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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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奕一句“那我以後向你要”差點說出口,幸好及時反應過來沒上當,義正辭嚴地解釋:“沒有什麽把柄,也沒有什麽好處,我本就沒有不軌之心!”

賀戎川似乎沒在意他說什麽,快步走到他身前,恰好在主角光環之外,從齒縫中擠出裹挾著恨意的字句:“你想要什麽好處,便只許向朕要。你就是要死,也必須朕親手來殺。懂了麽?”

……

“你還想親手殺我?你又感覺不到我,怎麽殺?扔塊玉璽砸死我?”

池奕挑了挑眉,一邁步就進了主角光環。他並非不知如何解釋,就是有點被對方的氣勢嚇住了。剛才賀戎川那幾句話,有種下一刻就要吃了他的感覺。

對方的眼神變得渙散,池奕便拉著他往亭子裏走,邊走邊隨口念叨:“你想聽實話,那好,我確實說了你是暴君,不是因為厭恨你,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但並非所有暴君都該覆滅。除了愛殺人這點之外,你畢竟堪當帝王之任,而且缺一個我這樣的幫手,我的目的不過如此。什麽姚丞相徐將軍的,能力沒你強長得沒你帥,我才看不上。”

“我無人指使,沒有後臺,是一個人來的。我一心為了你,你卻這樣想我,我……”

他把賀戎川按到座上,“……心都碎成渣渣了。”

遠處燈火依稀,夜色隱去了人的神色,涼風吹透單衣,池奕打了個哆嗦。

池奕嘆口氣,“又成這樣了,唉,今天太不小心了,我就知道,要是沒有金手指,我在暴君手裏根本就活不下去。什麽溫柔藥丸,就應該每天給你來一顆……”

對方的手心十分暖和,他便拿著搓來搓去,又貼在自己冰涼的臉蛋上。

這次真不知道怎麽自證清白了,得在他旁邊多待一會兒,等他把這事忘幹凈再走。

池奕打個哈欠伸個懶腰,“我要是真想害你,直接靠近你弄死你不是更簡單麽,就像這樣……”

他側過身,兩只手分別捏住賀戎川的口鼻,不屑地挑眉,“這樣你一會兒不就憋死了?哪用得著繞那麽大個圈子……”

他幹脆跨坐到那人腿上,手上用力,完全不讓對方喘氣。他忽然找到些許報覆的快感,於是不打算松手了,想看看暴君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

來到濯清灣後,賀戎川便把心在池水裏浸過,待它徹底涼下來,才好見那個人。他不想再對池奕產生任何不該有的情緒。

其實起初並沒想殺他,若要殺人直接動手便是。與他費這麽多口舌,是想讓他只服從自己,只對自己忠誠,只……屬於自己。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不由得嘲笑自己的天真。

此時,面前的人神情靈動,一邊笑一邊惱怒,似乎是在拿自己撒氣,又似乎覺得這樣十分有趣。只像是孩童間的嬉鬧,仍未露出絲毫殺意。

但氣道的確被封閉著,無法呼吸。不知為何要這樣殺人,他能閉氣,就是被池奕捏上一刻鐘,也不會有恙。

為何不如這幾年那些刺客一般,一把刀一柄劍,割了頸項插在心口,不留反悔的餘地。

此人做事兜兜轉轉,原以為有什麽驚世駭俗的圖謀,計劃敗露之後,不過也想要他的命罷了。

也罷,也好。

賀戎川不著痕跡伸手到腰間,革帶下嵌著機關,藏有常用的暗器。

他動作很慢,面前的人卻突然身子前傾,直接貼在他身上,捏著他口鼻的手卻沒松開。

“好冷啊……阿川你不冷麽?你說咱倆回屋裏聊多好,聊開心了還能做點不可告人的事……在這鬼地方能幹啥啊!”

