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拉姆依舊看著自己的腳尖，面對著彌賽亞充滿了挑釁和誘惑的語句，他沈默了一下，最後說：“沒興趣，吉爾不管和精靈說了什麽，英格拉姆都沒興趣。”

彌賽亞有些驚訝，一方面是因為對於英格拉姆那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回答，據他所知，英格拉姆對於吉爾的事都是十分在意的，所以他應該是很想知道，更何況這個談話關系到吉爾的身世和憎恨英格拉姆的理由，英格拉姆居然說沒有興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英格拉姆本身。

英格拉姆的精神其實不太穩定，這點彌賽亞是知道的，不知道是因為使用那個群星隕落的魔法時真的燒壞了腦子，還是真的因為在十年後受騙而導致的對人類不信任所產生的心理陰影，總之，英格拉姆有時會出現不同的反應表現，一方面是像是小孩子的那一面，另一面相比起來則有些冷漠無情，但那個另一面無疑也是英格拉姆，就像是一張紙的正反面，無論這兩面再怎麽不一樣，都是同一張紙上的物質，而且，根據觀察，英格拉姆似乎並察覺不到自己的這種變化。

而現在，明明應當是英格拉姆冷漠的那一面出現，但是卻用了只有在小孩子性格時才會出現的，用自己名字稱呼自己的口癖，於是彌賽亞稍稍有些驚訝。

就好像存在於這個身體的兩個人，仿佛達成了什麽共識一樣，相互拒絕的兩人站在了同一面。

“沒興趣……？”彌賽亞有些不相信。

“對，沒興趣，我終於明白了，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吉爾在想什麽，也不想知道吉爾跟別人說了什麽，甚至不在乎吉爾對我的感覺是什麽樣的，”英格拉姆的語調忽然變的歡快起來：“我終於明白我之前煩惱的都是多麽愚蠢的事，太蠢了，我真是太蠢了，英格拉姆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一個，英格拉姆只是想要吉爾而已，英格拉姆明明只是想要吉爾而已，為什麽我要考慮那麽多呢？”

“……聽不懂你再說什麽。”彌賽亞很不適宜的打斷了英格拉姆的自言自語。

“像你這種人聽不懂也正常，不過是教皇的走狗而已，怎麽可能知道愛情是多麽偉大的東西，”英格拉姆蹦蹦跳跳的在原地轉起了圈，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轉頭看著彌賽亞：“不過，我對你有興趣。”

“對我？”

“對，可以告訴我嗎？”英格拉姆湊近了彌賽亞：“為什麽你會對吉爾感興趣？你的任務是來追殺我的吧？為什麽會讓塔羅斯監視吉爾呢？”

“啊，你說這個，”彌賽亞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攤開手說：“還不是因為你，雖然我的命令是殺掉你，但是你每次都是堪堪應付完我的進攻後，接著去黏你的小情人，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所以只好去調查一下了，如果你不肯老老實實讓我殺死，那我就只好殺掉影響你的因素了，把你的歸宿殺掉，你就無處可去，無處可逃了吧？……啊，我忘了，你已經無處可去了，所以……”

帶著嘲諷笑容譏笑著英格拉姆的彌賽亞，忽然停止了笑容，因為他的身體在一瞬間被空間魔法攪成了碎肉，落滿了草地，大片的鮮血綻放開來，像是一朵醜惡的花——本來以彌賽亞體內中印刻的破魔之刻印，這樣的魔法攻擊完全可以消除掉，但是剛才英格拉姆的動作太快，以至於彌賽亞沒有反應過來。

不，不是英格拉姆的動作太快，彌賽亞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雖然英格拉姆習慣性把自己的手藏在袖子裏，來讓別人看不到他手的結印，但是自己不可能看漏英格拉姆的任何動作。

也就是說，英格拉姆剛才在沒有做任何結印的狀態下釋放了空間魔法——但這怎麽可能，這已經不是人類了吧？這應該只有精靈才能做到。

“誰？”

“哦？”落在一邊的頭顱驚奇的看著英格拉姆，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你說你要殺誰？”

有著藍眼睛的，恍若象征著終結的神明現世一般，低著頭俯視著自己。

彌賽亞首先感到的是恐懼，然後是充滿全身的歡喜，他破碎的身體正如字面意義上的那樣顫抖起來，無數的肉塊中伸出無數的利齒，開始互相吞噬起來，這樣的身體，越是碎的徹底，恢覆的反倒越快，不一會兒，彌賽亞就跟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除了他那件道貌昂然的修士服變成了碎片，無法修覆外，他的身體上一點傷口都沒有，他拎起了自己的頭顱，頭顱笑著說：“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英格拉姆，果然這個你才是真物啊，只有這樣的你才配得上，教皇陛下所創造的最強的奇美拉（合成獸）這個稱呼！”

“我可不是奇美拉，”英格拉姆的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臂，同時轉動著右手的手腕，像是在做什麽熱身運動：“我和你不一樣，你是人類和魔族的混沌噬獸的混合體，而我是由人類和人類的混合體，我的本質沒有任何改變，我依舊是人類。”

“哈！你真覺得自己是人類？”

英格拉姆沒有回答彌賽亞的問題，而是露出一個微笑：“把你的混沌噬獸放出來吧，既然你不滿意英格拉姆對你的應付，那你就拿出真正的本事來，解決掉你之後，英格拉姆還要去追吉爾呢。”

