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沒有太陽。

英格拉姆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見到過太陽了，四周都是陰冷潮濕的空氣，飄著陳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不知名的怪味，地上鋪滿了一摞高過一摞的書，房間狹窄而又黑暗，英格拉姆朦朦朧朧的擡起頭，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麽，當他的手摸到一塊石頭上之後，四周便忽然亮了起來。

英格拉姆感覺他剛才似乎做了一個很令人懷念的夢，但是他想不起來是什麽了。

這裏應該是一個類似於密室的地方，房間的面積不到十個平方，四周都是漆黑而平滑的墻壁，看不出是什麽材質，上面密密麻麻的畫著一些魔紋，此時這魔紋被點亮，白色的光線照亮了整個房間，英格拉姆看了眼四周，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被壓在身下的書上有些發皺，像是水浸在上面又幹了之後那種痕跡。

對於這種奇怪的水跡，英格拉姆倒是沒什麽特別的疑惑，因為他以前——或者說十年前經常發生這樣的事，他一直將其視為未解之謎，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睡覺的時候流口水。

不過自從自己醒過來後，好像就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了，還以為長大了之後睡覺流口水的毛病就好了，現在看來還是跟以前一樣。

英格拉姆一邊漫不經心的想著，一邊把書合上，這是這個密室中最後的一本書了，英格拉姆原本以為書能為他解決所有的問題，畢竟是人類幾千年來智慧的結晶，但現在英格拉姆發現這些書並沒有什麽用處，因為他要做的事這些書上根本就沒有任何記載，或者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看來不但連創世之理否定將逝去之物討回的說法，人類的智慧也無法企及根源。

雖然按照曉妖的說法，只要自己觸碰到根源，準確來說是象征著靈魂的根源，第十原質就可以，但是，英格拉姆根本找不到任何觸碰到根源的記載，或者說，曾經有過這樣的記錄，但是因為一些莫名的原因被人為的毀滅掉了。這種人為的毀滅在英格拉姆幼時閱讀書籍是就隱隱有些察覺，例如敘述上的一些不自然的斷層，被模糊了的語句，前後矛盾的說法，但是書籍本身卻並沒有被破壞，也沒有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跡，就像是這本書本來就是如此一樣。英格拉姆原本指望巴洛克密室中的這些藏書能夠逃過一劫，但現在看來也還是遭了毒手。

不過，沒關系。

就算被抹去了關鍵的部分，但是到達根源的路徑和方法是相似的，就像根據前因能夠推理出後果一樣，只要總結出這些被扭曲了的書籍的規律，就能夠摸索出到達根源的方法——這對於英格拉姆不是什麽難事，不如說，這些在他看來明顯改動過的痕跡反倒成了通往真相的目標和線索。

“好累啊……”英格拉姆趴回到桌子上，用撒嬌的語氣抱怨著：“吉爾，英格拉姆好累啊。”

在房間的角落裏，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方體，就像是當初英格拉姆幾個月前爬出來的那個棺材一樣，在淡綠色的液體裏浸泡著的是一個黑發的青年。

吉爾當然不可能回答他，他就像是沈睡一般靜靜的躺在玻璃箱子的地步，讓人想起在狹窄的魚缸中養著的一條白色的海豚。

英格拉姆在思考保存吉爾的屍體時就想到了那個玻璃的方形盒子，既然自己半死不活的在裏面躺了十年也沒事，那麽用來保存吉爾的屍體想必也可以，於是英格拉姆幹脆地回去再次洗劫了一遍卡爾塔格，雖然這種行為基本無疑是向自己的父親坦白自己的打算，但是他本就是不善於考慮這些事情的性格，自然想不到這一層，更何況他現在滿腦子的只有觸碰到根源和拉回吉爾的靈魂，恐怕就算考慮到了教皇將會做出的舉動，也會義無反顧的去幹。

英格拉姆的腦子本來就不太正常，他從以前開始眼睛裏就沒有其他人的存在，雖然他堅定的認為自己是一個人類，但是他卻從不曾將人類看作自己的同類，就算沒有曉妖的提示，他也遲早會走到通過犧牲人類來觸碰根源這一步，對他來說，只有吉爾是重要的，只有吉爾是唯一的，其他人怎樣都是無所謂的，這個世界毀滅與否也與他無關。

英格拉姆起身，附趴在透明的玻璃盒子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吉爾的臉。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做的那個夢，他夢到很遙遠以前，那時自己和吉爾一同睡在黑暗的教堂的地下室裏，吉爾那時還只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隨意的把英格拉姆攬在懷裏，不久便已經沈沈的睡去，但英格拉姆自己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卻心跳的飛快，整夜都在睜著眼睛，看著這個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臉龐。

別人原來也是這麽溫暖的東西嗎？

英格拉姆抽了抽鼻子，眼眶有些泛紅，但是沒哭，他打定主意，下次他哭的那一天，就是吉爾重新抱著他的那一天。

“哥哥，這是什麽？”

一個黑發的小孩子爬到了一個青年的背上，好奇的用蔚藍的眼睛看著青年手裏的小瓶子，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在其中有一個白色透明的光球。

