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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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奕靠在鐵欄上,歪著頭緩緩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不供出主使之人,他就能繼續作亂,最後把谷國滅了,就算是給你一家報仇了。”

史烈揚起頭,別過目光。

“但你可曾想過,你家人死於徭役,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自然是貪官、朝廷和皇帝。”

池奕輕笑一聲,搖頭道:“貪官、朝廷和皇帝,這是三股勢力,你當他們是一夥的?你可知道加重徭役的是隴州知州,還是下頭哪個知府知縣,還是他們聯合的結果?這些人與朝廷可有聯系?這樣做是為了撈錢,討好皇帝,還是攻擊其它黨派?你就確信幕後主使之人和你如今袒護之人不是同一個?”

“這些事你若不懂,那就該寫了狀子敲登聞鼓,自有人替你查。你不分青紅皂白把罪名往宮裏推,是真心想報仇,還是只想尋個地方發洩恨意?”

“即便你真能改朝換代,可哪個朝代沒有暴君和貪官?你以為這是正義之舉,實際上卻在制造更多如你一樣的慘案!”

牢裏的人垂下眼眸,扭過頭去。池奕知道此人不會輕易松口,收起方才嚴肅神情,一彎眉眼,低聲道:“做個交易如何?你把知道的都說了,我幫你查隴州的事。”

“你未必查得出來。”

“……再加一條,我盡力保你性命,這總夠了吧?”

史烈沈默良久,雙唇開合數次,終是輕聲道:“我床下有個暗格,找到地面松動處便是。”

池奕聽到這話,內心一陣激動,這任務不就完成了?

就是又有些擔憂,答應人家了就得做到,可怎麽查隴州的事?怎麽保史烈的性命?他根本不知道。

池奕轉身向外走上一段,看見郭遇,故意擡高話音:“告訴這些獄卒都小心著,可別真讓這人死了。”

他將史烈給的線索告知,在廂房坐了片刻,郭遇便呈上一個小木盒。池奕打開,其中是一封信,紙張泛黃,還被折得不成樣子。

這封信文辭粗淺,便是像史烈這樣的普通士卒也能看懂。但語言又極具煽動性,痛斥貪官,同情史烈的遭遇,並將他家人之死的責任推到皇帝身上。

所以說,此人如此仇恨谷國朝廷,是因為讀了這封信?

接下來,信上連覆仇辦法都幫史烈想好了。餉銀發放方式改變的消息,流言的內容,傳播的途徑……所有步驟事無巨細安排好了,完全是傻瓜式教學。

當然,這封信是不會署名的,而且在最後寫了閱後即焚。但史烈應該是看完沒記住,不僅沒有燒,還在操作步驟上圈圈點點做筆記。

池奕將信遞給郭遇,吩咐道:“拿去與營中所有文書比對字跡。”

他好奇調查結果,便在軍營裏等,順便又蹭了頓晚飯。直到夜深人靜,郭遇才沮喪地回報:“並未見過類似字跡。”

池奕陷入沈思,這樣就只能再去外頭找,大晚上的,也不好意思一直打擾這些人,只好先拿著信回去。

京城的冬夜鋪滿涼意,轆轆車輪滾入禁宮。

一進到征懷宮,池奕便把信交到楊順手上,“找你手下的人,把宮裏的奏折文書都翻出來,與此信比對字跡。若都不是,明日再去文淵閣找,要是再不行……”

“池公子,”楊順白凈的臉上寫滿擔憂,“陛下在濯清灣呢,讓您一回來便過去。”

池奕皺眉,“濯清灣?半夜還去看風景,好興致啊。但是為啥叫我?我都忙活一天了,就不能讓我歇會兒……”

楊順的表情快哭出來了,“公子還是別說了,快過去吧……”

池奕迷茫地眨眨眼,這是怎麽了?

