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特正一個人向前方走著，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可能最後還是會回到作為原點的大廳處，但現在在他眼前明顯出現了一個意外。

此時英格拉姆正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格雷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他依舊穿著沾染了鮮血的衣服，還要因為幹涸的鮮血和沒有好好梳理的原因而亂糟糟的銀發，不過與上次不同，他的眼睛空洞而沒有神彩，就像是在看著什麽發呆一樣。

“英格拉姆？”格雷特小心翼翼地叫出聲，就好像出現在他眼前的英格拉姆是個幻影一樣，如果他大聲說話，英格拉姆的影子就會消失。

英格拉姆緩緩地移過眼睛，看向了格雷特：“啊，是你啊，你迷路了嗎？”

“啊，確實是迷路了，”格雷特下意識地回答了英格拉姆的問題，但隨即說：“但這不重要，我有要告訴你一件很嚴重事，是關於你要覆活吉爾的事。”

“吉爾……是嗎？”英格拉姆輕輕眨了下眼睛，用不帶波瀾的語調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這樣的語調讓格雷特感到有些害怕，因為在他的印象裏，英格拉姆絕不會用這樣的語調念出吉爾的名字，每當他念吉爾的名字時，都仿佛在念一句能讓自己幸福起來的魔法咒語，而不是這樣，就仿佛像是再念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我們走吧，你可以在路上講給我聽。”

“走……去哪？”

“去找韓塞爾。”

不知是不是錯覺，格雷特感覺英格拉姆再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帶著不易察覺的惡意，但很快就被格雷特忽略了，因為有遠比眼下找韓塞爾更重要的事要告訴英格拉姆。

“英格拉姆，聽我說，”格雷特三步並作兩步，跟上邁開步子走在黃金宮內的英格拉姆：“你現在的身體裏有屬於阿爾方索的神性，所以你才能像這樣活過來！”

英格拉姆似乎是提起了一些興趣，擡眼看著格雷特：“什麽意思？”

“你在十年前已經死了，”格雷特仔細斟酌著字句：“你還記得十年前你放的那個魔法嗎？那個時候你就死了，是因為你的父親在你身上放了阿爾方索的神性，所以你才會這樣醒過來，而你之所以會死不了，沒有生的根源，也是因為阿爾方索的神性。”

“啊，原來如此。”

出乎格雷特的預料，英格拉姆顯得格外的平靜，甚至可以說使用一種聽到毫不關己的語氣回答說：“這就是為什麽曉妖也會在這裏的原因嗎？還有為什麽我明明已經是個沒用的廢人了，教皇……不，父親還要我回到塞爾曼的原因，因為他忘了拿回我身上的神性了嗎？”

——不是。

格雷特想這麽說，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麽說的理由是什麽，不如說他從小所受的所謂貴族教育中一直就是這麽告訴他的，一定要當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值得被別人利用，也能利用別人的人，從這個道理來講，英格拉姆說的話並沒有問題，這個在他看來最不像貴族的人，此時說出了極為符合他身份的言語，一時讓格雷特有些不適應。

但這還不是重點。

“但這還不是我想要告訴你的，這只是前提，”格雷特理好了思路接著說：“阿爾方索是終結與開始的神明，弗裏德裏希繼承了阿爾方索的神性，但這個神性流傳到現在有一個問題……”

“比如說，一旦擁有神性的我接觸到根源，會導致世界毀滅什麽的？”

格雷特瞪大了眼睛看著英格拉姆，此時他才想起來，雖然面前這個看起來有些傻氣的少年確實是什麽都不懂，滿打滿算也只有七年的人生閱歷，但是他是恩格爾家族的後人，是這個銀發家族中百年來最為優秀的一位天才，他推導這些魔法關系的速度，自然比他這個半吊子高。

格雷特咽了口口水：“就是這樣。”

“是嗎？那我確實是失算了，就算留下吉爾的屍體也沒什麽用，白白浪費時間去翻那些關於靈魂的書籍了，有些作者就像是要顯示自己的偉大一樣，故意把這些書籍寫的晦澀難懂，整段讀下來才發現也沒什麽了不起的見地，真是令人作嘔。”

“等等！你真的聽懂我的意思了嗎？即使如此，即使你這樣做會毀滅世界，你也一定要去接觸根源？這樣做有什麽意義？！你拯救不了你想要拯救的人，連你自己都會一起毀滅！”

“那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方法能讓我再次見到吉爾嗎？”

“死去的人本就不能再次見到了，逝去的事物不可能挽回，時間也不可能回溯流轉，這是創世的法則啊，就連你的覆活，也是基於神的奇跡才得以完成的，而你所為此付出的代價，你不也感受到了嗎？”

