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刁民馮美玉五

關燈
公事聊完,顧瑯沒有立即退下,還在下首坐著。

“怎麽了?”朱從佑有些意外。顧瑯幾乎沒有這樣主動留下的情況。

“‘顏如玉’萬歲爺已經見過了吧。如何?”顧瑯似笑非笑,不太敢開他的玩笑。

朱從佑睨他一眼:“你把我那兩顆珠子毀了,還好意思跟我提這些事?不怕我真的將他杖斃?”

顧瑯聞言笑了:“萬歲仁厚,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兩人一陣的無言。

這次極罕見的,是顧瑯先開口了。

“這些年,你我都過得不易。無論你與我做君臣,還是做兄弟,我也都希望你能……有些事,我不是故意傷害,是我實在無法……”

朱從佑低下頭笑了:“你不必自責些什麽,我也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你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無法割裂。我是感念你的,可是當我遇到馮卓瑜,我才知道,原來你我之間,也不是那麽互通的。”

顧瑯擡頭看他,端著茶盞笑了笑:“萬歲爺能展顏,我們都會很歡喜。”

朱從佑再擡頭,豁達地說:“也許是嫡庶終究有別吧。好比你和沈子蘭,你們都是驕縱的,蠻橫的。可我和馮卓瑜,卻與你們完全不同了。這無關門第高低,也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脾性。”

顧瑯聞言擡頭,目光裏帶著許多不解。

朱從佑也不勉強他理解:“罷了,你早點回府吧,有人在等。”

顧瑯聽到這句話,眉眼都明亮了起來。他思忖了一下,說道:

“無關嫡庶,當年的四殿下在我心中,就是先帝最優秀的皇子,只是沒有一個好機遇。其實當年上京伴讀,聖旨下來,我本是不願的。直到我跟我爹因著事情偶然入京,我去國子監聽了一次墻角。當時就傾慕於四殿下的才學了。”

朱從佑嗤笑一聲:“這話說得妙啊,傾慕的是才學,不是別的。”

顧瑯立即回道:“當然,彼時四殿下龍章鳳姿……”

朱從佑趕緊蹙起眉頭:“夠了夠了,快滾。我不想聽這些。好一片忠心,你是最近手頭緊,想漲俸祿?”

顧瑯笑著退下去了。

朱從佑繼續坐在案邊呆滯,神游著。

這時,馮美玉進來了,眉眼低垂著,一點平時的頑皮都不見了。

朱從佑心生疑惑:“你怎麽了?”

“我馬上出海。”馮美玉也不坐下,就遠遠的站在房中。並不看他。

這一去就是幾個月,朱從佑語氣立馬急切起來:“朕不是說了讓你別去?非去不可?呆在大內有如此無聊?”

一連串的質問,倒是把馮美玉問得發懵。

“你是在怪我?怪我沒有陪你?沒有給你名分,沒有官銜,還是沒有爵位?”

馮美玉驚詫地擡頭看他,出口卻是有些悵然:“萬歲爺幾時如此咄咄逼人?”

馮美玉仰著下巴走過來,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與他相對而坐。

“你口中叫著萬歲,行為並沒有半點尊敬。不如不叫。”朱從佑有點動氣。

馮美玉臉色也變了,陰著臉道:“我還有更不尊敬的,你不清楚嗎?”

“我是圖你那些?”馮美玉起身站在他桌前逼視著,顯然起了怒。

朱從佑還沒見過他在禦書房這樣撒野,便厲聲訓斥道:“你知道這裏是哪裏?”

“禦書房,如何了?”馮美玉毫不畏懼地回他。

朱從佑也怒視過去:“那你現在這行為,你覺得該有嗎?”

“顧瑯已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你為何還在這裏呆坐!”馮美玉繞過桌案,站到他旁邊去。“不知道我在等你?”

接著鉗住他下頜,迫他擡頭,問道:“你們剛才在聊什麽?已聊完了為什麽你不走,在回味?回味他的一舉一動?”

朱從佑覺得受辱,怒道:“你放肆。”

“我還有更放肆的,要試試嗎?”

“馮美玉,這裏是禦書房!你發什麽瘋!”朱從佑一把打開他的手。

馮美玉終於沈默了。接著,怒氣沖沖地疾步出了禦書房。

“你給朕站住!”

