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突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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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互相辱罵。他們似乎是在打牌，到了要給錢的時候，輸的一方就開始指責他們出老千。
“要吵就到店外去吵啊，真沒公德心。”
愛麗絲嘆氣道。本以為他們很快就會被趕出店門，但一陣裂帛般的慘叫卻改變了狀況。爭執的兩個人中，金發的那一個拔出了刀。而且不是那種裝有彈簧的會露出刀刃的簡易刀，而是軍用的求生刀。看熱鬧的客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門口跑去。
這可不是普通人能應付得了的。愛麗絲拿出手機，立刻報警。金發瘋狂揮舞著刀子。要是被卷入這種無聊的紛爭而受傷那就太傻了。加勒抱住正在通話的愛麗絲的肩膀，朝門跑去。
“把刀放下，太危險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加勒的腳步停住了。
“你又算哪根蔥？”
一個男人背對著加勒坐在椅子上，離金發大約有一張桌子那麽遠。臟兮兮的墨綠色外套，稍長的黑發。看不見臉。
“就算只是玩玩，輸了就是輸了，沒錢付的話，就說聲對不起是我太窮了。”
黑發男子的語氣很輕松，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不出所料，金發的臉漲得通紅，咆哮道：“少、少瞧不起人了！”
“沒錢就別打腫臉充胖子。”
金發男子舉起刀，大喊一聲“可惡”，向黑發男子撲了過去。危險！加勒知道必須制止他，但被恐懼束縛著，身體動彈不得。
黑發男子迅速站起來躲到一旁，飛踢一腳踹向他因失去目標而向前屈的腹部。隨著一聲悶響，金發向後摔倒。黑發男子一腳踢向仰面躺在地上的金發，將其打趴下，抓住他握著刀的右臂向後一扭。
“呃啊啊啊！”
隨著殺豬般的慘叫，金發的刀掉了下來滾到椅子兩腿之間。黑發男子一松手，金發的右手就像死物一樣摔在地上。肩關節脫臼了。黑發男子把金發的左手也扭了一下，變得跟右手一樣了。
“痛……痛……好痛啊啊啊。”
黑發男子用鞋跟猛踩著雙臂脫臼、疼得在地上翻滾的金發後背。
“都怪你撒潑，飯都不好吃了。”
倒在地上的金發突然像魚一樣竄了起來。
“哇！”
腳踩在他背上的黑發男人失去了平衡，嗙的一聲摔了一跤，把背後的桌子和椅子都撞倒了。
有什麽東西朝加勒所在的方向飛了過來。就落在他眼前，滾了幾下。是鞋。但那雙鞋上有腳。準確地說，是肉色的腳踝。
“啊啊啊啊！腳、腳……”
愛麗絲雙手捂著嘴，尖叫起來。
“啊，不好意思，最近老是容易掉。”
黑發男子單腳站了起來。他的右腳，褲子下面沒有腳。愛麗絲發現眼前的是連鞋一起脫落的假肢，她道歉道：“啊，嚇了我一跳。對不起。”
加勒撿起假肢，走近黑發男子遞了過去，男人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啊，不好意思。”
“調整得太松了吧。”
他坐在被卸下關節痛苦掙紮的金發旁，哼著歌裝上假肢。
……這個人沒有認出他。自己直到現在也忘不了他，只需一出聲就知道他是誰，可他呢，早已忘了當初被他告上法庭的對方長什麽樣了。
“傑克？洛維。”
“嗯？”黑發男子歪著腦袋，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
“你該不會是……加勒？斯坦菲爾德？”
如果已經忘了長相，那幹脆連名字也一起忘了就好了。啊也對，忘不了的吧。畢竟他是在敗走逃亡的時候對長官施暴的強奸犯。
愛麗絲從背後走過來：“你們認識？” 說不出口，也不想回答。傑克看到愛麗絲，笑著問道：“這位美女是你的妻子嗎？”沒心沒肺的一個問題就將加勒打入了地獄。
愛麗絲再次問他：“你們是什麽關系？”加勒只覺頭疼得好像有人在毫不客氣地踩踏他的腦漿一樣，半晌才擠出一句：“他是我服兵役時的教官。”
“啊，難怪。”
愛麗絲好像理解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是軍隊裏的人，難怪行動那麽敏捷。”
“我退伍了。”
加勒吃了一驚，刻意挪開的視線又回到了男人的臉上。這個徹頭徹尾的軍人居然退役了？
“去年我的右腳受傷了。療養期間又恰好停戰，我就想差不多是時候了。”
愛麗絲垂下眼睛說：“那真是辛苦了。”
“很多同伴都死了，我還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的悲壯感。傑克猛地站起來，右腳後跟踩得咯咯響，似乎是在確認假肢的狀態。
兩名警察在這時終於趕到了，打架的人早已趁亂逃走，只有那個金發被帶走了。按住犯人的傑克和報警的愛麗絲被警察問了十分鐘左右。
因為這場鬧劇店裏的桌椅都壞了，餐具也碎了，店家只能臨時關店。傑克走出店門，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啊”地嘆了口氣。
“我昨天才過來的，從早上開始就什麽都沒吃，好不容易吃上飯了，桌子就被踢飛了，甜甜圈連同盤子一起飛了出去。”
傑克邊說邊看加勒。
“這附近有便宜的餐廳嗎？我不會做飯。”
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我可是被你告上法庭的強奸犯啊，為什麽還能這麽自然地跟我說話？你就不會尷尬，也不擔心我還在恨你嗎？……心一下子涼了。夠了，本來也不想理解他。這個人又哪裏會想那麽多。肯定既不會尷尬，也沒有罪惡感。
手被泥弄臟了，一時會感到不快，但只要沖洗幹凈就會馬上忘記。這就結束了。自己對這個人來說就是這樣，不過是塊汙泥，再怎麽不爽，只要洗一洗也就幹凈了。
“那我推薦b&n，價格也很親民。”
加勒沒有回答，於是愛麗絲代為推薦了一家平民酒吧。
“可以啊，在哪呢？”
“就在附近，我帶你去吧。”
“那就麻煩你了。”倒是一點也沒客氣。不過他說是剛搬來的，對這裏應該還不熟，加勒自然不可能無視，只能和愛麗絲一起帶路。五分鐘左右就來到b&n的店門口。店裏正好剛開始營業。
“加勒，你也一起吃吧？”
傑克這麽一說，加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真的不明白他什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你太太也一起來吧。”又被他往傷口上抹了鹽。
愛麗絲一臉擔心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是單身。旁邊的愛麗絲是我的同事……”
“哦，是嗎？那你沒事就一起。要是能給我講講這裏的情況就幫大忙了。”
和傑克兩個人在一起肯定要發瘋的。加勒邀請愛麗絲說：“你也一起來吧。”“啊？我？”愛麗絲有些不知所措，但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暗示，就答應了下來。
三個人一起進入b&n。四人座上，傑克一個人坐，愛麗絲和加勒並排坐在他對面。
傑克就在對面。加勒緊張得手心濕漉漉的。不敢直視他的臉，只能把視線放在桌子中央的小花瓶上。
“你的老家不是在這附近吧？來這裏是因為有認識的人嗎？或者是在這裏工作？”