不經思索,賀戎川便將方才匯聚於掌心的靈力換到胸前,烘熱了肌膚和懷抱。

覺察後便是一楞,下意識的反應當真可笑。

殺人本該在瞬間完成,他卻一拖再拖。

暗器是一根極細的銅針,對準人的心口,一旦刺穿便會立即斃命。早年間刺客最多的時候,一次十個八個,身邊的護衛打不過來,他便同時射出數根銅針,一針一個,十分好用。

眼前此人屢次故作柔弱,但賀戎川知道,他真實的身手不容小覷,雖然與自己相比還是不如的,但他不想跟池奕打。

就該一根針下去,一了百了。

他合上眼,身前的人捏著他的口鼻趴在他懷裏,呼出的熱氣熏著他頸間。身後,夜風吹透衣衫,榨幹了骨肉的餘溫。

六歲的幼童在池水裏泡了半個時辰,終於等到姍姍來遲的母親。她不顧一切將濕漉漉的小人抱在懷中,拍著他的背,柔聲說了三句話。

“別怕,娘在這裏”“娘一定會為你報仇”和“今日之事不許說與外人”。

其後好幾年,那個孩子都只記得前兩句。

如煙往事碾過指腹間的銅針,不顧手腕顫抖,將它對準面前之人的心口,猛然彈出。

指尖力道松懈時,有一滴淚漫上眼角。

自十年前,他孤身一人離開京城之日算起,第一滴淚。

……

“哎,你這表情怎麽這麽難看啊?憋氣不應該是滿臉通紅麽?你這也太誇張了吧,跟死了老婆似的。”

池奕玩夠了便松手,從他身上下來,卻聽見清脆的一聲,好像有東西落到地上。

他低頭,光線太暗,什麽也看不見。

他發現自己衣袖上莫名其妙破了個口子,也沒多想,坐到賀戎川旁邊,往他肩上一靠,打了個哈欠,“我不行了,我先睡會兒啊,走的時候叫我。我還是多藏一段時間吧,晚上睡你床不介意吧……”

靠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但池奕是真的困,閉眼就著了。

在外小憩不會太久,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仍坐在亭子裏,只不過靠的東西換成了亭柱,身上還蓋著個毯子。

池奕頓時清醒過來,賀戎川已經走了,走的時候估計手腳太輕,自己完全沒有察覺。但他只要走出一米之外,肯定就能看到自己,但現在自己還活著,還……

“哪來的毯子?”池奕問上前的楊順。

“奴才怕您冷,讓人去取的。”楊順笑著,話音卻帶了幾分小心,“您既然醒了,咱們就回宮吧?”

“回宮?”池奕連連搖頭,在那個暴君忘了他之前不能回宮。又感到身上冷,便道:“我要去玉泉池沐浴。”

“這……”楊順頗為為難。

池奕佯嗔:“我現在在宮裏一點自由都沒了?洗個澡還要上報審批?誰讓你們這樣對我的?”

楊順不敢強迫他,只好應下,悄悄吩咐小太監:“回征懷宮說一聲,池公子去玉泉池了。”

深夜,巍峨宮闕歸於靜寂,草木深處別有天地。池奕身子浸在水中,靠著岸邊的石頭,將自己隱沒在霧氣蒸騰之間。

池奕:系統我問你個事,如果我進到主角光環裏,別人忽略了我,那關於我的記憶會受影響嗎?

系統:在主角光環內外,時間流逝的速度是一樣的,所以記憶也會照常遺忘。答應我下次有問題白天問好嗎?

池奕:……好的謝謝打擾了。

他把剛才的事翻來覆去地想,自己在主角光環裏最多也就呆了一個小時,賀戎川不可能這麽快就忘記剛才的事。

但他又確實沒把自己弄死,難道是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想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池奕轉過身,趴在石頭上問楊順,“賀……陛下夜裏通常什麽時辰就寢?我可一次都沒見過。”

“大約四更時候。”

“那現在幾更?”

