了,似乎有事找他。池奕略吃驚,婉嬪以前找他都是讓人遞消息,為了避嫌不會親自來征懷宮。

他才一出門就被婉嬪拉去了禦花園,藏在一個難以被發現的死角。池奕眨眨眼,“昨天說的,讓我去隴州的事,你和你哥……”

“說過了。先別說這個。”她壓低話音,“昨夜回到春陽宮,下人告訴我,陛下傍晚來過一趟,當時吳嬤嬤和他說、說……”

婉嬪把聽來的春陽宮裏的對話重覆一遍,又道:“我問了禦花園的太監,說陛下經過假山時停了一會兒,還問是誰在上頭。”

池奕聽明白了其中邏輯,哭笑不得。所以賀戎川是看到自己和他老婆待在一起,又去春陽宮隨便拉個人證實了一下,就覺得自己把他給綠了,一氣之下跑去重華宮喝酒,最後幹脆睡陸昭儀那裏了?

婉嬪只不過是他名義上的小老婆,一共就沒見過人家幾面,更別提感情了,哪來這麽強的占有欲?

就算暴君覺得自己男人的尊嚴被侵犯了,那不應該把他們這對奸夫□□拉出來打一頓麽?為什麽要去另一個小老婆那裏借酒澆愁?

池奕實在無法理解此人的腦回路,又問婉嬪:“你和那吳嬤嬤有什麽深仇大恨,她要這樣坑害你?”

“深仇大恨沒有,都是些瑣事。每每我想在院子裏種棵樹摘朵花,她都要阻攔,還放貓出來吵我。有一回我受不了,想把她們連人帶貓都送走,也不知她在內務府有什麽神通廣大的關竅,竟給原封不動送了回來,這梁子就結下了。”

池奕拉著婉嬪一起,二人分別找了春陽宮的下人和值守假山的太監,讓他們寫下昨日的實情。收集到一摞口供,池奕全帶回了征懷宮。

在一些事情上,例如自己的身世來歷,他知道賀戎川一直態度游離。他無法證明,也沒那麽迫切想要證明。但對於另一些事情,例如他池奕到底有沒有對暴君的後宮下手,這可容不得半點猜忌,必須立刻劃清界限。

池奕覺得自己很講義氣,他和賀戎川是男人之間的合作,無論他們二人發生什麽矛盾,也絕不能碰對方的女人,這是原則問題。當然,他池奕也沒有女人。

然而賀戎川一回來他就慫了。那暴君如往常一樣嚴肅淡漠,可池奕看見他卻只想到昨夜抓人衣袖不讓走的委屈模樣。

他還記得昨夜那些丟人事嗎?池奕不敢招惹他,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便試探著上前,把兵部送來的密奏遞上去。

賀戎川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一下,“考生在中央軍府衙鬧事,為何是你來處置?”

看來他果然不記得醉後說過什麽話。不過池奕可不敢提醒他,只隨口胡編:“昨夜陛下睡了,我就和他們一道過去,出了個主意他們覺得好,便聽我安排了。”

賀戎川不置可否,只是叫來王祿拿走那份奏報,讓暗衛去查。

池奕瞅準時機,將和婉嬪一起收集的那些證據捧過來,捏起一張,張了張嘴,“陛下,那個,昨夜……”

突然就不知如何開口了。他還在斟酌著措辭,對方卻奪走他手中的紙,看了起來。

……

啪的一聲,賀戎川將一摞紙拍在桌上。池奕哆嗦一下,聽那人淡淡道:“昨日實情朕已知曉,徐檢來過了。”

池奕第一反應是知道就好,卻又立刻回過味來,徐檢這是跟他說什麽了?

賀戎川輕哼一聲,緩緩道:“朕的宣威將軍說,你之前到營中給士卒送吃食,頗得人心,故而他們要此去隴州你也隨行。”

……池奕恨不得掐死徐檢。

找的這什麽借口啊?一聽就是借口好嗎?!

“朕逼他兩句,他便招供了,說是婉嬪在禦花園中滑倒,才有了後頭的事……可王祿說,宮中近日並沒什麽亭子翻修。”

池奕頓時慌了。

看來賀戎川已經知道了,知道自己是怎麽算計徐氏兄妹,最終算計到他頭上的。而自己想方設法要去隴州,還和中央軍主將合夥,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心懷不軌。

池奕覺得好像還不如說自己和婉嬪有一腿呢。

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他決定往前走兩步,和那人保持一米多一點的距離,如果對方下令殺了自己,就進主角光環暫時躲躲。又覺得現在自己有謀反嫌疑,對付暴君當然要低到塵埃裏,他幹脆直接往地上一跪。

做完這動作,卻見賀戎川眸中浮上一層薄慍,一字字咬出來:“不許你輕易跪著,說幾次才肯聽?”