“這個？這個應該算是靈魂吧？雖然是人造的靈魂，不過看起來已經相當完美了啊，放到人身上說不定真的能覆活人呢。”留著紅色長發的青年帶著些驚嘆的語氣說，青年大概十六七歲左右，身材有些偏瘦弱，看起來雖然是人類的形態，但是皮膚蒼白的可怕，就像是死人一樣。

“那，那些都是靈魂嗎？”

順著黑發小孩子的手指看去，可以看見一堵墻壁，那堵仿佛是從一座高大神殿中截下來的一部分一樣的墻上，密密麻麻的放滿了無數這樣的小瓶子，所有的小瓶子都有一個白色透明的光球，像是一個小燈泡，遠遠看去，這堵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燈一樣，散發著驚人的光芒。

“是啊，那些全部都是人造的靈魂。”紅發的青年嘆著氣說。

“這些全都是那個銀發的哥哥做的嗎？”小孩子問道。

“你的年紀可比英格拉姆大多了，他叫你哥哥還差不多，”紅發的青年反手過去，在小孩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微笑著說：“這些當然全都是英格拉姆做的，他們南方的尼米茲人就喜歡鉆研這些東西，接觸根源什麽的啊……”

小孩皺眉：“可他做這些幹什麽？人造的靈魂根本就沒什麽用吧？也只能在這裏發光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嘛，”紅發的青年用手指逗弄著小孩：“你知道那個躺在隔壁的那個屍體嗎？就是跟你長得有些相似的人。”

“嗯嗯，我記得，那是爸爸嗎？”

“哈哈哈哈，當然不是，”紅發青年笑了起來：“怎麽？克裏克你想爸爸了嗎？”

克裏克果斷的搖了搖頭，他藍色的眼睛忽地蒙上了一層憂郁和恐懼，短小的胳膊摟緊了紅發的青年：“不想，我不喜歡爸爸，克裏克只要和恩安克在一起。”

紅發的青年看起來笑的更開心了些：“好孩子。”

克裏克見青年的臉色放松下來，便大膽的湊了過去，把自己幼嫩的臉蛋貼著恩安克的臉頰輕輕摩擦著：“爸爸是壞人，爸爸不要克裏克了，爸爸還殺了克裏克，所以克裏克以後最喜歡的就是恩安克啦，克裏克以後要一直跟恩安克在一起。”

恩安克笑出了聲，把手中拿著的玻璃瓶放回到墻壁的格子裏，然後把趴在自己背後的克裏克抱到懷裏，壞笑著捏了捏克裏克的臉蛋：“怎麽？你又想幹什麽？這麽討好我，到底有什麽企圖？”

“嗯？克裏克沒有什麽企圖啊？克裏克就想要和恩安克黏在一起而已。”

“真的？”恩安克笑著把臉湊近克裏克。

“真的。”克裏克認真的看著恩安克。

“好吧，算你識相，”恩安克松開了捏著克裏克臉蛋的手：“這些人造的靈魂確實是為了覆活那個人用的，但是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直接放到死去的生物的身體裏就能覆活的那種，因為人造的靈魂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代替原生的靈魂的。”

“那為什麽那個哥……英格拉姆要造這些呢？”

“為了儲存靈魂的信息，從初原之海中誕生的靈魂雖然相似，但其實各不相同，英格拉姆收集靈魂樣本就是為了還原初原之海，或者說觸碰根源……怎麽說呢——我可很不擅長解釋尼米茲人這些亂七八糟的啞謎啊——你姑且就把我們每個人身體裏的靈魂看作是一塊拼圖，我們需要從一堆拼圖裏面找到一些拼圖，每個種類的拼圖都要找到一片，只有這樣才能拼出最後的圖案，這個圖案就是初原之海，如果能還原初原之海的全貌，從理論上確實可以觸碰根源——雖然只是根源的一部分。”

“那麽，這些就是那些拼圖嗎？”

“嗯，因為靈魂中的差異是不可名狀的，雖然同樣有靈魂的生物可以通過觸碰感受到其中的差異，但是無法將這種差異記錄下來，所以，直接創造模擬的樣本是最好的方法。”

克裏克聽著恩安克的陳述，再次將驚訝的目光看向那堵放滿了靈魂樣本的巨大墻壁：“也就是說，在這裏這麽多靈魂全是不一樣的？這麽多？”

“是啊，我也覺得很驚訝，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也不會相信靈魂的種類會這麽多，”恩安克聳了下肩：“畢竟大多數的人類看起來都一樣蠢。”

“那，這些靈魂就是全部了嗎？還是說還沒有收集齊呢？”

“應該差不多了，就算這些還不是全部，那個魔法師應該也已經找到了靈魂衍生的規律了，就像知道了一加一等於二，就會知道二加二等於四一樣。”

“那，為什麽英格拉姆不覆活那個黑發的哥哥呢？”

“這個嘛……”恩安克想了想說：“因為他把寶箱的鑰匙，鎖在了寶箱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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