“解決掉我？”

彌賽亞哈哈哈的笑著，把頭顱放在切口處按了按，頭顱便又重新長了回去：“混沌噬獸只要還有一塊皮留在世界上，都能夠再次覆活，除非你把我的靈魂直接送去見創主，要不我可是不會死的。”

“世界上既然有象征著終結的神明，那麽世界上的一切都必然有著對應的終結，”英格拉姆攤開的右手上藍色的火焰一閃而逝，隨後悠然的站好，手掌隨之藏在了白色長袍的寬大的袖子下，仿佛冬日湖面般的眼睛冷淡的看向不遠處的彌賽亞：“你如果不會死的話，那我就殺到你死為止。”

“哈哈哈哈，說的好，那你便來試試！”彌賽亞狂笑起來，隨著這瘆人的笑聲，他的身上綻開出無數的利齒，但是這回這些身體上長出的嘴並沒有試圖吞噬什麽，而是開始嘔吐，鮮血和被壓縮成口腔那種形狀的圓柱形的肉泥從裏面像是被擠牙膏一樣擠出來，不到一分鐘，那些長滿了利齒的口中所吐出來的肉泥的體積就完全超過了彌賽亞本身，但是這些口中還是在不停的吐出肉泥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些簡直要淹沒這座森林般源源不斷地肉泥和鮮血，緩緩地聚集起來，似乎試圖組成一個什麽東西，大概就是所謂混沌噬獸的本體，但此時完全就跟一個劣質的泥人一樣，看不出眉目。

英格拉姆用浮空術離開了地面，嫌棄的用手扇了扇在鼻尖前繚繞不去的血腥味，無意識的想著，要不幹脆就這麽趁著這個家夥轉化的時候溜走算了，剛才因為吉爾離開自己的事失去意識，已經浪費了很長時間了，此時吉爾都應該出了因賽德公國邊境了，只要想到吉爾現在離自己越來越遠，英格拉姆就開始焦躁起來。

我決不要，我決不要再次讓他從我這裏離開，無論他恨我也好，無論他咒罵我也好，我都絕不要他離開，更不會讓他跟那個金發的小矮子走，對啊，塔羅斯說的對，我果然是愛著吉爾的，我當然也會愛上別人，以前我是多麽天真啊，只想著吉爾不會受到傷害就好，但真的等到吉爾離開我後，我才發現我更不能忍受的是吉爾離開我。

——雖然如此，但是讓吉爾受到傷害也還是不行的，連傷害吉爾的人是他自己都不行，更何況是別人，更何況是面前這個惡臭的，醜陋不堪的魔獸。

英格拉姆第一次模糊的感受到，愛是何等自私的東西，甚至能自私到連與你愛的對象都無關，自私到僅僅關乎於自己。

“讓我見識你創主的慈悲吧，彌賽亞。”英格拉姆喃喃的說。

“哎呀呀，英格拉姆那小子下手還這是毫不留情啊。”

曉妖誇張咧開嘴，看著面前那個仿佛小山一樣焦黑的巨大屍體，從形狀來看應該是某種犬類的動物，只是嘴特別大，幾乎占到了整個身體的一般，事實上真正的混沌噬獸是要比這個屍體還要大一些的，但是由於這個屍體中的水分已經被徹底蒸幹了，所以就顯得小些了——雖然如此，屍體還是大的可以成為壯觀了。

“被燒死……？”一邊的劍妖也咧著嘴：“這個死法可真是丟混沌噬獸的臉，混沌噬獸哪有死的這麽窩囊的？不，話說回來混沌噬獸居然會死？”

“會死啊，無論什麽生物，一旦沒有了靈魂都會死的。”曉妖淡淡的說。

“因果不對吧，曉妖，”劍妖反駁道：“無論什麽生物，都不是因為沒有靈魂而死，而是因為死了，所以靈魂才回到了造物主那裏吧？”

“按理來說是這樣，但是把這個順序調換也不是不可能。”

“等等，你不會是想說因果逆轉吧？那可是魔族的法術哦！而且起碼是魔神那個級別才能使用的魔法吧？”劍妖驚訝的說。

“不，應該沒那麽恐怖，也有更簡單的方法，混沌魔獸雖然是不死的，但是混沌魔獸可以自己放棄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說將靈魂交予創主，來達到死亡的目的，事實上，魔界的那群混沌魔獸就是這麽死的，他們基本以三百年為一個周期，聚集在一起，集體放棄自己的生命，這個理由說實話現在還是未解之謎，只能用創世之理來解釋……但是不得不說那個教皇的確是個天才，將不死的混沌噬獸和有著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抗拒創世之理的人類意識融合，彌賽亞差不多已經可以說是足以媲美汙穢者的‘不死者’了吧。”

“但還是死了……難道你想說，是彌賽亞自己放棄了生存麽？”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吧，”曉妖半瞇著眼睛，說：“那個英格拉姆手裏拿著的可是貨真價實的三味真火，那可是凈璃天上的東西，三界阿修羅之烈焰，就算肉體上的灼傷能夠用破魔之刻印化解，但靈魂哪怕在上面烤一秒，都是永劫啊，換我，我也寧願早早去死。”

“真的嗎……？連那種東西都能拿到，英格拉姆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曉妖不耐煩的敲了敲劍妖的頭：“是人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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