“不到三更。”

池奕換算了一下,就是說自己得在池子裏泡兩個小時……

“我等他睡了再回去。”

“公子不必如此,陛下他……”

池奕一頭紮進水裏,開始繞著池子游泳。水裏呆久了頭暈,就又坐到岸邊石頭上望天,拖時間。

忽聽身側有低語,片刻之後,楊順道:“您方才給的那封信,查出來了。”

“這麽快?”池奕訝異,宮裏文書浩繁,他本以為得花上個兩三天的。

“是因為劉侍郎隔三差五便上疏彈劾,到處都是他的奏章,一眼就看到了。”

“劉侍郎?劉崢?”

“是,筆跡一模一樣。”

所以……幕後主使,找到了?

系統: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不許瞎嗶嗶】,獲得道具【溫柔藥丸】。該道具有效期為三天,請盡快使用哦!

池奕:有效期三天,起效要三天,就是說這個讓暴君變溫柔的機會,必須在六天內用掉?!

他忽然感到口中憑空冒出個硬東西,舔了舔,沒有味道,似乎不好吃。池奕把那玩意吐出來,發現是個小圓球,只有指甲上的月牙那麽大,隱約能看出是粉紅色。

池奕:這、這就是溫柔藥丸?可是你為啥把它放在我嘴裏?我吐出來再給暴君吃,那我倆不得交換唾液,間接接吻?!

系統:哎呀,你給人家當了那麽久男寵,啥事沒幹過,接個吻怎麽了嘛!

池奕:……信不信我現在跳進水裏咱倆一起淹死。

系統:啊,那個……宿主加油!!

池奕把腦子裏這個瞎嗶嗶的東西趕出意識,托著下巴思考。

他現在對幕後主使為什麽是劉崢這種事毫無興趣,滿心只想著如何把藥丸餵到賀戎川嘴裏。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更好地完成任務,但其實也知道,自己就是惡趣味發作,想看看暴君溫柔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還沒想好方法,便聽外頭敲起更鼓。楊順道:“公子,四更了。”

池奕小心揣好藥丸,跟他回去,在征懷宮門口先往裏看一眼,果然一片漆黑。他輕手輕腳摸進宮中,正打算直接去榻上睡覺,裏屋卻突然傳來一聲:“池奕。”

池奕被這叫聲嚇了一跳,抹了把眼睛看去,賀戎川端正坐在平日辦公的位子上,俊偉身軀沐著黑夜,並未顯出陰鷙,而是幽深晦奧,隱約還摻著些許落寞。

被人抓個正著,池奕也不敢再躲。他挪進屋裏,挽出個笑,若無其事道:“這麽晚了,陛下還不歇下嗎?”

賀戎川靜靜點燃一盞燈火,燭光在他面上晃出搖搖欲墜的陰晴,“朕在等你。”

故意拖延時間不回來,對方卻在等自己,池奕起初有些慌。可仔細想想,他為什麽要等自己?

看看坐在燈後那人,似乎話已說完。他現在是在等自己表態麽?他想聽什麽?

於是池奕取了方才楊順給的兩份東西,上前呈給賀戎川。然後自己退了兩步,“這封信是我今日審問營中作亂之人,他給看的。回宮後拿去比對字跡,與劉侍郎這本奏疏如出一人。”

賀戎川將油燈舉過來,昏暗光線下草草看過一遍。

“依我所見,軍營那邊問得差不多了。您看還有什麽疑點,我明日再……”

“你就想和朕說這個?”話音清冷,卻沒有太多威脅的意味,他的目光埋在紙上。

池奕無奈,這人也太不好伺候了,誰知道他想聽什麽……

隔了一張桌子,像是在談公事。池奕便繞過去,在賀戎川身邊面對他跪在地上,垂頭道:“是我說話不過腦子,我給您請罪。但我一心效忠陛下,絕無私念……”

