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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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掛了電話我的臉越來越沈,沈的像古墓深淵裏的水。整個佛爺堂都靜了,起初兄弟們不明白,黑瞎子和胖子卻是一眼就透的。慢慢的兄弟們也明白了。氣氛在空氣裏一度膠著。在夥計們的心裏,小佛爺從來都是不畏生死不畏兒女情長的人,我知道他們是不想看見在感情上斤斤計較的我。

沒想到是黑瞎子先說話。

黑瞎子此人,雖然仗義輕財,但也要看幫的是誰。自從小花兒倒下,他雖然在新月飯店給我充當下鬥先鋒左膀右臂,但是多餘的事,除了教導蘇萬黎簇,他從來不肯多張一句嘴。就連拜山頭也打的是蘇萬的名號,為的是有一天抽身而退,不帶走一片雲彩。可是這個時候,他竟然在身邊沈吟著,細致的,說了一句讓我銘感至深的話。他說:“這個鬥,可以我帶人去下。”

我擡眉看他。他戴著墨鏡,臉上的笑容不明朗。然而整個人的氣質和光輝,如同在沙海前我把布局講給他聽,他甚至連問都沒問一句。

胖子緊跟著說道:“就是就是!叫小哥沒事兒回家呆著去。當咱哥兒幾個缺了小哥那個臭雞蛋,還做不了槽子糕了?”

他這話說的豪爽大氣,知道我心裏不痛快給我想轍,護著我就像護著弟妹的老大哥。但……確實粗俗。我這還一本正經擺著佛爺臉,旁邊兄弟們一個個表情差點蹦不住。

身邊黎簇用胳膊肘杵了杵胖子,小聲提醒:“張老板不是臭雞蛋……”

胖子這才反應過來在兄弟們面前光顧安慰我了,沒註意貶低了小哥的水準,想了想,剛想說話,門一開,悶油瓶走了進來。

佛爺堂裏很暗,他走進來時背著光。後面背著大登山包,一身黑色緊身,外罩和我一樣的那件黑色棉服。風塵仆仆,大步匆匆,活像剛從鬥裏出來著急見我。這都春天了就不知道換一件外套麽。

我迷著眼看他大步朝我走來的那個姿態,他身後一片耀眼的光輝。我的心焦灼的如同一鍋燒沸的水。

他走進來的腳步沒有一絲猶疑,站定在正廳中央,從頭到尾直視著我。他的表情從容淡定,但就是有那麽說不出來的一絲急切和擔心。他淡然開口,氣勢卻是那麽有力。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在這個時候回來不是巧合。一定是張家族裏有了什麽變化,他怕我出事。

他開口問我,以一種陳述的語氣。聲音沈穩鏗鏘恰好讓整個大廳的人都聽到:“是不是新月飯店出了事。”

我無言。垂下眉默默嘆息,我是不是應該看上一個不那麽睿智不那麽有膽識不那麽有擔當的人。讓我可以伸出臂膀來保護對方,而不是對方夜以繼日要怎麽保護我。

有夥計已經上去輕聲把情勢講給悶油瓶聽。悶油瓶一直高大的站在那裏,動都沒動過一下。整個大廳寂靜的只能聽見那個夥計說話。一時說完了,悶油瓶只是些微皺皺眉,果斷的說:“要找一個兇鬥。而且要是油鬥。”

黑瞎子的臉上又露出那種莫名的微笑。胖子再次活躍:“不愧是小哥,一眼就能看出門道。”

一直沒有說話的蘇萬,此時在旁邊出聲,聲音中很是疑惑思考:“這樣說起來……這樣現成的鬥,很兇很油,最好是我們以前踩過路的,並且確定裏面一定有絕世好貨的,對方又下不了的……這樣的鬥……有嗎?”

這就是蘇萬。跟黎簇比起來,蘇萬那顆腦袋永遠像計算機一樣運作。

所有人的情緒再次安靜,包括一個個盤口蛇頭夥計,都集中看向悶油瓶。我豁然起身想把悶油瓶趕出去,趕出這個屋子一時間不要讓我見到他。因為我幾乎知道他要說什麽,而我不想看見他說完這句話的結果。

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氣氛如同弓弦滿張,呼嘯欲出。有人看向我,有人沒有,但我知道所有人都等待著悶油瓶的那個結果。這裏的兄弟都是刀尖上日子過慣了的,他們不在乎生死,但我在乎。

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心裏是多麽渴望那些安靜沈穩的歲月,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多麽渴望現在回到吳山居去踏踏實實做我的無憂小老板,那個人站在角落裏,帶著他那個呆萌的氣息,擔憂的叫了我一聲:“老板……”

但是這句話的作用太微乎其微。王盟縱然再了解我的本性,可是他也阻止不了我現在已經是吳小佛爺的身份,所以他從始至終只說了這一句話。

小哥望著我,望著我。望著我眼裏波濤洶湧的一切。我看見他胸口裏有著不像他本人的平靜起伏,可他還是開口了,語氣仍然堅定:“我知道有一個地方。”