愛麗絲抓起披薩一邊問，傑克回答道：“我是因傷退役，符合創傷軍人特別雇傭制度，下下周開始就要在特拉尼亞大學事務處工作。”加勒吃了一驚，愛麗絲則“啊”了一聲睜大了眼睛。
“我是特拉尼亞大學的事務員。”
“啊，是嗎？”
“我聽說要來新的事務員，原來就是洛維先生啊。”
傑克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笑：“那我真是走運。”
“軍隊可以幫我找工作，這倒也不錯，唯一不好的就是沒有選擇權，哪裏缺人就扔哪裏。我是第一次來這裏，也沒個認識的人，能這麽快就認識到同事，真是太好了。”
剛炸好的薯條端了上來。傑克立刻伸出手，一根接一根地就往嘴裏塞。旺盛的食欲令人痛恨。加勒心裏很難受，奶油意面只吃了一口就再沒動過。
“加勒老師也在特拉尼亞大學上課，你知道嗎？”
傑克的視線轉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那張年近四十的臉，看上去和六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啊對了，你是說過在大學裏研究動物……”
傑克說著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啊，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以前差點被敵軍發現的時候就是靠著他模仿動物的叫聲逃過一劫的。”
是嗎？愛麗絲問。
“呃、是有這麽回事……”
“熊啦鴿子啦，學得太像了，太好笑了。”
傑克捂著嘴哈哈地笑著，左手無名指閃閃發光。是戒指。這個人結婚了。不被精液註入淫亂的洞裏就活不下去的人，還結婚了嗎……不過傑克大概就是個異性戀，之前跟男人做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自己只是被他選中的肉棒，卻沾沾自喜自以為是，最終也只是一再地受傷。早知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離得遠遠的，絕不和他發生肉體關系。
“洛維先生是和家人一起來這裏的嗎？”
也許是看到了戒指，愛麗絲好奇地問道。明明已經猜到了，可為什麽呢……莫名地不想聽那個回答。真想捂住耳朵。
“我一個人。”
沒有結婚，無名指上戴戒指？那麽是對戒嗎？不管怎樣還是有對象……
細長的戒指明顯和粗大的無名指不相配。好像在哪裏見過……回想起來的瞬間，加勒汗毛直豎。那是他的戒指。在從敵營逃跑的途中，他深信彼此心意相通，多次對傑克低訴愛語，強行戴到無名指上……腦袋混亂得就像被攪拌機攪亂了一樣。以強奸罪把他告上法庭送去了單人牢房，將他徹底拋棄，為什麽現在還戴著他的戒指？扔掉不就好了？
腦袋抓住一縷希望，胡亂編造出一個兩情相悅的愛情故事。這次相遇難道不是偶然？傑克是不是在受傷退役時想起他了？即使有過種種不愉快，在危機關頭終於意識到加勒對他的感情是真的，這才想來見他……
“啊，對了。”
傑克轉動戒指想要取下。但因為卡在關節上拔不出來。一會兒斜著轉動，一會兒又拽著它，搏鬥了一會兒終於取下了戒指，遞到加勒面前。
“我想要是能見到你，就把它還給你。”
加勒凝視著那枚與愛的話語一起送給他的戒指。現在要怎麽辦？愛麗絲一會看看加勒，一會又看了看戒指。
“……處理掉也沒關系。”
加勒聲音顫抖。
“你不是說過是母親留給你的重要東西嗎？”
“嗯，這個是……”
已經到極限了。再也忍不下去了。加勒接過戒指塞進褲子口袋。從錢包裏取出鈔票放在桌上。
“我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做，先回去了。”
無視愛麗絲的一聲聲“加勒老師”，逃也似的沖出了店外。
外面開始下雪了。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飛舞。拼命跑著跑著，跑到一條沒有人的小巷時，淚水忍不住從眼眶溢出。難過，懊悔，同時還有不堪。戒了酒，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了，但僅僅幾個小時就被拉回到了那個時候。那個想見他、心裏充滿不甘和後悔的時候。加勒無法忍受暴風雨般襲來的情緒，蹲在積著薄雪的人行道上嗚咽起來。
獻給心愛之人的戒指就這麽被他還回來了，傑克挖人舊傷的手法殘酷無比，已經無法保持理智，也不想再保持理智了。在回家的路上，加勒在酒店買了很多酒。明明是因為喝酒喝壞了身體才戒掉的，如今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喝得酩酊大醉。
喝多了覺得不舒服，就在廁所裏嘔吐。吐了又喝，喝了又吐，如此反覆。沒完沒了地詛咒傑克，最後抱著馬桶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仍身處地獄。惡心的感覺不斷湧來，喉嚨被胃酸灼燒得疼痛不已，腦袋則像被鈍器敲打般刺痛。好不容易得來的假日就像條垂死的蟲子一樣在床上扭動，等心情好點了，星期天的太陽已經下山了。沖完澡後看著盥洗室的鏡子，站在那裏的是一個面頰消瘦、滿臉胡茬、兩眼無神的男人，就像一只撿垃圾的野貓。
“真傻。”
對著鏡子啐了一口。不甘心，為什麽還要被那個男人左右感情。什麽都別去在意。別再想了。他不過是一個路人罷了。
傑克現在是進了大學事務科，但只要他不靠近那裏就可以了。學校很大。只要註意避開，基本上應該是見不到面的。只偶爾見幾次的話，漸漸地就會習以為常，也就不會再去註意他了吧。
被酒精弄得亂七八糟的頭腦和身體，終於又恢覆了正常。吹幹頭發，喝水……坐在沙發上，托著腮，聽著手表滴答滴答的秒針聲，一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周圍一片漆黑。
雖然決定不跟那個男人扯上關系，但還是說一聲比較好。從傑克昨天的態度和神經大條來看，今後可能會不顧他的心情，繼續過來扯上關系。
為了守住自己的心，加勒想明確告訴他今後要保持距離。雖然不想去，但明天午休的時候還是會去事務科。談話應該只需要幾分鐘。
肚子餓了卻沒有食欲，餓著肚子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雖然之前一直拒絕，但還是讓愛麗絲幫忙介紹男朋友吧。在交往的過程中，也許就會喜歡上他了。如果轉移註意力，以前的愛戀之心就會變得淡薄，也就不會再被他困住了。
第二天早上，和平時一樣。刷牙，吃早飯，換好衣服去大學上班。這一套流程做下來時不時會停下手。和平時一樣，卻又有不同。那是因為在考慮午休的事情。起床後就一直在想要怎麽開口。
而且前幾天吃飯時中途逃走了。那不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很在意他嗎。要是離開的時候再瀟灑一點就好了，現在後悔也晚了。
一到午休時間，加勒就去了大學事務科。……職員屈指可數。事務員當然也要午休，來之前居然都沒想到這一點。他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傑克的身影。
最後，加勒給愛麗絲發了短信：“傑克來上班時請轉告他來找我，我有話想跟他說。”愛麗絲沒有回他。等著等著就到了下午的上課時間，雖然已經到了教室，但滿腦子都是給愛麗絲的留言，因為反覆讀同一篇文章而受到學生的抱怨，無法集中精力上課。
講座一結束，他就看手機，但還是沒有回覆。愛麗絲今天是不是在休假呢？正當他想象著這些反常的理由走出教室，就聽到有人叫他：“加勒老師。”是穿著白色毛衣和綠色長裙的愛麗絲。