停頓片刻,他吐出神情莫辨的一句:“你想去隴州,朕不攔你。朕給你幾個暗衛。”

話音壓得很低,幾乎壓幹凈一切語氣,可池奕還是能從字頭句尾的輕顫中聽出不對勁。這話似乎藏了許多情緒,卻被暴君慣常的冷漠死死按住。

怎麽突然說起去隴州的事了?之前哭著喊著要去隴州他不讓,為何突然轉變態度?

池奕想不明白,只能尷尬地說:“謝陛下恩準,臣感激不盡。到了隴州,我定會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辜負……”

“行了。”賀戎川擺擺手,示意他閉嘴。

所以……看這暴君的反應,自己和婉嬪,還有徐將軍那點事,就這麽算了?

晚飯時候,太監們進來擺上一桌子菜,賀戎川似乎沒什麽興趣,拿著筷子也不動。

池奕總算開始關心眼前這個不太對勁的人,他試探著湊過去,粲然一笑,刻意使自己的聲線溫柔下來:“……吃布丁嗎?”

那人目光未動,只微微搖頭。

又哪根筋搭錯了?反正表達過關心了,池奕不再管他,低頭吃飯。

他近來都是與賀戎川同桌用飯,但往常一桌子菜大多是辣的,而且辣到無法下咽,就池奕面前會擺兩三盤正常食物。

可今日他發現,一桌子菜竟大部分沒放辣椒。他有些好奇,但不會不要臉地覺得那些菜是給自己準備的,仍如往常一般只對付面前那兩三盤。

餘光裏,賀戎川一直若有所思,過了許久方動筷子,卻先夾了個不辣的雞腿,放到池奕碗裏。

池奕:???

他震驚了,這什麽情況?暴君為什麽要給他夾菜?難道還要站起來謝恩?

他沒掩飾面上的驚訝,甚至可以說是驚嚇。

賀戎川面色一冷,眸中盛滿森然寒意。他僵著身子離了座,坐去堆滿公文的桌案旁,點上兩盞雲紋燈,拿起筆。

池奕看得目瞪口呆,得是什麽事,才能把原書裏從頭高冷到尾的暴君弄得飯都吃不下?

還是躲遠一點好。他快速扒拉了幾口飯,順便幹掉那個長得十分周正的雞腿,就藏進房間另一側屬於他自己的地盤了。

……

宮室裏幾扇疏窗敞開,連綿夜雨之後,和著土腥氣的風穿堂而過,不慎吹滅桌上一盞燈。光線暗下來,賀戎川再沒了處理公事的心思,緩緩往那烏木的椅背上靠去,微微瞇眼。

眼前一盞無力的火苗與遠處那人的身形重合,明滅間模糊了真實。

他昨日簡直是走火入魔,便是池奕和婉嬪當真有什麽瓜葛,那也與他無關。後宮的女人本就是穆太後留給他的,他本就一個也不想見到。

可他竟如瘋了一般親自跑去春陽宮求證,又瘋了一般去和整個後宮的女人一同宴飲,還瘋了一般選擇留在重華宮過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要做給誰看。大約也不會有人看,不會有人來。

只是次日清晨,他從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中醒來時,覺得似乎失去了什麽東西。

當徐檢在他面前玩弄那些拙劣的把戲時,他忽然就想通了。池奕是要去隴州的,一次不許,他便想別的辦法;除非拿鏈子將他鎖住,否則他大約會直接不告而別,溜出宮混入前往隴州的中央軍。

畢竟這宮闈只知道戕害他,從未給過他一日溫暖安寧。

畢竟有的人外表再光鮮,內裏也是千瘡百孔,竭力跋涉想要偷一縷芬芳,卻無法阻止體內惡臭汙了原本沐著朝陽露水的花木。

索性讓惡臭吞噬一切,就如過去十年那般行徑。要走,就讓他去走黃泉路。

也不知對付這樣一個人,多少暗衛才夠?

作者有話要說:  腦補帝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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