馮美玉顯然是不聽話的。

朱從佑長嘆了一口氣,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招惹他。朱從佑捏緊了拳頭,一下砸在桌案上,還是箭步追出去了。

外面絹紗宮燈一盞盞地亮起,宮人稀疏。

馮美玉今日穿的是什麽來著?一時混沌,竟有些想不起來。思及此處,朱從佑又有些愧疚。

他會去哪裏?

這麽些天他都宿在自己的寢宮裏,應該不會出宮。難道是去了禦花園往東的水榭?兩人倒是經常去那處散步。

正尋找著,雨滴開始一滴一滴打下來。

朱從佑心中更是煩躁了,他匆匆到了禦花園附近的水榭,焦急地四處尋看,卻是四下漆黑,宮燈稀疏。

朱從佑在心中暗暗責怪自己,就不該節約宮裏用度的,不僅宮人少了許多,現在連燈都稀疏了。一轉念又覺得自己荒唐,這些晚間根本沒人來的地方,又何必浪費燈燭呢,有這銀子不如操心到老百姓身上。

雨勢漸漸大了,水榭之外被雨幕隔絕,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遠處視物也不太清明。漸漸地也有些涼意襲來。朱從佑自嘲,堂堂一國之君,在這宮裏的水榭,為了一個黃毛小子焦灼著。

正兀自嘆氣,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了:“你來做什麽?”

朱從佑立即循聲看過去,馮美玉倚靠著廊柱而立,神情還是很不悅。

“我跟顧瑯只聊了公事。”這語氣中還是有些倨傲,朱從佑確實拉不下臉。可他暗自地想,一直都是馮美玉腆著臉來巴著自己,似乎自己已經習以為常了。

馮美玉少有的沒接話,只從鼻中發出了一聲嗤。

朱從佑蹙眉道:“……聊了兩句關於嫡庶的。”

馮美玉還是沒擡頭,約略是都聽到了,就看自己有沒有照實講。

“還聊了兩句關於你的、關於我和他的過去的。但是我已沒有那種念想了,只待他是普通臣子、摯友、至多兄弟。”朱從佑抿了抿唇,又往前走了兩步。

“我知道你在等,但我沒立即回去,不是因為對顧瑯還有什麽念想,而是一直在想嫡庶區別,這可能是我與顧瑯的心境完全不同的根本原因,或許從前也是如此,只是我沒意識到。”

雨勢越來越大了,天邊青虹閃過,突然炸了一聲雷。

朱從佑不自覺跟著顫了一下。

馮美玉這才終於擡了頭:“萬歲爺竟然怕打雷?”馮美玉哂笑一聲,“九五之尊竟會怕雷聲?真是笑話。”

這句話諷刺極了。

如此大雨,若不是來尋他,朱從佑根本不會出門。從前在王府也好,還沒出宮開府時也好,大雨天若不是逼不得已,他從來不愛出門的。以他的地位,他更沒必要親自出門。

馮美玉眼中流露出了一些瞧不起的神色。

朱從佑眼眶一紅,很狼狽的說:“我也是個普通人,我就不能有情緒?”

“我手裏不知過了多少條人命,我不能害怕?”

朱從佑越說越激動了:“是我想殺他們?是我愛殺人,愛玩弄權勢?”

馮美玉稍稍擡眼看他,淡聲道:“這些事我理解。可我在意的是,我感覺,你眼中沒有我。”接著他悶悶地說,“卻有顧瑯。”

朱從佑立即激動起來了:“我是君他是臣!他是我輔臣!我還能如何!過去我動情是我做錯了!我不該!可我如今沒有!”

“……這件事,是你在冤枉我。”朱從佑雖然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在馮美玉看來,他此刻又是一副楚楚的動人的樣子,很惹人憐。

馮美玉主動移開了視線,他不想再被這張臉影響了。他本可以做個逍遙富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從前一個沈子蘭已經夠他煩惱了,他花了幾年才放下。

如今他還要把自己困在這個深宮裏,對著喜怒無常的天子。處處討好,處處遷就。

可笑的是,天子心裏還裝著另一個不可能的人。

“朱從佑,兩月有餘了。”馮美玉有些戚然的開口,“對我,你主動過一次嗎?”