“我是來送文件的。”
“啊，謝謝。”
遞交了報告書這種緊急度很低的文件。
“能談談嗎？……私人的事情。”
肯定是傑克的事。咖啡館很容易被人聽到，把女事務員叫到副教授辦公室獨處也會被人詬病。於是就把愛麗絲帶到了學生和教授們都不會來的背陰的中庭。
“關於你拜托我的事。”
一進中庭，愛麗絲就進入正題。
“他說我什麽了嗎？”
愛麗絲是直接來的，也有可能被傑克拒絕了。
“傑克還沒來大學，下星期才開始上班。”
……加勒的臉漸漸熱了起來。對了，吃飯的時候，傑克說過“下下周開始”。現在想起來也晚了。
“傑克住在離大學最近的費利切地區的職工宿舍，可能是考慮到他的假肢，房間定在一樓的103號房。話雖如此，他說唯一困擾的就是不能疾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不便。”
明明沒問，愛麗絲卻連地址都告訴了他。
“……是嗎？”
要和傑克說話，要麽去他家，要麽等他來大學上班。加勒沒有勇氣去他家，只能等。
“傑克真是個有趣的人。他很開朗，跟他聊天非常開心。雖然看起來很粗野，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加勒老師，你和他交往過嗎？”
就算給來標準答案，他也不想回答。
“我聽說加勒老師的對象一直都是黑發，沒想到那種男性氣質的人會是你喜歡的類型……”
“那個……”
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
“你之前不是說過想介紹一個人給我嗎？我想見見他，能聯系一下嗎？”
愛麗絲一臉驚訝地反問：“真的可以嗎？”
“什麽可不可以的，不是你要介紹的嗎。”
“那是因為我不清楚你的情況，現在你喜歡的人回來了啊。”
加勒捂著額頭，哈哈大笑起來。
“我是喜歡他。可我被他甩了，絕情得讓我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不過我也有錯，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可你還喜歡他吧？”
無可奈何的現實就這麽被她挑明，恨不得用線把她的嘴縫起來，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對他來說，我就是路邊的雜草，毫無價值也毫無意義。正因為無所謂，他才能平靜地和我說話。”
“是這樣嗎？”愛麗絲不認同，“先不說喜不喜歡，反正我看不出他討厭加勒老師。”
“他就是討厭我。不，這麽說也不對。他其實根本就不在乎我。”
也許是太激動了，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你也看到了，我送給他的定情戒指，他是怎麽還回來的？但凡他還有心，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做不出那種事。”
下一堂課的時間快到了，愛麗絲要回去事務科了。“下次有時間我們再慢慢聊吧。”愛麗絲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加勒咬緊牙關。
想和傑克保持距離，想把這一點告訴他本人，但沒有直接找他，時間就這樣流逝了。二月中旬，愛麗絲聯系他說傑克開始來上班了。但加勒仍沒有過去事務科。
事實上，在學校裏完全沒見過傑克。副教授和事務員工作的樓棟也不一樣。相遇率最高的是校內商店和自助餐廳，但傑克開始工作後的一個月裏，加勒就一直沒去那兩個地方，凡是要跟事務科打交道的也都拜托給了同事和學生。
雖然一直小心謹慎，但那天卻疏忽了。
上午的課結束後，回到副教授室給外校的熟人寫了一封緊急郵件，發完郵件後，午休時間就只剩下二十分鐘。最近一直在校外吃午餐，現在來不及去了，小賣鋪裏也沒剩下什麽輕食，想到這個時間應該不會碰見傑克，於是就向久違的自助餐廳走去。
可能是因為時間太晚，人稀稀拉拉的，粗略確認了一下，並沒有傑克的身影。加勒在窗邊的座位上坐下，大口吃起三明治。已經過了三月中旬，雪還是在斷斷續續地下。不過還沒到積雪的程度。特拉尼亞大學所在的拉克納地區位於費多拉共和國的東北部，冬天很長，雪下得很晚。最近天氣漸漸暖和，這可能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咖啡店的阿姨說今天有點冷，給加勒送了熱湯。正想著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的時候，傳來了擾亂心神的聲音。
“我在軍隊裏待了大概二十年。”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而且就在旁邊。
“傑克，你一點都不像軍人啊。”
對方是女性。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是嗎？可很多人都說我骨子裏就是軍人，因為我坐不住，坐辦公室就很痛苦。”
女人輕笑出聲，加勒莫名地不爽。
“除了我也有其他傷兵來過事務科的吧？”
“有啊，不過那些人就是一臉‘老子牛逼得很’，壓迫感太強，讓人難以接近。可你嘛，該說是平易近人，還是說輕浮呢？”
“什麽啊，這是好話嗎？”
響起了兩道笑聲。聽起來非常開心。女生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可能對曾經當過軍人的人有好感。那個男人的體內有植物形成的洞，每周必須被插入陰莖射進精液。這種特殊的狀況，該怎麽跟戀人解釋呢？幻想傑克向戀人坦白身體的秘密後被甩了的情景。
自己都討厭自己。壞心眼，最重要的是空虛。用空著的左手捂住一只耳朵。這種程度是屏蔽不了聲音的。他很想站起來，但又怕被傑克發現。
“操場後面的小山上不是有個動物小屋嗎？有山羊什麽的。這種飼養工作好像都是事務員在做。我聽說設施科的弗林以前做過。”
傑克所說的山上的山羊舍是由加勒管理的。因為談到了自己的地盤，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那裏的動物都是研究用的，大部分都是教授和學生在照顧，也有一些教授會委托給事務員。”
加勒握緊雙手，祈禱她不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傑克，你喜歡動物嗎？”
“我就是不想坐辦公室。你能不能給我分配一些這方面的工作？”
“我們學校對傷殘軍人有特殊照顧，你要不申請看看？”
“我該找誰說呢？”
“要是和動物有關的話……啊！”
說話聲停止了。接著，腳步聲從背後窸窸窣窣靠近。
“不好意思打擾了，斯坦菲爾德老師。”
松開了捂住左耳的手。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在事務課見過的年輕女性。脖子上掛著的名牌上寫著“索菲亞”。
“您好，我是事務科的索菲亞。”
是剛才和傑克說話的聲音。
“老師您從事研究工作，需要管理各種各樣的動物，照顧動物不需要事務科幫忙嗎？”
“暫時不需要。”
溫柔而果斷地拒絕。索菲亞失望地說：“是嗎？”加勒現在很焦躁，恨不得她趕緊離開，可這時又有另一道腳步聲逼近，心裏湧起了一股恐懼。
“喲！加勒。啊，該叫你斯坦菲爾德老師吧。”
傑克從索菲亞背後探出頭來。自從二月份的那次見面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和他說話。……膝蓋不由自主地發起了抖。
“你們認識？”
索菲亞輕觸傑克的手臂。
