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冥頭發剪得更短了些，濃黑的粗眉，挺立的鼻梁側投下了模糊的陰影。一雙大手交握在面前桌子上。他有些局促地坐著。身上還穿著車行統一的藍色工作服，上面臟兮兮的汽油印子，與對面兩個西裝革履的人，一看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茶館以水墨山色為主題，又有橘黃的燈光渲染著，所有的話語凝成了一道隱形的屏障，擋在三人之間。

吳律見兩人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便咳了咳，說：“想喝點什麽？”

眼睛盯著葉長錫。葉長錫輕聲說了句：“就綠茶吧。”

衛冥說：“我等會兒還得工作，不能離開太久。就不喝了。”

吳律朗聲道：“很久不見了，就留下來說說話吧。”想了一會兒，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麽重要的決定，說道：“長錫，我去車行等你。”說罷，便起身朝門口走去。半路上攔住了朝這邊走來的服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

相對無言。

午夜夢回，葉長錫曾無數次夢到再見衛冥時的情形，兩人或許會相視而笑，或許會一起聊分開這幾年的經歷，或許……有很多個或許，卻沒想到過，兩人會一時失語，千萬言語，不知該從何說起。

還是衛冥先說了話。“長錫，你好嗎？”

葉長錫這麽好脾氣的人，這會兒卻也真想一巴掌呼過去，恨不得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好了！我不好！”但到底是忍住了，畢竟早已不是當初習慣將愛或者喜歡掛在嘴邊，義無反顧的模樣了。

“我很好。你呢？現在在車行工作？”故意裝作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卻仍然順勢問了衛冥的近況。

衛冥自是看不穿對面的人的偽裝，聽到他說“很好”的時候，心往下重重地掉落，響徹了天地。

“我……也不錯。在車行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很，很高興。”衛冥擡了擡嘴角，說著。

葉長錫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動，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平淡地問道：“怎麽進車行了？之前公交司機不是費了很大氣力才考上的麽。”而且還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聯系方式都沒有留下。直視著衛冥的眼睛，想要從他有些生疏客套的笑容中看出一絲從前的情意。

衛冥卻逃也似的避開了雙眼，錯開了目光，只是怔怔地望向自己的手指，說：“……聽說車行薪水多，而且我一直喜歡改裝車。”

葉長錫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沒有搭話。

衛冥在別人面前從來都是可靠的成熟男人的形象，雖然有時會犯傻，但仍能給人以安全感。但每當遇到葉長錫，聲音就不住地低了個八度，總覺得是被抓進局子裏的犯人，唯唯諾諾。這，恐怕就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吧。

猶豫了半晌，衛冥才強顏歡笑著說：“你和吳律，你們倆看上去感情很好。”沒註意到對面的人瞬間僵硬的動作，接著說：“這樣就好。祝你們幸福。”

葉長錫的大眼睛霎時間瞇成了一條縫，危險地看著笑得想要哭出來的人。最終緩緩點頭：“謝謝你的祝福。”

這次偶遇並沒有引起什麽戰略性的轉折，兩人的談話以衛冥的一通電話而終結。

衛冥聽到葉長錫咬牙切齒的道謝心裏並沒有好受幾分，談話正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兜裏的手機便響起來。

已經換了鈴聲。是啊，習慣總會變的。喜歡一個人的信念再堅定，也會在時間的洪流中被蠶食被摧垮，最後留下的只是記憶之中模糊的幾個影子，聊以慰藉。

衛冥接通，那邊傳來朝氣滿滿的聲音。“衛大冥，你在哪兒呢？我把車開過來了，你幫我檢查檢查吧！”

葉長錫下意識地豎起耳朵聽，一邊眉毛挑起，等衛冥掛了電話，狀似無意地說道：“朋友？”

衛冥點頭。

“叫過來一起坐坐。”葉長錫右手的食指摩擦光滑的桌面，忽然提議道。

在辭去公交車司機工作之前，他便有了進車行的想法。原本是想著能夠在這一方天地中混出個模樣來，為自己與葉長錫贏得更好的未來，卻沒想到兩人終究是沒走到那一步。這個朋友，也就是龍海，就在這時走進了衛冥的生活。

剛進入新的行業工作，遇到的難處無法估量，但好在這是衛冥的興趣所在，並且也頗有天賦，跟著師傅學了幾個月，便順利出師。

龍海的車一直以來就是衛冥的師傅負責保養。那天師傅臨時有事出去了，交代衛冥會有老顧客來，要他仔細點兒。衛冥應下。

在車下搗鼓，被人拍了拍肩膀，從車底出來，便見到了一陽光帥氣的男孩兒站在眼前。

衛冥有一瞬間的晃眼，仿佛見到了笑得正開的那個心底的人，但馬上回過神來，提醒自己：“那人已經走了，與自己再無瓜葛。”