“我感受不到,我與你從前臨幸過的那些人,有什麽不同呢。”

“我可以告訴你,我馮卓瑜在江南過得如魚得水,江南四府無人不知我的大名。我原本只需要隔幾個月來給你送貢,現在呢?你以為我圖你高屋美婢?一官半爵?”

馮美玉看著他冷笑。

“金山銀山,你以為我沒有?我比你富裕的多。你想做些什麽,你也不好跟戶部開口吧。我甚至不客氣的告訴你,個別戶部官員,跟我,比跟你都熟。”

“當然,我也沒有違反你的律例。我不會讓你難做,你安心。這麽些年我在外面殫精竭慮,你以為我是為了住到大內,睡在你的龍床上?我在外面,自有我的逍遙。”

半晌的無言。

雷雨不停,朱從佑靠著廊邊站,半邊的袍子已然濕了。昏燈下,與幹燥的那半邊形成了不同的深淺。一陣涼意直往他心裏鉆。

他完全可以因為這些話,把面前這個人斬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他舍不得。

他的殺伐果斷呢?他的英明神武呢?

哪怕當年顧瑯入詔獄半死不活,他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提劍逼宮。

是因為自己上了年歲?失去的東西太多,因而變得敏感起來麽?雖然自己也沒有活多少年,那顆心卻不知不覺中變得蒼老了。

他一切的高傲、果決在這個卑賤商賈面前,潰不成軍。更諷刺的是,這人還只是個剛及冠不久的毛小子。

“馮卓瑜,不要這般跟我說話。”

朱從佑扯了扯前襟。

“我心好痛。”

馮美玉於他而言,簡直像一杯烈酒,而他被迫的灌下這一杯,已然暈頭轉向了。

馮美玉瞇著眼瞧他:“那你為什麽不好好待我。”

“我也想好好待你,可我不知道你要什麽。我有的東西,你似乎並不需要。”

馮美玉灼熱的視線投過來,他逼問道:

“我要你那顆熱烈的心,你能給嗎?”

朱從佑不禁落拓笑了一聲:“我竟不知,我還有這種東西?”

馮美玉頹然道:“這些時日裏,我每次聽到你與顧瑯對話,我都好失落。你總叫他滾,言語中都很不顧及,這讓我覺得他對你而言十分特別,而你對我永遠是不鹹不淡,小心翼翼……”

朱從佑莫名其妙道:“你是有什麽瘋病?一個‘滾’字也值得你艷羨?我是君他是臣,我敢那麽對他,是因為有這層關系,他只能忍受。可我不敢這樣對你。我小心翼翼,我怕你走,我怕你再也不回來了。我知道你若想走,我根本留不住!與任何人閑聊,我都從未如此謹慎過。”

“可你為什麽要冤枉我?你還不夠特別?”

朱從佑哽咽住了,他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他覺得狼狽無處遁形。

“你不去可不可以!我將要幾個月見不到你。想到你幾個月不在,我就吃不下飯。”

朱從佑還站在廊邊,狂風將雨水都卷了進來,他形容狼狽,連鬢發也淩亂了。但他似乎已經都不在乎了。

馮美玉盯著那張臉,他想,他應該驕傲嗎?

天子為他落淚了。

“你主動抱我一次,”馮美玉還是把語調輕下來,“就讓你覺得如此丟臉,是嗎?”

他不禁想到了初見時,那個一絲不茍的瘦削背影,想到他苦行僧一般的膳食。想到他大半天都只吃了一碗清粥。

狂風又起,當朝天子就在這風中,那麽倉皇的朝他奔來,用力將他抱住了。

一片冰冷入懷,天子的衣裳已經被雨水浸透了。瘦削又單薄,仿佛他一松開手,這人就要被風刮走了。

馮美玉從沒想過,原來天子是這般的。

“我好貧窮。沒有金銀,沒有燈火,沒有宮人,沒有熱烈的心臟,馬上連你也沒有了。”

這瘦削的人在他懷中哽咽。

“卻空有這萬裏江山。”

……

“今晚我想掌燈,我想看看你。”

天子以吻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