“老師服兵役的時候，我指導過他。”
傑克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扭曲。
“這樣吧，你什麽時候需要人手了就叫我來。就算不是照顧動物，只要能在外面活動，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絕對不會拜托你。死都不會拜托你。心裏是這麽想，但從嘴裏說出來的卻是細如蚊吶的“我知道了”。傑克疑惑地“嗯？”了聲。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可能有點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傑克一手端著咖啡，和索菲亞一起走出自助餐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談戀愛，今後會不會發展下去。
但是自己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食欲也一下子消失了。加勒喝完湯，把剩下的三明治用餐巾包起來，離開了自助餐廳。
明明是因為害怕這種狀況才避開咖啡店的。早知道就不過來吃飯了。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了。
被迫目睹了他和別人的親密關系，至今仍有一種被勒住喉嚨的壓迫感。現下除了不看不聽之外，或許也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了。
“加勒老師，今天怎麽從後門來了？”
一進後門就是職員停車場。偶然碰見了從車上下來的愛麗絲。
“開車……不可能吧。過來上班嗎？”
“嗯，是啊。”
“昨天你住在別的地方？”
愛麗絲瞇起眼睛，試探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因為我最近運動不足，就想走走遠路鍛煉一下身體。”
“哎呀，那挺好的。”
不知道是相信了謊言，還是嫌麻煩不深究，總之她沒再問下去。從加勒住的職員宿舍步行到大學大約要二十分鐘，最近的是正面入口。從後門走的話，沿著圍墻要繞半圈，進去要多花十分鐘左右。這十分鐘不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避免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
“說起來，最近經常在噴水池旁邊的長椅上看到傑克。”
提包的手抖了一下。
“是嗎。”
噴泉就在大學正面入口處。旁邊的長椅有胡桃樹作蔭，而且通風良好，很舒服。那裏最近成了傑克的地盤。有時休息，有時吃早飯，有時帶著電腦工作。近一個月來，“事務員傑克的長椅”這一認知在職員和學生中迅速紮根。
傑克性格開朗，只要有他在就笑聲不斷。在軍隊就是這樣，現在連大學也是一樣。他已經跟職員和學生們打成一片了。
看到傑克和別人變得親密，平靜的心就像被暴風吹起一樣躁動起來。都很小心地避開了，現在冷不丁地聽到他的消息反而更加痛苦了。
從正門去上班就一定會看到那張長椅，就會下意識去在意坐在那裏的男人。早上一睜眼就在想他今天早上是不是也在長椅上吃早飯。這樣太累了，於是決定幹脆不看，開始從後門進出。
傑克要是能調職就好了，可他是作為傷殘軍人來的，很有可能就這樣一直待到退休。要不是還想繼續現在的研究，加勒都想辭職了。
上完第一節 課，換上工作用的連體衣，加勒向後山走去。那裏有他管理的山羊。因為睡過頭所以沒能打掃羊舍。為了確認山羊的狀態，加勒也加入了清掃輪班。
早上明明還是晴天，天空卻漸漸烏雲密布，似乎要下雨了。因為在打掃羊舍，所以不會被淋濕，但一旦下雨，那可就麻煩了。
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才打掃完。加勒把木椅搬到門口的屋檐下坐了下來。很喜歡從這裏看到的景色。四月過半，仿佛等待春天到來的花兒一齊綻放，羊舍周圍也變得色彩繽紛。現在下起了雨，周圍的景色朦朦朧朧，倒也別有雅致。
柔和的雨聲中夾雜著羊羔的叫聲。加勒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所以……是……”
有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傑克的聲音。可是怎麽可能呢？來這裏的只有講師和動物行為學研討班的學生。
“可是……可是……”
兩個人好像在說話。如果真的是傑克，那真心不想見他。說起來，最近羊舍附近有煙頭掉在地上。雖然沒有那麽多，看到了也會撿起來，但這樣就有了火災的危險，如果成為慣犯就麻煩了。不過，現在在那裏說話的人，未必就是亂扔煙頭的犯人。
話又說回來，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說什麽呢？幽會？如果其中一個是傑克，對方會是誰？加勒胡思亂想著，強烈的憤怒因想象而湧上心頭。自己這樣太奇怪了。既然如此，就必須確認他們到底是誰，剎住失控的大腦。
加勒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走過雨水滴答的屋檐下，繞到傳出聲音的羊舍後面。屋檐下有兩個人。是傑克和學生阿布紮勒。這期阿布紮勒上了他的課，所以知道名字。他的皮膚黝黑，帶有中東的色彩，高中畢業後參軍，攢錢後考上了大學。很多學生在家裏經濟不寬裕的情況下都會先打工存錢。
阿布紮勒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加勒。後者覺得那是雄性的牽制性，也用銳利的視線瞪了回去。
“是你啊。”
聽到傑克熟稔的語氣，阿布紮勒問道：“你認識斯坦菲爾德老師嗎？”
“服兵役的時候，我照顧過他。”
阿布紮勒附和了一聲：“哦，這樣啊。”眼中的敵意一下子消失了。
“學校裏還有你照顧過的兵嗎？”
阿布紮勒問傑克，傑克歪著頭說：“這就不清楚了。”
“我被派去做了好幾年演習訓練，哪裏記得住全員的長相。我能記住他，也是因為跟他組隊參加了突襲作戰。”
阿布紮勒輕輕點頭。
“兵役還參加了突襲作戰嗎？很有能力啊。”
加勒不喜歡那個評價。那場突襲是天堂，同時也是地獄。
“下雨了我也該走了，下次見。”
阿布紮勒沖進雨中順著狹窄的坡道往下走，傑克卻紋絲不動。為什麽兩個人會在這種地方說話？就不能光明正大點嗎？不得不避人耳目的理由是……
浮現在心中的疑惑讓他幾乎窒息。傑克體內的淫蕩果實。只有男人的精液才能融化。肉棒是從軍人中挑選出來的。即使退役後，軍方也會對此給予支持，這也不足為奇……胃像被針紮一樣刺痛，好想吐。
“你現在的對象是他吧？”
“嗯？”
“是不是用他的東西融化了果實？”
加勒怒極反笑。
“我理解你這樣的身體，也理解你需要男人，但這裏再怎麽冷清，我也不希望你在這裏做。”
傑克半張著嘴，一臉茫然。
“你要小心啊。你也許只把他當肉棒，但對方可是會當真的。”
啊，那個啊，傑克撓了撓後腦勺。
“現在有了治療藥物，不用做了。”
“什麽？”
“現在每周只需服兩次藥。”
從那之後過了將近六年。今非昔比。盡管如此，他還是隨意誤解，故意說出貶低的話。臉一下子熱了起來。真不像話。真難堪。好想就這樣消失。
“那為什麽要在這種地方和男人幽會？”
明知該道歉，也必須要道歉，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對他發火。
“什麽幽會？別說得這麽難聽。不就是和以前的熟人說話嗎？”