……

濯清灣是禦花園角落處的一方水塘,因為地處偏遠、形狀狹長而用“灣”字。灣中原本遍值蓮花,到了冬日但餘枯敗莖葉,浮萍飄零,一片蕭條景象。

從岸邊向灣中鋪一條石板路,路盡頭建一座小巧的方亭,亭內只容兩三人站立。四周亭柱年久失修,底部有幾道明顯的劃痕。

是鐵鏈的劃痕。

那裏曾拴過幾條厚重的鐵鏈,從亭柱一直延伸到池中,拴在一個孩子手腕上,和其它幾條鐵鏈一起,將他死死綁在水中,動彈不得。

六歲,武功尚未練成,沒有能力抵擋池水的寒意,只得任由它浸入肌骨。

冬夜在水裏泡了半個時辰,他通身顫抖,四肢百骸每個關節都在疼痛。每一寸接觸水的肌膚都在傳遞死亡的信號,斷不會死,亦不如死。

賀戎川負手立在亭中,水邊本就寒涼,今日也是蕭瑟天氣,出門時未裹大氅,若不用內力護體,倒真有幾分當年的感受。

水中被寒冷啃噬的孩子不知所措,絕望之下唯有掙紮,呼救聲淹沒在口鼻的汙水之間。

只會怨怪那些將他綁在鐵鏈上的宮人,然後回去告訴自己那溫柔慈愛、事事為他考慮的母親,她就會去收拾他們,再找出幕後主使。

一陣凜冽寒風襲來,賀戎川輕嗤一聲,握住腕上玉珠,發動內力驅散涼意。

他原本以為,對那些經年舊事早已波瀾不驚,所以重回皇宮時並未著人改建園林。

可不知為何,方才於征懷宮聽暗衛一句句稟報池奕在軍營說的話,他竟驀然想起這個地方,想起那些無助掙紮的日子,以及荒唐可笑的信念。

玄色衣衫隱沒在黑夜中,他微微仰頭,星月疏薄。

無邊黑夜被一點火光照亮,池奕在亭口接過燈籠,站了許久也不敢深入。盡管只看見一個背影,他仍然能感到那人周身籠罩的戾氣。

“陛下,那個……您找我嗎?”

賀戎川不曾轉身,語氣平淡無波:“你在外時有宮裏的暗衛跟著,莫非你不知道?”

池奕楞怔,他在外頭又沒幹什麽壞事,有人跟著就跟著唄。

賀戎川稍側過頭,一字一句從齒舌間咬出:“你對朕怨恨之深,竟到了說與外人的程度,朕實沒想到。”

這話把池奕繞暈了,自己在外面明明一直為他說話,他從哪聽出怨恨的?

他回頭向楊順投去求助的眼神,楊順拔腿就跑。

“牢房裏說的話不記得了?”

牢房?池奕皺皺眉,記得自己好像說過什麽……把谷國滅了?

他連忙解釋:“我那就是一種誇張的說法,那人的陰謀是為了改朝換代,我就順著他的思路勸解,並不是說改朝換代這種事有發生的可能……”

越解釋越亂,池奕為圖省事,這種時候一概選擇示弱。他耷拉著眉眼,謙恭道:“對不起,是我不小心。”

亭中那人側身仰頭,似乎沒聽見他的道歉,“哪個朝代沒有暴君和貪官?”

聞言,池奕心中一凜。自己今天是大意了,以為周圍都是軍營中人,就想到啥說啥。改朝換代可能只是一種假設,但暴君可是實打實在罵賀戎川本川。

“改朝換代,毀滅暴君——這就是你結交中央軍將官的緣由?”

這話把池奕結結實實嚇住了,他脫口而出:“不是!這兩件事沒關系,這是誤會!”

所以這人懷疑他要造反?若是罪名成立,他現在就可以直接躺進煮人大鍋裏了。

“姚翰統掌朝中庶務,徐檢手握重兵,你與二人來往密切;在內窺探朕的旨意,在外出言誹謗……你意欲何為?”

池奕腦子亂成一團,如果解釋的話,他根本沒有有說服力的證據,很可能越描越黑。就算現在鉆進主角光環,也不可能永遠待在裏面,沒做完的任務怎麽辦呢?

賀戎川忽然開始往遠處走,一直進到亭子裏,離池奕大約十步的地方。淩厲的目光射來,死死鎖在他面上,“丞相府還有你什麽把柄?或是給了你什麽好處?”

池奕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壓迫,雖然隔得遠,卻仍舊能隨時將他吞噬。

完了完了,這下也沒法躲進主角光環了。他腦海中一片空白,認命地閉上了眼,等著那個暴君讓人來把自己拖下去煮了,甚至開始思考如何從鍋裏逃生。

夜風寒涼,空氣中有池水隱約的腥味。有一瞬,一切變得不真實。

等了許久,等到低沈而陰晦的話音:“姚翰把你送進宮裏,那便是送給朕了。池奕,你還要靠舊主給什麽好處……是朕給不了麽?”

池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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