我很想說不。我很想立刻打斷他的話。但是我看著除了王盟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移向他,我知道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已經不可逆轉。

他看著我,目不轉睛,堅定的道出四個字:“張家古樓。”

佛爺堂裏再次安靜了。所有夥計都知道潘子是怎麽死的,而他們在每次下鬥之前都還去祭拜他。

我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麽有力堅決與小哥針鋒相對夠,我說:“不可能。”

我站在對面看著小哥。我已經沒有餘力再去估計其他人的反應。我說:“我不會讓你們去下這個鬥。”

我的聲音堅定鏗鏘,充滿霸氣小佛爺的強硬。

這個時候沒有人敢出聲緩解這個氛圍。除了,胖子。

胖子慢吞吞,卻沈穩的問道:“你怎麽知道張家古樓一定有東西。上次我們去下過,沒帶出來什麽絕世好貨。”

他下一句沒說的話:還折了好多人在那裏。

小哥斬釘截鐵道:“有。在族長交替的那個密室裏。”

兄弟們的情緒又開始高漲。沒有一個倒鬥的不想去看看那個鬥裏都有什麽好東西,如同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做廚師的裁縫不是好司機。當你知道你有一天要問鼎影帝寶座的時候,你就不會錯過每一個好劇本,做這個行當的夥計都不要命,明知絕世兇鬥也要看看裏面長個什麽樣子。

我知道我已經按不住了。我即使是一手遮天的小佛爺,我也知道水滿則溢的道理。人心已經鼓動了,水就要漏出來,除非你找一個更大的容器把水裝下。而這個更大的容器,就是龔償給我們設的一個局。

他要把小哥引到張家古樓。他想要族長那個位置。

那麽。幹掉他。

我冷冷的看著悶油瓶,我從他的眼中看到我自己從沒對他這麽冰冷過的臉。我慢慢的說:“這個鬥,要下也是我去下。用不著你。”

黑瞎子突然插嘴,向我說道:“確實需要有人留守原地。對方一旦聽見風吹草從後面反擊,我們就連後路都斷了。你是最適合的人。”

他加重了後面這句話的語氣。他在提醒我面對自己的責任。我知道他這句話說的很客觀,我知道他是為全局考慮,既不傾向悶油瓶也不傾向於我。然而我就是沒辦法接受這個決定。我留在原地當縮頭烏龜,而他們在鬥裏出生入死……那麽不如讓我下鬥。

可是小哥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他慢慢的走到我跟前,黝黑的眼睛緊緊盯著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下一秒他輕輕用他充滿渾厚質感的手掌撫上我的臉,他說:“吳邪。聽話。”

第一次他阻止我,在我家閣樓上上香,他說:“吳邪,別插嘴。”第二次他在新月飯店開業那天獨自去面對龔償,他說:“吳邪。聽話。”

第三次,我不想再妥協。

我沒有躲開他的手。我說:“你不是吳小佛爺,我是。”

這個責任是我的,這個家業是我的,這些盤口弟兄是我的,與你無關。

我終於可以說出這句話,我說:“張起靈,我的事與你無關。”

他慢慢看著我。他的氣息明明那麽深沈,可是為什麽卻同樣可以這樣綿柔。他說:“你沒有鎮魂青銅鈴鐺。我有。”

胖子站起身,壯聲說道:“天真,怕什麽!胖爺陪小哥一起去下!有胖爺在,胖爺保證把小哥給你帶出來!”

黑瞎子第二個起身:“沙海一別,終於又可以為小佛爺身先士卒了。”

王盟第三個站出來:“老板,我也算是跟你闖過沙海下過古潼京的。你在飯店守著,外邊有什麽事,算上我一個。”

黎簇毫不示弱叫道:“吳老板,我也去!”

蘇萬在後面說道:“我也是。”

黑瞎子回頭蔑視道:“你去幹什麽。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從不抵抗黑瞎子的蘇萬卻在此時頂嘴:“黎簇都去了為什麽我不能!”

四周一直站著聽聲的盤口兄弟,在梁子棟子的帶領下,效訪霍仙姑時代的舊規矩,齊刷刷跪下和聲道:“聽小佛爺示下!”

我這些兄弟,當年從我接手三叔盤口時我就曾說過,男子漢大丈夫,除了高堂父母,一不跪天二不跪地,即使對自家小佛爺也不能卑躬屈膝。

可是如今,他們跪了。他們知道這個鬥,關系著新月飯店的存亡,關系到小佛爺的地位,隱約也能知道點兒關系到他們張爺的家族內鬥。

有這樣的一群夥計。我在怕什麽。

我坐到椅子裏。雙掌捂住臉。

所有人看見我的痛苦。所有人知道我的恐懼。

小哥蹲下來,用他的雙手慢慢掰開我的手,直視我的眼睛。

我想聽他說一句吳邪。說一句吳邪別怕。說一句吳邪我會回來。

可是他溫涼溫涼的雙眼,啟口卻是一句冰涼冰涼的話。

他說:“吳邪,準備一下。我們連夜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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