“那也不用非得到這裏吧，你不是有喜歡的長椅嗎？在那裏說話不就行了嗎？”
對，這裏是自己的地盤。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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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吵就到店外去吵啊，真沒公德心。”
愛麗絲嘆氣道。本以為他們很快就會被趕出店門，但一陣裂帛般的慘叫卻改變了狀況。爭執的兩個人中，金發的那一個拔出了刀。而且不是那種裝有彈簧的會露出刀刃的簡易刀，而是軍用的求生刀。看熱鬧的客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門口跑去。
這可不是普通人能應付得了的。愛麗絲拿出手機，立刻報警。金發瘋狂揮舞著刀子。要是被卷入這種無聊的紛爭而受傷那就太傻了。加勒抱住正在通話的愛麗絲的肩膀，朝門跑去。
“把刀放下，太危險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加勒的腳步停住了。
“你又算哪根蔥？”
一個男人背對著加勒坐在椅子上，離金發大約有一張桌子那麽遠。臟兮兮的墨綠色外套，稍長的黑發。看不見臉。
“就算只是玩玩，輸了就是輸了，沒錢付的話，就說聲對不起是我太窮了。”
黑發男子的語氣很輕松，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不出所料，金發的臉漲得通紅，咆哮道：“少、少瞧不起人了！”
“沒錢就別打腫臉充胖子。”
金發男子舉起刀，大喊一聲“可惡”，向黑發男子撲了過去。危險！加勒知道必須制止他，但被恐懼束縛著，身體動彈不得。
黑發男子迅速站起來躲到一旁，飛踢一腳踹向他因失去目標而向前屈的腹部。隨著一聲悶響，金發向後摔倒。黑發男子一腳踢向仰面躺在地上的金發，將其打趴下，抓住他握著刀的右臂向後一扭。
“呃啊啊啊！”
隨著殺豬般的慘叫，金發的刀掉了下來滾到椅子兩腿之間。黑發男子一松手，金發的右手就像死物一樣摔在地上。肩關節脫臼了。黑發男子把金發的左手也扭了一下，變得跟右手一樣了。
“痛……痛……好痛啊啊啊。”
黑發男子用鞋跟猛踩著雙臂脫臼、疼得在地上翻滾的金發後背。
“都怪你撒潑，飯都不好吃了。”
倒在地上的金發突然像魚一樣竄了起來。
“哇！”
腳踩在他背上的黑發男人失去了平衡，嗙的一聲摔了一跤，把背後的桌子和椅子都撞倒了。
有什麽東西朝加勒所在的方向飛了過來。就落在他眼前，滾了幾下。是鞋。但那雙鞋上有腳。準確地說，是肉色的腳踝。
“啊啊啊啊！腳、腳……”
愛麗絲雙手捂著嘴，尖叫起來。
“啊，不好意思，最近老是容易掉。”
黑發男子單腳站了起來。他的右腳，褲子下面沒有腳。愛麗絲發現眼前的是連鞋一起脫落的假肢，她道歉道：“啊，嚇了我一跳。對不起。”
加勒撿起假肢，走近黑發男子遞了過去，男人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啊，不好意思。”
“調整得太松了吧。”
他坐在被卸下關節痛苦掙紮的金發旁，哼著歌裝上假肢。
……這個人沒有認出他。自己直到現在也忘不了他，只需一出聲就知道他是誰，可他呢，早已忘了當初被他告上法庭的對方長什麽樣了。
“傑克？洛維。”
“嗯？”黑發男子歪著腦袋，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
“你該不會是……加勒？斯坦菲爾德？”
如果已經忘了長相，那幹脆連名字也一起忘了就好了。啊也對，忘不了的吧。畢竟他是在敗走逃亡的時候對長官施暴的強奸犯。
愛麗絲從背後走過來：“你們認識？” 說不出口，也不想回答。傑克看到愛麗絲，笑著問道：“這位美女是你的妻子嗎？”沒心沒肺的一個問題就將加勒打入了地獄。
愛麗絲再次問他：“你們是什麽關系？”加勒只覺頭疼得好像有人在毫不客氣地踩踏他的腦漿一樣，半晌才擠出一句：“他是我服兵役時的教官。”
“啊，難怪。”
愛麗絲好像理解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是軍隊裏的人，難怪行動那麽敏捷。”
“我退伍了。”
加勒吃了一驚，刻意挪開的視線又回到了男人的臉上。這個徹頭徹尾的軍人居然退役了？
“去年我的右腳受傷了。療養期間又恰好停戰，我就想差不多是時候了。”
愛麗絲垂下眼睛說：“那真是辛苦了。”
“很多同伴都死了，我還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的悲壯感。傑克猛地站起來，右腳後跟踩得咯咯響，似乎是在確認假肢的狀態。
兩名警察在這時終於趕到了，打架的人早已趁亂逃走，只有那個金發被帶走了。按住犯人的傑克和報警的愛麗絲被警察問了十分鐘左右。
因為這場鬧劇店裏的桌椅都壞了，餐具也碎了，店家只能臨時關店。傑克走出店門，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啊”地嘆了口氣。
“我昨天才過來的，從早上開始就什麽都沒吃，好不容易吃上飯了，桌子就被踢飛了，甜甜圈連同盤子一起飛了出去。”
傑克邊說邊看加勒。
“這附近有便宜的餐廳嗎？我不會做飯。”
搞不懂他在想什麽。我可是被你告上法庭的強奸犯啊，為什麽還能這麽自然地跟我說話？你就不會尷尬，也不擔心我還在恨你嗎？……心一下子涼了。夠了，本來也不想理解他。這個人又哪裏會想那麽多。肯定既不會尷尬，也沒有罪惡感。
手被泥弄臟了，一時會感到不快，但只要沖洗幹凈就會馬上忘記。這就結束了。自己對這個人來說就是這樣，不過是塊汙泥，再怎麽不爽，只要洗一洗也就幹凈了。
“那我推薦b&n，價格也很親民。”
加勒沒有回答，於是愛麗絲代為推薦了一家平民酒吧。
“可以啊，在哪呢？”
“就在附近，我帶你去吧。”
“那就麻煩你了。”倒是一點也沒客氣。不過他說是剛搬來的，對這裏應該還不熟，加勒自然不可能無視，只能和愛麗絲一起帶路。五分鐘左右就來到b&n的店門口。店裏正好剛開始營業。
“加勒，你也一起吃吧？”
傑克這麽一說，加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真的不明白他什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你太太也一起來吧。”又被他往傷口上抹了鹽。
愛麗絲一臉擔心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我是單身。旁邊的愛麗絲是我的同事……”
“哦，是嗎？那你沒事就一起。要是能給我講講這裏的情況就幫大忙了。”
和傑克兩個人在一起肯定要發瘋的。加勒邀請愛麗絲說：“你也一起來吧。”“啊？我？”愛麗絲有些不知所措，但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暗示，就答應了下來。
三個人一起進入b&n。四人座上，傑克一個人坐，愛麗絲和加勒並排坐在他對面。
傑克就在對面。加勒緊張得手心濕漉漉的。不敢直視他的臉，只能把視線放在桌子中央的小花瓶上。
“你的老家不是在這附近吧？來這裏是因為有認識的人嗎？或者是在這裏工作？”
愛麗絲抓起披薩一邊問，傑克回答道：“我是因傷退役，符合創傷軍人特別雇傭制度，下下周開始就要在特拉尼亞大學事務處工作。”加勒吃了一驚，愛麗絲則“啊”了一聲睜大了眼睛。
“我是特拉尼亞大學的事務員。”
“啊，是嗎？”