衛冥修車技術好，後來接觸的賽車多了，努力學習了賽車改裝，改裝的車在業內也漸漸有了名氣，之後便成了給龍海的賽車維修和保養的固定的工作人員。

葉長錫端起剛上的熱茶，吹了吹，見到衛冥怔慫的樣子，心下不痛快，當下就嗆聲道：“怎麽，一個電話就讓你待不住了？”頗有咄咄逼人的架勢。

衛冥剛想點頭，意識到葉長錫剛剛說的話，連忙搖頭。

茶座就在車行旁邊，掛斷電話後，只隔了一刻鐘，龍海就出現在視野中。身後還跟著一臉詫異的吳律。

龍海看見衛冥，臉上綻開燦爛笑容，跑過來蹭到他旁邊的座位坐好。

吳律咳了一聲，用眼神問：“龍海怎麽來了？”龍海雖然年紀小，但在賽車領域可謂是天才，吳律可說是因為他才入了賽車的坑。

葉長錫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龍海是個活躍的人，年紀比這葉長錫還小了兩歲。他毫不認生，一上來就自然熟地說：“你們好！我叫龍海，是衛冥哥的朋友。”露出兩顆虎牙，讓人有捏一把的沖動。

葉長錫笑著回道：“你好，我是葉長錫。是衛冥以前的……朋友。”朋友，可不就是朋友，現在看來，也許連朋友都算不得了。或許自此一別，就江湖不見……也不定了。

吳律察覺到身旁人情緒的低落，接話道：“你好，我是吳律。我是你的粉絲。”

龍海驚訝地“誒”了一聲，說：“粉絲？！”眼珠子轉了轉，好像這才想到自己的另一個身份——賽車手。

兩人就此聊了起來。被冷落在一旁的葉長錫和衛冥喝著熱茶，也不鹹不淡地說著話。

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衛冥沒忘記自己還有工作在等著，吳律和葉長錫也該回去了，四人便道了再見。至於聯系方式——

葉長錫在臨上車的一瞬間，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有事找你的話……”

衛冥從善如流地問道：“你的手機號碼多少？我打給你。”

葉長錫收了剛剛擡起的腳，站在車門前，說：“我一直沒換過號碼。”

衛冥手指停在了空中。空氣凝結成了鉆心之劍，在他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一劍，半晌才有了動作。“……嗯。”撥通了那個牢記於心的號碼，葉長錫的鈴聲在凝固的空氣中響起來。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熟悉的音樂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便戛然而止。

隨後，只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和汽車開動的聲響。

“再見。”

車子平穩地在公路上行駛，車內的人似乎都沒有說話的欲= =望。

“長錫。”低沈的男聲打破了平衡。

葉長錫從發呆中醒過來，目光從新添加的聯系人上移開，輕輕“嗯”了一聲。

吳律沈默著將車停靠在路邊，沒有打開車內燈，路燈光已經亮起來。

葉長錫自從剛剛應了一聲後，就沒有再說話。吳律將車窗降下，外面的冷空氣迎面撲來，兩人瞬時都清醒了不少。

“吳律，我還喜歡他。”半天，黑暗中幽幽地飄過來一句話，冰冷刺骨卻堅定無疑。

平淡的上班日。

葉長錫把整理好的資料交給副編，坐在椅子上，雙手按摩著穴位。最近幾天總睡不好。那晚和吳律坦白之後，兩人都沒了吃飯的心思，他直接將自己送回了家，就駕車離開了。直到今天，一周過去，都沒有再聯系。

工作也連續幾天忙碌不堪，這才有時間坐下來休息。

至於衛冥……葉長錫頭上的青筋又暴了出來。

傻大個，還是和以前一樣木頭疙瘩一個。有時候人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說什麽“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卻從未曾想過自己的眼睛或許更容易受到欺騙。

下班之後，葉長錫在離家不遠的餐館飽食一頓後，散步回了家。在走道上拿鑰匙開門，手機振動起來。

一邊開門，一邊接通。“餵？你好。”

“兒子。”那邊傳來父親一聲嘆息。葉長錫拖鞋的動作停下，站在玄關，有些手腳無措。空了一會兒，才輕輕喊了一聲：“爸。”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忙著寫論文，還有考試，所以完全沒有心思更文。

但是，我要再次慎重地強調一次：絕！對！不！坑！

這篇文至多還有三章就完結。

還有三個番外。

如果有bug，望提出。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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