謙卑恭敬,可憐巴巴。

池奕打算好了,這種風格要是再不行,就表演一套你無情無恥無理取鬧試試。要是玩脫了,這個距離也足夠他躲起來的。

然而那人別過頭輕嗤一聲,“先起來,輕易不要跪了,做這副樣子,像朕欺負你似的。”

池奕一臉迷茫,剛認識他的時候明明是他逼自己下跪的,而且在他們二人的關系中,就是他欺負自己吧……

當然,這時候反駁是找死行為。池奕沈默著站起來,又聽賀戎川緩緩開口:“你既問完了,那便結案。劉崢這邊先不用管,營中之事你擬個處置,給朕過目,再交徐檢去辦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下腰間革帶,反著鋪在桌上。

“是,我知道了。”池奕答應著,又好奇去看那帶子。暴君的隨身之物,裏面竟排滿了機關,他不硌得慌麽?

“此事辦得不錯,該賞。”賀戎川打開帶子裏的機關,從中取出一根細針,放在對方面前。

“你曾讓朕答應不殺你,朕答應不了,但是……這根銅針你收著,何時覺得朕要殺你了,便拿出來。”賀戎川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話音壓低,“就一次。”

池奕楞楞站在原地,還沒回過味來,便聽對方淡淡的一句:“去睡吧,不早了。”

他腦子已經不運轉了,聽話地回床上去,只覺得手裏那根針是很寶貴的東西,得隨身攜帶,便拿布包了幾層,和那枚粉紅色藥丸一起塞進衣裏。

次日醒來已是中午,池奕在榻上枯坐良久,逐漸想明白昨夜發生的事,卻想不明白是如何發生的。

為什麽賀戎川會給出這麽個承諾?不是這次不打算殺掉自己,而是下次,雖然不知會是什麽原因,但也不殺。

沒準是一時興起吧,不能指望。還是先琢磨一下接下來的要做的事,現在要用酒把溫柔藥丸送進賀戎川肚裏,還要救史烈的命……

史烈此人留著確實比殺了有用。賀戎川這麽多年殺人立威,暴君人設立得如此豐滿,和他作對的人也沒見少。還不如大張旗鼓把這個人保下來,博個寬仁的名聲試試看。

但問題是自己這樣想,那也得經過賀戎川同意才能實施。史烈在軍營裏到處說他壞話,以他那個暴脾氣,如何肯輕易放過這人?

等等,給暴君吃溫柔藥丸,保下史烈的性命……這兩件事不就是一件事嘛!

……

冬至,陰盛陽回,細雪紛紛。

谷國雖然政治制度落後,但繁冗的禮節卻不少。作者為了寫賀戎川造反在冬至日攻入京城,規定谷國皇帝要在這一天去天壇祭祀,才讓他趁著他弟出宮時打進宮門。

賀戎川即位後,冬至仍會舉辦祭祀,文武百官都要到場。池奕這個四品官員也被邀請了,但他怕到那邊會有劉崢這種人蹦出來罵他,幹脆稱病,窩在征懷宮看了一天的雪。

上午祭祀,下午賀戎川還要依例會見大臣。池奕算準時間,傍晚時便在手上捧了一碗餃子。

所以賀戎川進屋時,看到的就是池奕一手握著筷子,另一只手拼命扇伸出的舌頭,一邊吸氣一邊喊著“辣死我了”。

他嘴角一抽,到底還是問:“在吃什麽?”

池奕一副剛看見他的樣子,起身吸溜道:“春陽宮送來的餃子,婉嬪說陛下愛吃辣,特意給您做的。結果我聞著香,就嘗了一個,覺得好吃,又吃了幾個……”

“這裏還有。”他從桌上另拿一碗,碗裏只有一個餃子,“您嘗嘗?婉嬪說是她親手包的。”

賀戎川盯了他片刻,話音同目光一般冰冷:“朕入口之物都有專人試過,你這樣拿給朕,是何居心?”