“我不要，”英格拉姆以孩子般的固執拒絕了格雷特的發言：“我不想去思考那麽困難的事，我就是想再見到吉爾而已，只要見到就好，我不想聽其他的。”

小孩子的固執是很可怕的，因為他沒有邏輯，也不會考慮後果，他只是單純的盯著自己的目標，然後一步步的走向他，他對於這個目標的欲望越強，越是不會在意其他，他自然也不會明白死是一種需要去接受的東西，而不是要去違抗的東西，因為只要是活著的生物，總有一天都會死，他是一個被自己的天賦寵壞的孩子，從他記事以來，他就能依靠自己的魔力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他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所以說，擁有力量的小孩子，就是一場可怕的天災。

“到了。”

格雷特還在試圖思考到底要怎麽說服這個固執的小孩子，就看到英格拉姆忽然停了下來，他們停在一個通往地下的階梯上方。

“這是……通往什麽地方的？”

“出口，這是這個幻境的出口。”

“幻境？不是心像……嗎？”

英格拉姆回頭奇怪的看了眼了格雷特：“心像？為什麽會是心像？心像應該是恐懼的集合體吧？在這個黃金宮裏，有什麽可怕的事嗎？”

“但是，如果是幻境的話，同時存在這麽多人在一個幻境裏，幻境不是很容易崩塌嗎？”

“這裏可是我的幻境，而且是用魔法陣地作為基礎搭建的，就算再來十個人也沒事。”

“……那，如果這裏是幻境的話，那就應該沒有什麽危險啊？那些人去哪了？我們有好幾個人都在這裏消失了。”

“死了。”

這兩個過於殘酷的語調從英格拉姆的嘴裏吐出，讓毫無防備的格雷特驚嚇在了原地。

“死……了？被你殺掉了嗎？”格雷特用顫抖的音調問，這個遲鈍的人直到此時才忽然意識到，他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為了殺掉英格拉姆，雖然他後來打算說服英格拉姆放棄，但從具體方面來說，他們還處於敵對，就算英格拉姆在這裏殺掉他也不意外。

“你不知道嗎？”出乎意料的，英格拉姆略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是我殺的，說到底，殺不殺掉你們都無所謂，你說的那些人，是韓塞爾殺掉的。”

“韓塞爾？！不可能，為什麽他會殺掉我們的同伴？”

英格拉姆歪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當然是為了你啊，除了你這個他最喜歡的人，他有什麽理由去殺這些無辜的人，自毀自己的前程？”

“我？他為什麽要為我做這種事？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有啊，”英格拉姆冷冷的說：“你還能站在這裏說話，你的血液還在流動，你的大腦還能思考，就是你從韓塞爾所殺的人那裏得到的好處。”

“我的生命……你拿我的生命去威脅韓塞爾是嗎？”

“我確實威脅了韓塞爾，但你也不能因此而指責我，”英格拉姆似乎有些生氣：“我又沒有讓他去殺掉那些人，殺掉那些人能保證我的利益，也能保住你的生命，那是韓塞爾自己做的判斷，我可什麽都沒說……只是，稍微為他提供了一些方便而已。”

“——你！”

“你真的不走嗎？”英格拉姆無視了格雷特的憤怒，徑直向樓梯上走去：“我是看在以前你幫助了我的情分上，才給你指出的走出幻境的路，反正你的同伴都死的差不多了，再在這裏等下去也沒有什麽用，你也殺不了我。”

格雷特咬了咬牙，跟著英格拉姆走下那段黑暗的樓梯。

仔細想來的話，當初伊西斯確實更傾向於認為這裏是幻境，雖然有很多限制條件，如果能仔細想想的話，也不是不可能想到魔法陣地，引誘他們想到心像的人，就是韓塞爾，幻境的作用主要是誘捕和迷惑人，所以傷害不大，但是心像不同，心像是以恐懼搭建的，所以即使發生了人一個個消失這樣的情景，也會認為是心像的緣故。

所謂對恐懼的心裏準備，就像是溫水一樣，而他們就像是被溫水煮的青蛙一樣，被一個個拆分開來，被一點點的，甚至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一個個被殺掉了。

韓塞爾，韓塞爾。

到底為什麽呢？隊友這種東西，永遠都是在他站在你們對立面的時候，更能讓你們感受恐懼，當他站在你們身邊的時候，你總是很難看到他們的優勢，這是因為我們總是羨慕和渴望我們沒有的，得不到的東西，而總是責難我們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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