“我聽說要來新的事務員，原來就是洛維先生啊。”
傑克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笑：“那我真是走運。”
“軍隊可以幫我找工作，這倒也不錯，唯一不好的就是沒有選擇權，哪裏缺人就扔哪裏。我是第一次來這裏，也沒個認識的人，能這麽快就認識到同事，真是太好了。”
剛炸好的薯條端了上來。傑克立刻伸出手，一根接一根地就往嘴裏塞。旺盛的食欲令人痛恨。加勒心裏很難受，奶油意面只吃了一口就再沒動過。
“加勒老師也在特拉尼亞大學上課，你知道嗎？”
傑克的視線轉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那張年近四十的臉，看上去和六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啊對了，你是說過在大學裏研究動物……”
傑克說著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啊，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以前差點被敵軍發現的時候就是靠著他模仿動物的叫聲逃過一劫的。”
是嗎？愛麗絲問。
“呃、是有這麽回事……”
“熊啦鴿子啦，學得太像了，太好笑了。”
傑克捂著嘴哈哈地笑著，左手無名指閃閃發光。是戒指。這個人結婚了。不被精液註入淫亂的洞裏就活不下去的人，還結婚了嗎……不過傑克大概就是個異性戀，之前跟男人做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自己只是被他選中的肉棒，卻沾沾自喜自以為是，最終也只是一再地受傷。早知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離得遠遠的，絕不和他發生肉體關系。
“洛維先生是和家人一起來這裏的嗎？”
也許是看到了戒指，愛麗絲好奇地問道。明明已經猜到了，可為什麽呢……莫名地不想聽那個回答。真想捂住耳朵。
“我一個人。”
沒有結婚，無名指上戴戒指？那麽是對戒嗎？不管怎樣還是有對象……
細長的戒指明顯和粗大的無名指不相配。好像在哪裏見過……回想起來的瞬間，加勒汗毛直豎。那是他的戒指。在從敵營逃跑的途中，他深信彼此心意相通，多次對傑克低訴愛語，強行戴到無名指上……腦袋混亂得就像被攪拌機攪亂了一樣。以強奸罪把他告上法庭送去了單人牢房，將他徹底拋棄，為什麽現在還戴著他的戒指？扔掉不就好了？
腦袋抓住一縷希望，胡亂編造出一個兩情相悅的愛情故事。這次相遇難道不是偶然？傑克是不是在受傷退役時想起他了？即使有過種種不愉快，在危機關頭終於意識到加勒對他的感情是真的，這才想來見他……
“啊，對了。”
傑克轉動戒指想要取下。但因為卡在關節上拔不出來。一會兒斜著轉動，一會兒又拽著它，搏鬥了一會兒終於取下了戒指，遞到加勒面前。
“我想要是能見到你，就把它還給你。”
加勒凝視著那枚與愛的話語一起送給他的戒指。現在要怎麽辦？愛麗絲一會看看加勒，一會又看了看戒指。
“……處理掉也沒關系。”
加勒聲音顫抖。
“你不是說過是母親留給你的重要東西嗎？”
“嗯，這個是……”
已經到極限了。再也忍不下去了。加勒接過戒指塞進褲子口袋。從錢包裏取出鈔票放在桌上。
“我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做，先回去了。”
無視愛麗絲的一聲聲“加勒老師”，逃也似的沖出了店外。
外面開始下雪了。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飛舞。拼命跑著跑著，跑到一條沒有人的小巷時，淚水忍不住從眼眶溢出。難過，懊悔，同時還有不堪。戒了酒，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了，但僅僅幾個小時就被拉回到了那個時候。那個想見他、心裏充滿不甘和後悔的時候。加勒無法忍受暴風雨般襲來的情緒，蹲在積著薄雪的人行道上嗚咽起來。
獻給心愛之人的戒指就這麽被他還回來了，傑克挖人舊傷的手法殘酷無比，已經無法保持理智，也不想再保持理智了。在回家的路上，加勒在酒店買了很多酒。明明是因為喝酒喝壞了身體才戒掉的，如今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喝得酩酊大醉。
喝多了覺得不舒服，就在廁所裏嘔吐。吐了又喝，喝了又吐，如此反覆。沒完沒了地詛咒傑克，最後抱著馬桶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仍身處地獄。惡心的感覺不斷湧來，喉嚨被胃酸灼燒得疼痛不已，腦袋則像被鈍器敲打般刺痛。好不容易得來的假日就像條垂死的蟲子一樣在床上扭動，等心情好點了，星期天的太陽已經下山了。沖完澡後看著盥洗室的鏡子，站在那裏的是一個面頰消瘦、滿臉胡茬、兩眼無神的男人，就像一只撿垃圾的野貓。
“真傻。”
對著鏡子啐了一口。不甘心，為什麽還要被那個男人左右感情。什麽都別去在意。別再想了。他不過是一個路人罷了。
傑克現在是進了大學事務科，但只要他不靠近那裏就可以了。學校很大。只要註意避開，基本上應該是見不到面的。只偶爾見幾次的話，漸漸地就會習以為常，也就不會再去註意他了吧。
被酒精弄得亂七八糟的頭腦和身體，終於又恢覆了正常。吹幹頭發，喝水……坐在沙發上，托著腮，聽著手表滴答滴答的秒針聲，一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周圍一片漆黑。
雖然決定不跟那個男人扯上關系，但還是說一聲比較好。從傑克昨天的態度和神經大條來看，今後可能會不顧他的心情，繼續過來扯上關系。
為了守住自己的心，加勒想明確告訴他今後要保持距離。雖然不想去，但明天午休的時候還是會去事務科。談話應該只需要幾分鐘。
肚子餓了卻沒有食欲，餓著肚子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雖然之前一直拒絕，但還是讓愛麗絲幫忙介紹男朋友吧。在交往的過程中，也許就會喜歡上他了。如果轉移註意力，以前的愛戀之心就會變得淡薄，也就不會再被他困住了。
第二天早上，和平時一樣。刷牙，吃早飯，換好衣服去大學上班。這一套流程做下來時不時會停下手。和平時一樣，卻又有不同。那是因為在考慮午休的事情。起床後就一直在想要怎麽開口。
而且前幾天吃飯時中途逃走了。那不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很在意他嗎。要是離開的時候再瀟灑一點就好了，現在後悔也晚了。
一到午休時間，加勒就去了大學事務科。……職員屈指可數。事務員當然也要午休，來之前居然都沒想到這一點。他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傑克的身影。
最後，加勒給愛麗絲發了短信：“傑克來上班時請轉告他來找我，我有話想跟他說。”愛麗絲沒有回他。等著等著就到了下午的上課時間，雖然已經到了教室，但滿腦子都是給愛麗絲的留言，因為反覆讀同一篇文章而受到學生的抱怨，無法集中精力上課。
講座一結束，他就看手機，但還是沒有回覆。愛麗絲今天是不是在休假呢？正當他想象著這些反常的理由走出教室，就聽到有人叫他：“加勒老師。”是穿著白色毛衣和綠色長裙的愛麗絲。
“我是來送文件的。”
“啊，謝謝。”
遞交了報告書這種緊急度很低的文件。
“能談談嗎？……私人的事情。”