……

池奕覺得自己蠢到家了。

他曾經多次試圖勸賀戎川喝酒,但對方就是不喝,哪怕他鉆進主角光環給餵到嘴邊,這暴君也死活不張嘴。他沒辦法,只好尋求外力支援。

而婉嬪做飯頗具特色,池奕原本的計劃是讓賀戎川嘗幾個餃子,驚為人間美味,然後興致大發去春陽宮吃一頓,再讓婉嬪利用溫情戰術給他灌酒,沒想到這麽快就流產了。他幹脆扔下碗筷上前兩步,抓著賀戎川的胳膊就往外走。

“冬至這種節日是要和家人一起過的,你親愛的婉嬪娘娘做了你喜歡的辣餃子等你去吃,拜托給點面子啊。”

一直走到征懷宮外,那裏停著池奕早就讓人備好的軟轎。他把賀戎川推上轎子,自己就在旁邊按著他,不許他逃跑。

轎子停在春陽宮門外,池奕拽著那人進到院裏,然後松手,奔向角落裏的貓群。

“為何來此處?”身後話音淡漠。

池奕落滿碎雪的肩頭趴著一只慵懶的花貓,懷裏抱著一只白的,朝他明朗一笑,“這裏的貓很可愛,你要不要來一只?”

這時,婉嬪從春陽宮正殿款款走出,行禮道:“陛下既然來了,那便進屋坐坐吧,妾身才煮了餃子。”

賀戎川的目光在這二人身上轉移數次,一只又胖又蠢的黑貓搖搖晃晃跑過去,喵了一聲趴在他腳邊。他神色一僵,立即後退,退著退著便到了宮門口,最終只好隨婉嬪走向室內。

池奕肩帶著一身的貓,一進屋就往那兩人身上各扔了一只。

賀戎川身子後仰,不肯碰那毛茸茸的小東西。然而一句“拿走”剛說完,池奕便湊過去將他手臂擺成一圈,腿上那只貓就趴在他臂彎。池奕又拿他手插進柔軟的貓毛順了順,他終於沒再抗拒。

屋裏放了一口鍋,此時正冒著蒸騰白氣,旁邊幾屜生餃子,隨吃隨煮。池奕湊近剛出鍋的那盤食物,迅速把溫柔藥丸塞進一個破了口的餃子裏,而後若無其事地拱手,“那陛下和娘娘慢慢吃,我先告退了。”

他後退兩步,用眼神示意王祿一起出去,對方卻像沒看見似的,只得自己先撤。

此時天色漸暗,但池奕當然不能真走,他要留下看看結果如何。就算賀戎川打算晚上住這把婉嬪給睡了,他也得看到熄燈才能回去。

不過他可不信賀戎川能幹出這事來,他還特意囑咐過婉嬪,討好完皇帝灌酒就行了,千萬不要勾引,不然火候沒掌握好,她可能也會是原書中果盤池奕的結局。

而今夜最重要的任務,是把藥丸和酒餵到賀戎川嘴裏。當然,這事婉嬪並不全然知情。

池奕靠在廊下,抱著一只漆黑如夜的貓,拂去它毛上細碎的雪粒,美滋滋地等待屋裏的進展。

“喵——”黑貓在池奕懷裏翻了個身,肉嘟嘟的爪子去扒他的領子。

此時的池奕愛心泛濫,埋頭用臉蹭那小東西,卻聽旁邊傳來一聲:“你不許碰它。”

來人是上次遇見的那個吳嬤嬤,她兩步上前,強硬地搶走池奕手裏的貓,不屑道:“大黑是先淳妃娘娘抱過的,怎麽能給你這種人碰。”

池奕扯扯嘴角,不欲與她爭辯,只問:“淳妃是先帝的妃子嗎?她原先住這?這些貓是她養的?”

“是。”吳嬤嬤朝他翻了個白眼。

“那雪雪也是她養的?”

