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三十

小哥一走便是三個月。

三個月後春暖花開,世間諸事都在天翻地覆的變化。我還是整天裏外進出的忙活,即使有了眾位兄弟幫襯,我也沒事就給自己找點事兒做,免得閑著胡思亂想。

我知道小哥會回來的。就為了那句絕境微光,我知道他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來。

只是他回來的有點不是時候。

三個月後我在佛爺堂。各位二把交易當家好手盤口蛇頭都在。胖子,黑瞎子,黎簇,蘇萬,王盟,梁子,還有棟子特意從北邊兒過來,集中到佛爺堂研究對策。原因無他,只是自從小哥走後經營不善,我的盤口生意和新月飯店都遭受重創,情勢前所未有的險峻。

最開始的時候我並未覺得如何。過了農歷年,兄弟們需要從散漫的狀態回歸盤口夥計狀態,我本人也要從水中望月的失落中找回魂兒來,一來二去,許是精神頭不濟,竟耽擱了。等我真從混沌意識中驚醒,事態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最初夥計回我說,北京地界與新月飯店斜對角的方向,琉璃孫斥資也開了這麽一個飯店,就叫琉璃飯店,也做這些買賣,也夾了一夥人下地倒鬥。我聽聽就算了,那琉璃孫就算這十年出息得厲害,但是這盤口的事情就跟羅馬似的,不是一日建成的。他就算有銷路,但也得下地夾的出來東西。過了一段時日,棟子來電話,提醒我要小心那龔償,貌似龔償在官面上靠著小小的人脈,給琉璃孫拉攏了一些財大氣粗的主雇,現在銷路很好。我想想確實有點疑惑,龔償現在人應該在張家族裏,就算他沒走,或者他走了把人脈留下了,那這些個下地倒鬥也不是一掏一準兒的。等第三次梁子親自跑家裏來提醒我,說是屢次下地夥計奔的都是空鬥,下一個鬥就發現這鬥有人倒過了,我才發現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個龔償,是張大佛爺一脈的後人。九門內手中的盜墓手稿,其中的資源,小哥沒有。小哥自從成為張家族長,可以說是一頭頂天,兩腳立地,從頭到尾就一個人。還常常失憶,最後幾年才轉入真正的路線軌跡上來,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九門的約定。在那之前,小哥空有族長的名頭,卻不常參與九門中聯絡往來之事。而小哥缺少的這些,那個龔償應該都有。張大佛爺當年在九門之中的氣勢恢宏首屈一指,比我這個半路起家的吳小佛爺更要權傾倒鬥界,真正是跺一腳地皮震三震的主兒。張大佛爺不說百分之百,最起碼百分之八十能掌握我手裏的這些資源。龔償若是張大佛爺嫡系的一脈傳人,他會對鬥裏的信息比我要了如指掌。現在他只需要對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就可以了,只需要我準備下哪個鬥,提前一步比我先去就能把我壓的死死的。

而這個摸清我的路線,雖說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畢竟現在家大業大,無論誰說漏了嘴,還是被什麽高科技竊聽裝置盯上了都有可能。我這邊又不是國家機密局,做什麽事情基本也不背著大夥兒,掃地大媽都能聽見。況且一直以來倒鬥隊伍都是在這方面沒啥防備的,一百多年才出幾個裘德考專門跟你搶東西。不過我這回就真遇到了第二個。也許對方手段根本沒用那麽多,就拿著我有的資源翻一翻,問問我手下買了什麽東西,南邊兒北邊兒什麽地界用的工具,再盯梢看看我夥計聯系了哪邊當地的筷子頭,瞬息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我這邊自從新月飯店開業,銷路越來越好,手裏也沒啥存貨,這幾次倒鬥一撲空,立刻貨源就供應不上,就算有胖子從潘家園外八門那邊給我盯梢淘東西,但一則新月飯店主要不是靠二手倒賣賺錢,二則他們那邊的存貨也都不剩啥好東西,縱有好東西也都壓箱底了。如此一來琉璃飯店這幾回生意做的越來越響,敲鑼打鼓的拍賣鑒寶,而新月飯店的形勢眼瞅著跟不上。從入冬以來夥計們就守著老本過活,生意久不起色,都有點沈不住氣,人心眼看著不太穩當。

我這才覺得,龔償恐怕回張家族裏的時候,是在這邊留了後手的。前腳親自去盯悶油瓶,把他按不死也要盯死,後□□代琉璃孫按住我,弄死一個算一個,我若出了事,悶油瓶也得元氣大傷。