肯定是傑克的事。咖啡館很容易被人聽到，把女事務員叫到副教授辦公室獨處也會被人詬病。於是就把愛麗絲帶到了學生和教授們都不會來的背陰的中庭。
“關於你拜托我的事。”
一進中庭，愛麗絲就進入正題。
“他說我什麽了嗎？”
愛麗絲是直接來的，也有可能被傑克拒絕了。
“傑克還沒來大學，下星期才開始上班。”
……加勒的臉漸漸熱了起來。對了，吃飯的時候，傑克說過“下下周開始”。現在想起來也晚了。
“傑克住在離大學最近的費利切地區的職工宿舍，可能是考慮到他的假肢，房間定在一樓的103號房。話雖如此，他說唯一困擾的就是不能疾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不便。”
明明沒問，愛麗絲卻連地址都告訴了他。
“……是嗎？”
要和傑克說話，要麽去他家，要麽等他來大學上班。加勒沒有勇氣去他家，只能等。
“傑克真是個有趣的人。他很開朗，跟他聊天非常開心。雖然看起來很粗野，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加勒老師，你和他交往過嗎？”
就算給來標準答案，他也不想回答。
“我聽說加勒老師的對象一直都是黑發，沒想到那種男性氣質的人會是你喜歡的類型……”
“那個……”
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
“你之前不是說過想介紹一個人給我嗎？我想見見他，能聯系一下嗎？”
愛麗絲一臉驚訝地反問：“真的可以嗎？”
“什麽可不可以的，不是你要介紹的嗎。”
“那是因為我不清楚你的情況，現在你喜歡的人回來了啊。”
加勒捂著額頭，哈哈大笑起來。
“我是喜歡他。可我被他甩了，絕情得讓我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不過我也有錯，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可你還喜歡他吧？”
無可奈何的現實就這麽被她挑明，恨不得用線把她的嘴縫起來，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對他來說，我就是路邊的雜草，毫無價值也毫無意義。正因為無所謂，他才能平靜地和我說話。”
“是這樣嗎？”愛麗絲不認同，“先不說喜不喜歡，反正我看不出他討厭加勒老師。”
“他就是討厭我。不，這麽說也不對。他其實根本就不在乎我。”
也許是太激動了，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你也看到了，我送給他的定情戒指，他是怎麽還回來的？但凡他還有心，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做不出那種事。”
下一堂課的時間快到了，愛麗絲要回去事務科了。“下次有時間我們再慢慢聊吧。”愛麗絲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加勒咬緊牙關。
想和傑克保持距離，想把這一點告訴他本人，但沒有直接找他，時間就這樣流逝了。二月中旬，愛麗絲聯系他說傑克開始來上班了。但加勒仍沒有過去事務科。
事實上，在學校裏完全沒見過傑克。副教授和事務員工作的樓棟也不一樣。相遇率最高的是校內商店和自助餐廳，但傑克開始工作後的一個月裏，加勒就一直沒去那兩個地方，凡是要跟事務科打交道的也都拜托給了同事和學生。
雖然一直小心謹慎，但那天卻疏忽了。
上午的課結束後，回到副教授室給外校的熟人寫了一封緊急郵件，發完郵件後，午休時間就只剩下二十分鐘。最近一直在校外吃午餐，現在來不及去了，小賣鋪裏也沒剩下什麽輕食，想到這個時間應該不會碰見傑克，於是就向久違的自助餐廳走去。
可能是因為時間太晚，人稀稀拉拉的，粗略確認了一下，並沒有傑克的身影。加勒在窗邊的座位上坐下，大口吃起三明治。已經過了三月中旬，雪還是在斷斷續續地下。不過還沒到積雪的程度。特拉尼亞大學所在的拉克納地區位於費多拉共和國的東北部，冬天很長，雪下得很晚。最近天氣漸漸暖和，這可能是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咖啡店的阿姨說今天有點冷，給加勒送了熱湯。正想著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的時候，傳來了擾亂心神的聲音。
“我在軍隊裏待了大概二十年。”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而且就在旁邊。
“傑克，你一點都不像軍人啊。”
對方是女性。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是嗎？可很多人都說我骨子裏就是軍人，因為我坐不住，坐辦公室就很痛苦。”
女人輕笑出聲，加勒莫名地不爽。
“除了我也有其他傷兵來過事務科的吧？”
“有啊，不過那些人就是一臉‘老子牛逼得很’，壓迫感太強，讓人難以接近。可你嘛，該說是平易近人，還是說輕浮呢？”
“什麽啊，這是好話嗎？”
響起了兩道笑聲。聽起來非常開心。女生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可能對曾經當過軍人的人有好感。那個男人的體內有植物形成的洞，每周必須被插入陰莖射進精液。這種特殊的狀況，該怎麽跟戀人解釋呢？幻想傑克向戀人坦白身體的秘密後被甩了的情景。
自己都討厭自己。壞心眼，最重要的是空虛。用空著的左手捂住一只耳朵。這種程度是屏蔽不了聲音的。他很想站起來，但又怕被傑克發現。
“操場後面的小山上不是有個動物小屋嗎？有山羊什麽的。這種飼養工作好像都是事務員在做。我聽說設施科的弗林以前做過。”
傑克所說的山上的山羊舍是由加勒管理的。因為談到了自己的地盤，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那裏的動物都是研究用的，大部分都是教授和學生在照顧，也有一些教授會委托給事務員。”
加勒握緊雙手，祈禱她不要說出自己的名字。
“傑克，你喜歡動物嗎？”
“我就是不想坐辦公室。你能不能給我分配一些這方面的工作？”
“我們學校對傷殘軍人有特殊照顧，你要不申請看看？”
“我該找誰說呢？”
“要是和動物有關的話……啊！”
說話聲停止了。接著，腳步聲從背後窸窸窣窣靠近。
“不好意思打擾了，斯坦菲爾德老師。”
松開了捂住左耳的手。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在事務課見過的年輕女性。脖子上掛著的名牌上寫著“索菲亞”。
“您好，我是事務科的索菲亞。”
是剛才和傑克說話的聲音。
“老師您從事研究工作，需要管理各種各樣的動物，照顧動物不需要事務科幫忙嗎？”
“暫時不需要。”
溫柔而果斷地拒絕。索菲亞失望地說：“是嗎？”加勒現在很焦躁，恨不得她趕緊離開，可這時又有另一道腳步聲逼近，心裏湧起了一股恐懼。
“喲！加勒。啊，該叫你斯坦菲爾德老師吧。”
傑克從索菲亞背後探出頭來。自從二月份的那次見面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和他說話。……膝蓋不由自主地發起了抖。
“你們認識？”
索菲亞輕觸傑克的手臂。
“老師服兵役的時候，我指導過他。”
傑克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扭曲。
“這樣吧，你什麽時候需要人手了就叫我來。就算不是照顧動物，只要能在外面活動，我什麽都願意做。”