“娘娘薨逝已十餘年,她生前養的是如今雪雪的娘,也叫這名字。陛下從南疆回來後,春陽宮的小雪雪就給抱去了征懷宮。”

池奕瞪大了眼,“所以雪雪真是陛下的貓?他為何要從春陽宮抱只貓去養?”

吳嬤嬤停下手上餵食的動作,認真盯著他道:“都說池公子日日住在征懷宮,最得聖寵,如何連這些都不知道?”

池奕嘴角一抽,這就把天聊死了啊。

他不便再問,也不敢碰那些貓了,就在廊下縮成一團,靠上廊柱望天。

這雪零零星星憋了一整天,雪屑終於下成大片雪花,恐怕要再囂張整夜,鋪滿天地一片白了。

……

春陽宮正殿內,婉嬪盛一碗餃子奉上,軟著聲音說了不少漂亮話。她又按池奕說的,讓那只會雜耍的大肥貓用腦袋頂著酒杯,趴到賀戎川身邊,一副請他喝酒的模樣。

賀戎川眉頭蹙起,目光森寒望著這一切。他微微俯身,試探了碗裏的氣味,忽然用筷子頭挑起一個破了的水餃,從一團餡中戳出一個極小的圓球。眸中霎時覆上一層陰霾,發了狠力將其碾碎,然後倒了出去。

接著,他故意吃完一整盤餃子,再次擡眼但餘淡漠。他將身上的貓清理到一邊,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子,“池奕答應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這般陪他鬧?”

婉嬪面色沈靜,靜默良久,低低開口:“妾身時常在想,陛下多年不入後宮,可否是因為不願有所牽絆。他日收拾朝野,若要連帶著斬斷,便會生出不少麻煩。”

賀戎川聞言輕嗤,冷峻眉眼勾出輕蔑弧度,望向身旁那只肥貓,拿過它頭上的酒杯,“有酒在此,它為何不飲?”

“因為……貓本就不嗜酒?”她說罷一楞,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朕若果真要斬斷什麽,又豈會受你影響。”賀戎川將酒杯端正放在桌上,一滴未灑,“池奕這些日子四處奔波,歸根結底是為了中央軍,為了你兄長。這些年朕從未動過你們徐家,何來這杞人憂天的心思。”

他稍頓,後頭一句補得輕淡:“……何必與池奕這種人廝混。”

婉嬪脫口而出:“陛下忌憚池公子,是怕他偏袒丞相府嗎?”

賀戎川身形一滯,而後自說自話:“那還是好的。”

他起身,繞到宮殿後面,大步從偏門出了正殿。王祿同婉嬪囑咐幾句,也跟出去。

……

池奕在廊下坐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終於等到春陽宮門打開。一屋子的貓被關得久了,紛紛奪門而出,奔向院裏的老嬤嬤。

他跑進屋,焦急道:“順利嗎?他吃餃子了嗎?”

婉嬪微微搖頭,“吃了一整盤,但他好像知道你在算計他……”

池奕撓撓頭,訕笑道:“那……陛下沒怪罪你吧?”

“為何要怪罪我?”她冷哼一聲,“我這個人,只要活著就好。我活著,徐家就有一個人在宮裏,既是恩典也是牽制。這麽個人有什麽好怪罪的?——只有你這樣的,才值得被怪罪。”

池奕雖然緊張自己的任務,但聽到這麽令人心酸的話也不好不管。他壓低聲音:“我跟你交個底,你不可說與他人。其實我就是一顆棋子,大家互相利用罷了,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就是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對誰都一樣冷漠,和你無關。”

“要不這樣,你再忍幾年,防著點宋才人什麽的,保護好自己。等我這邊忙完了,我們一同設法逃離這裏,到外面做你想做的事,怎麽樣?”

婉嬪沈著目光望向他,池奕被看得渾身發毛。許久聽見一句:“池公子說得不錯,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樣。但也許,也不像你想的那樣。”

“什麽……意思?”