嘿嘿。這張大佛爺的後人,還真不是個能小覷的人物。

坐在佛爺堂裏,我手指輕輕扣著椅子把手,沈思著聽眾人說話。

有兄弟們在,胖子也坐在椅子裏,一本正經沈個臉,摸著下巴沈吟道:“天真,那琉璃孫一夥肯定是沖你來的,這次咱得好好反擊。咱就算再怎麽心慈手軟,為了小哥也不能讓人家睬到咱腦袋上來。”

我點點頭。胖子永遠是胖子,說話永遠這麽熱乎。他一張嘴就知道我顧忌在哪。不是兄弟們沒鬥下,不是一時半會兒沒錢賺,只怕這邊夥計們日夜浮躁不穩,一旦鬧出點什麽事我就會失了根基。我若是自主退出江湖也不是什麽大事,但若在小哥解決族內爭鬥時我這邊落下馬,小哥那邊終是少了一個後援。

黎簇在旁邊想了片刻,擡眼看看各位老板都在,先時有些心裏沒譜,後來想想倒也毫不怯弱,壯聲說道:“這到底有什麽可難的?不就是對方摸了我們的老、抄近路比我們先下鬥嗎?那我們找一個絕世油鬥,他們下不了的那種,我們比他們先下,不就一切解決了嗎?”

說話的語氣頗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天大地大任翺翔的將門氣概。但是自己說完了也沒啥底氣,扭頭看了看旁邊的梁子和棟子。到底棟梁二人算是他領路師傅,他自己說的話也要看看師傅點沒點頭,看自己說的對與不對。棟子本性沈穩,沈著目光沒說話,梁子些微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色,黎簇這口提著的氣才算放下來了。

胖子拍拍黎簇的肩膀,很是讚許的意味:“就是!看人孩子都比我們眼亮!不就是找個絕世兇鬥下麽!咱哥仨什麽古墓兇鬥沒闖過!七星魯王墓,雲頂天宮,蛇沼鬼城……大不了這些鬥胖爺再挨個兒去闖一次!天真你前思後怕個什麽!是爺們兒給胖爺牽出來遛遛,讓胖爺看看咱鐵三角當年的英雄豪氣!”

黎簇正看我陰沈著臉,又有點想把話往回收,輕輕捅了捅胖子:“王老板,我沒說非要下兇鬥……”

胖子哈哈大笑,拍著黎簇肩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下絕世兇鬥哪來的絕世明器可收!”

胖子那個大嗓門,那個聲調,那個抑揚頓挫慷慨激昂。一眾兄弟都在他的渲染下摩拳擦掌的,似乎商量的不是下兇鬥,而是出去旅游。

這邊兄弟的氣勢越來越盛,我這心卻越來越沈。胖子這人太熱,說話太直。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就算我給他股份,可是除了衣食住行他一個大子兒都沒留。他這麽大歲數不要命的去為我闖,說的豪氣沖天找回鐵三角情懷,可是那不要命的鬥下了多少次,多少次我們差點把命搭裏頭。我怕什麽?我還能怕什麽?我怕死。我不是自己貪生怕死,我是怕我死了小哥無家可歸,我是怕胖子死,我怕黎簇死,我怕黑匣瞎子蘇萬王盟梁子棟子這些個盤口兄弟死。現在不比當年,當年我孤家寡人一個,上刀山下火海,大不了二十多年後還是一條好漢。可是現在我死不起。我死了這些兄弟們今後倚靠誰,兄弟們但凡有一個傷亡,家裏的人又倚靠誰。現在太平盛世,好端端要去下絕世兇鬥,這叫我怎麽當機立斷?

兄弟們一個個都熱血沸騰的看我,我卻一直陰沈著臉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候,接到了小哥的電話:“吳邪。我回杭州了。”

這段霧裏看花水中望月的心情低谷期,我曾無數次想象過小哥回來的情景。我想過他會一推門進來,看見正坐在家裏客廳上無所事事的我;或者我一回家,他正穿著黑色緊身衣躺在沙發上看天花板;再不濟他打電話給我,我會放下手頭所有事情親自開車去接他,無論他說他在哪。

但是我從沒想過他此刻回來,我竟這麽不想看見他。我知道他一回來,有些事情將更加無法挽回的變化。

我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沈著說道:“小哥,你先回家。”

說完了這句話我立刻後悔。以他的聰敏他一定能聽出我這邊出了事故。我應該把語氣放的更柔和一點,更冷靜一點,更輕揚一點,更沒有異樣一點。可是我現在已經不能更像小佛爺了。我坐在這裏,所有人都炯炯的看著期待著,我實在變不回那個在他面前永遠蛇精病的我。

果然,小哥那邊沈默了片刻,然後淡定沈穩的說道:“你在佛爺堂,我去找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