……我絕對不會拜托你。死都不會拜托你。心裏是這麽想，但從嘴裏說出來的卻是細如蚊吶的“我知道了”。傑克疑惑地“嗯？”了聲。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可能有點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傑克一手端著咖啡，和索菲亞一起走出自助餐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談戀愛，今後會不會發展下去。
但是自己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食欲也一下子消失了。加勒喝完湯，把剩下的三明治用餐巾包起來，離開了自助餐廳。
明明是因為害怕這種狀況才避開咖啡店的。早知道就不過來吃飯了。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了。
被迫目睹了他和別人的親密關系，至今仍有一種被勒住喉嚨的壓迫感。現下除了不看不聽之外，或許也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了。
“加勒老師，今天怎麽從後門來了？”
一進後門就是職員停車場。偶然碰見了從車上下來的愛麗絲。
“開車……不可能吧。過來上班嗎？”
“嗯，是啊。”
“昨天你住在別的地方？”
愛麗絲瞇起眼睛，試探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因為我最近運動不足，就想走走遠路鍛煉一下身體。”
“哎呀，那挺好的。”
不知道是相信了謊言，還是嫌麻煩不深究，總之她沒再問下去。從加勒住的職員宿舍步行到大學大約要二十分鐘，最近的是正面入口。從後門走的話，沿著圍墻要繞半圈，進去要多花十分鐘左右。這十分鐘不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避免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
“說起來，最近經常在噴水池旁邊的長椅上看到傑克。”
提包的手抖了一下。
“是嗎。”
噴泉就在大學正面入口處。旁邊的長椅有胡桃樹作蔭，而且通風良好，很舒服。那裏最近成了傑克的地盤。有時休息，有時吃早飯，有時帶著電腦工作。近一個月來，“事務員傑克的長椅”這一認知在職員和學生中迅速紮根。
傑克性格開朗，只要有他在就笑聲不斷。在軍隊就是這樣，現在連大學也是一樣。他已經跟職員和學生們打成一片了。
看到傑克和別人變得親密，平靜的心就像被暴風吹起一樣躁動起來。都很小心地避開了，現在冷不丁地聽到他的消息反而更加痛苦了。
從正門去上班就一定會看到那張長椅，就會下意識去在意坐在那裏的男人。早上一睜眼就在想他今天早上是不是也在長椅上吃早飯。這樣太累了，於是決定幹脆不看，開始從後門進出。
傑克要是能調職就好了，可他是作為傷殘軍人來的，很有可能就這樣一直待到退休。要不是還想繼續現在的研究，加勒都想辭職了。
上完第一節 課，換上工作用的連體衣，加勒向後山走去。那裏有他管理的山羊。因為睡過頭所以沒能打掃羊舍。為了確認山羊的狀態，加勒也加入了清掃輪班。
早上明明還是晴天，天空卻漸漸烏雲密布，似乎要下雨了。因為在打掃羊舍，所以不會被淋濕，但一旦下雨，那可就麻煩了。
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才打掃完。加勒把木椅搬到門口的屋檐下坐了下來。很喜歡從這裏看到的景色。四月過半，仿佛等待春天到來的花兒一齊綻放，羊舍周圍也變得色彩繽紛。現在下起了雨，周圍的景色朦朦朧朧，倒也別有雅致。
柔和的雨聲中夾雜著羊羔的叫聲。加勒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所以……是……”
有人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傑克的聲音。可是怎麽可能呢？來這裏的只有講師和動物行為學研討班的學生。
“可是……可是……”
兩個人好像在說話。如果真的是傑克，那真心不想見他。說起來，最近羊舍附近有煙頭掉在地上。雖然沒有那麽多，看到了也會撿起來，但這樣就有了火災的危險，如果成為慣犯就麻煩了。不過，現在在那裏說話的人，未必就是亂扔煙頭的犯人。
話又說回來，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說什麽呢？幽會？如果其中一個是傑克，對方會是誰？加勒胡思亂想著，強烈的憤怒因想象而湧上心頭。自己這樣太奇怪了。既然如此，就必須確認他們到底是誰，剎住失控的大腦。
加勒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走過雨水滴答的屋檐下，繞到傳出聲音的羊舍後面。屋檐下有兩個人。是傑克和學生阿布紮勒。這期阿布紮勒上了他的課，所以知道名字。他的皮膚黝黑，帶有中東的色彩，高中畢業後參軍，攢錢後考上了大學。很多學生在家裏經濟不寬裕的情況下都會先打工存錢。
阿布紮勒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著加勒。後者覺得那是雄性的牽制性，也用銳利的視線瞪了回去。
“是你啊。”
聽到傑克熟稔的語氣，阿布紮勒問道：“你認識斯坦菲爾德老師嗎？”
“服兵役的時候，我照顧過他。”
阿布紮勒附和了一聲：“哦，這樣啊。”眼中的敵意一下子消失了。
“學校裏還有你照顧過的兵嗎？”
阿布紮勒問傑克，傑克歪著頭說：“這就不清楚了。”
“我被派去做了好幾年演習訓練，哪裏記得住全員的長相。我能記住他，也是因為跟他組隊參加了突襲作戰。”
阿布紮勒輕輕點頭。
“兵役還參加了突襲作戰嗎？很有能力啊。”
加勒不喜歡那個評價。那場突襲是天堂，同時也是地獄。
“下雨了我也該走了，下次見。”
阿布紮勒沖進雨中順著狹窄的坡道往下走，傑克卻紋絲不動。為什麽兩個人會在這種地方說話？就不能光明正大點嗎？不得不避人耳目的理由是……
浮現在心中的疑惑讓他幾乎窒息。傑克體內的淫蕩果實。只有男人的精液才能融化。肉棒是從軍人中挑選出來的。即使退役後，軍方也會對此給予支持，這也不足為奇……胃像被針紮一樣刺痛，好想吐。
“你現在的對象是他吧？”
“嗯？”
“是不是用他的東西融化了果實？”
加勒怒極反笑。
“我理解你這樣的身體，也理解你需要男人，但這裏再怎麽冷清，我也不希望你在這裏做。”
傑克半張著嘴，一臉茫然。
“你要小心啊。你也許只把他當肉棒，但對方可是會當真的。”
啊，那個啊，傑克撓了撓後腦勺。
“現在有了治療藥物，不用做了。”
“什麽？”
“現在每周只需服兩次藥。”
從那之後過了將近六年。今非昔比。盡管如此，他還是隨意誤解，故意說出貶低的話。臉一下子熱了起來。真不像話。真難堪。好想就這樣消失。
“那為什麽要在這種地方和男人幽會？”
明知該道歉，也必須要道歉，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對他發火。
“什麽幽會？別說得這麽難聽。不就是和以前的熟人說話嗎？”
“那也不用非得到這裏吧，你不是有喜歡的長椅嗎？在那裏說話不就行了嗎？”
對，這裏是自己的地盤。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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