婉嬪未多解釋,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裏的偏門,“他從那邊出去了,你去找吧。”

感傷的話題被暫且拋開。池奕回憶了一下,自己在正門一直沒見賀戎川出來,春陽宮又沒其它門,想必他還在院子裏。這大半夜的,又下著雪,有什麽好逛的?

想起上次半夜去濯清灣找他差點被弄死的事,池奕決定還是原地等待。等他一個人發洩完情緒打算回宮了,也就不會拿自己撒氣了。

池奕沒吃晚飯,扒拉了幾個餃子墊肚子,毫無意外被辣得嗷嗷叫。吃完又幫婉嬪收拾好亂七八糟的屋裏,還是沒等到賀戎川出來。

他歪在暖榻上小憩片刻,於酣夢中被人拍醒。迷迷糊糊睜眼,第一看到的是婉嬪,第二卻是執著拂塵的王祿。

王祿眉毛一挑,“池公子,你這也太沒眼力價了。陛下在裏頭等你,你就在這睡覺?”

“啊?”池奕揉揉惺忪睡眼,“他等我?他沒叫我過去啊。”

“陛下不叫,你就不知道去了?丞相府都是這般伺候人的麽?”

池奕真的好煩這個太監,以前自己剛來的時候諷刺挖苦也就算了,現在至少明面上自己地位在他之上,還敢這麽說也是夠狂傲的。

“行了行了,我去還不行嗎?”池奕從軟塌上掙紮起來,婉嬪便拿個鬥篷裹了他。

從春陽宮側門出去,是一片曲折幽深的園子。王祿等在入口處,池奕只好獨自鉆進園中。冬日裏百物雕敝,積雪盈白,他繞了幾圈,才在一座亭子邊找到抱貓凝望的賀戎川。

這亭子枕著池塘,三面環水,建得很高,有一處臺階與岸邊相連。賀戎川面向水邊站著,頭肩覆滿霜雪。

池奕一瞬間有些失神,不敢離他太近,小心喚了句:“陛下,您找我?”

聞言,賀戎川身形微顫,將懷中的貓拋進亭子,沈聲道:“它會死在裏頭,你去救回來。”

……他說啥?

池奕沒聽懂,但既然還在說什麽貓的事,那定然是沒發現那個藥丸了。而婉嬪又說他把那一整盤餃子都吃了,那定然也把溫柔藥丸吃了……沒白忙活啊!

他乖乖走向臺階,打算上亭子抓貓。然而那臺階側著看尋常,近了卻發現中間空了一段,想上去就得用爬的。

純白色幼貓趴在亭子裏,軟軟叫了一聲。池奕只得站上落雪的臺階,可下一級也太高了,爬都爬不上去……

“你亦上不去,何況一個五歲的孩童。”

池奕睜大了眼扭頭,那人正負手而立,目光落在亭中,眼底鋪了些迷離。

“十七年前雪雪走失,到處找不見,忽有個宮人說在春陽宮見過。來此處後,見亭裏兩個太監,一個扯著它四肢,另一個拿了把刀。”

話音悠遠輕淡,仿若隔了一層薄紗。池奕聽得有些懵,下了臺階,往他那邊挪兩步。

“那二人似是在等一個看客,等到了,便突然將刀插進雪雪的肚腹,一刀刀捅成了篩子,一地鮮血。”

“那孩童尚不懂事,滿心只想救它,站在臺階上蹦跳,可他上不去。聲嘶力竭地叫喊,也無半分用處。最後眼睜睜望著養了五年的貓漸漸失去生息,死相如淩遲一般。”

池奕不及細想,“是誰幹的?為何如此殘忍?”

賀戎川徹底背過身去,一字一句:“既然不懂,便不要胡亂摻和。本事再大,這世上總有不該你涉足之處。”

池奕垂著頭把方才所聞與已有信息整合,忽然就心裏一抽。如果他那時才五歲,沒打過仗沒殺過人,就目睹如此血腥的場面,死的還是自己的貓,這得多大心理陰影?

他明白賀戎川口中“不該涉足之處”是什麽,這人經歷悲慘心理扭曲,讓婉嬪或者別的什麽人跟他談感情,就很不切實際。

雖然並不知情,但把人家帶來春陽宮,唆使他擼貓,再現往日悲慘場景,又的確是件挺過分的事。池奕低眉順眼,誠懇道:“抱歉,我不知道這些,不是故意的。”

天色漆黑如墨,小園中更沒有燈火,迷迷茫茫一片,雪花落上眼睫,愈發看不清前路。

“這便完了?”聽不出語氣。

池奕苦笑,“那您說要如何,總不能也捅我幾刀才解氣吧。”

“朕現在的確想捅你幾刀。”

一直背對的高大身影終於轉過來,隔著重重雪幕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到他在盯著自己。良久,那人上前兩步,眉宇舒展後,竟與風雪一樣涼。

“你鬧這麽一出,念在不知情,朕本不打算同你計較。——可你找的是婉嬪。”

聽見這句話,池奕終於慌了。

上次去軍營結交徐將軍的手下,就被多疑的暴君懷疑圖謀不軌,這次又和徐將軍的妹妹合起夥來算計他……連丞相府的嫌疑都沒洗幹凈,又來了個手握兵權的將軍,池奕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正醞釀著要辯解還是請罪,卻見亭子裏那只貓忽然一躍而下,直奔賀戎川而去,撲在他身上。趁著他對付貓的時機,池奕三兩步湊過去,躲進主角光環,學那貓的姿勢趴在他肩頭。

“我找的是婉嬪怎麽了?”池奕在那肩上啃一口,“我倆討論的是如何騙你吃溫柔藥丸的正經事,又不是談情說愛茍且偷歡,我連她的手都沒拉過,你吃什麽飛醋啊。”

他轉到那人正面,一手托著他的臉,一手扒開他兩瓣嘴唇,稍稍向前探頭,“嗯……餃子味是有了,藥丸應該也吃掉了。但是為什麽沒有酒味?”

他貼近面前的人,將對方上上下下聞了一遍,“沒酒味啊,難道被餃子味蓋過去了?把你騙來這裏還不是為了讓你喝酒,只吃藥丸又不會變溫柔。”

“那就等三天吧。”池奕背靠在賀戎川身上,將他肩頭的貓抱下來,拿毛茸茸的爪子蹭他的臉,撲哧一笑,“想看暴君變成小貓咪的樣子,肯定特別可愛。”

“不過要是你沒喝酒……算了,就當浪費一次任務獎勵。反正只能溫柔六小時,就算你真的一夜七次也睡不了幾個老婆。——不行,這事太缺德了,那些姑娘倒了八輩子黴才嫁給一個死暴君……”

“喵——”

懷裏的貓突然淒厲地叫起來,池奕看到賀戎川不知為何在它後頸上掐了一下,它軟軟的肉墊中伸出尖利的爪子,照著池奕胳膊一撓,一蹬腿從他身上跳下來。

“嘶——誰掐你你撓誰去,撓我幹啥啊!”池奕氣得蹲下身要揍貓,未料一松開後面那人,對方便後退幾步。

池奕一巴掌拍在貓腦袋上,又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脫離主角光環了?

而進入主角光環之前,賀戎川在跟他討論居心叵測圖謀不軌的事?

池奕哭喪著臉擡眼,見那暴君正盯著自己,面上是藏不住的慍怒之色,似乎在等自己一個解釋,又似乎不想聽,下一刻就用鋒利目光劃開自己的脖子。

他根本無法證明來找婉嬪的真實原因——他不認識別人了。於是只好瞎編:“嗯……我上次見到,那個叫什麽來著,宋才人,她把婉嬪推到湖裏……所以我就想著,讓陛下您來春陽宮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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