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兩人一前一後鎮定自若地跟著打手走出來,經過剛才的沙地,陳僅突然發現一個半大的小鬼被幾個背著槍的青年男子打翻在地,滿身的石子,嘴角和手臂還帶著血漬和瘀青。

最後那小鬼被其中兩個強壯而年輕的看門人直接架著腋下,強拖著直接丟出鐵門。那小鬼也沒有哭,只是爬起來一臉倔強地盯著那扇鐵門一動不動。

看鐵門在身後重重合上時,陳僅和娜娜也正好邁出來,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往下坡走去,走了四五十米遠,陳僅卻又停下來返回。

「餵,別管閑事。」娜娜在他轉身時叫住他。

但陳僅沒有停,而是擡起右手以示安撫,繼續往原路折返。待走回到那小鬼身邊,後者仍盯著那扇鐵門一動不動。陳僅饒有興趣的盯住他臟兮兮的臉,一副看笑話的表情。

「看什麽看!」小鬼終於註意到他,接著用方言罵了一句。

陳僅用半調子的西班牙語夾著英語問:「怎麽這麽遜,被他們趕出來拉?」然後用左手一把摟住那小鬼的脖子將他往下坡路拖,他可不想加麥斯的人起疑。

這個大男孩一邊掙紮一邊又身不由自主地被拽著走了不少路,一時氣惱得不行,他突然用英語大聲反問:「你是誰?!」

「不錯嘛,還會說英語。「

不知道這個東方男人怎麽會力氣這麽大,在確定自己推不開他之後,張口就咬。陳僅已經第一時間發現他要使損招,直接甩出胳膊,小鬼因慣性被甩出一米開外,當即跌撞著後退了幾步。

「還挺出息呀。」陳僅看著這小狼崽子一身被扯破的衣服,「再問你一次,他們為什麽趕你出來?」

「槍是自己走火的!」

「噢——原來是你小子差點崩了無辜的路人甲,扳機要收緊些,你怎麽這麽笨哪。幾歲了?」

對方狠狠地瞪他:「幹嘛告訴你!」

「告訴我,我請你下山吃巴伊亞菜。」

「你以為我那麽好騙啊!我才不會信你。」

「我叫凱恩。你呢?」

「關你什麽事。」

「你根本未成年吧,回家去!別跟那些人混,對你沒好處。」

「跟著加麥斯有飯吃。」

「那你現在沒有飯吃了,怎麽辦?」看小鬼仍怨毒地瞪他,好像是自己害他沒飯吃似的,於是嘆口氣,摸出了身上所有的美金,遞給他,「呶,給你。」

對方也沒有扭捏作態,直接將錢搶到手裏,臉上的敵意稍緩,然後有些狐疑地問:「幹嘛給我錢?你們都不是好人。」

「哇,現在又深明大義了。你不是沒飯吃嗎?這些夠你吃一陣子,然後,到山下去找新東家。」陳僅拍拍他的頭,然後轉身朝坡下走去,邊走邊揚聲嚷了句,「別那麽早扛槍,你會被打死的。」

「古裏安!我的名字叫古裏安。」

聽到那少年喊回來這句,陳僅也沒有回頭,只是笑著揚了揚手,然後朝遠處一臉無奈的娜娜眨了眨眼。

回程路上,娜娜搖頭道:「真受不了你。這裏上千萬貧民,你幫得了幾個?」

陳僅沒好意思提,前不久他剛因為從法比諾的地盤上為救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莽撞小鬼而差點蹲大獄。

「都到我眼皮底下了,能幫幾個是幾個嘍,你這女人心腸還真硬。」陳僅不是濫好人,但他比較直接,看不得有小鬼在他面前受罪還逞強,這些孩子有他和陳碩年少時的影子。

「心軟會被男人供著嗎?沒想到你還蠻有同情心的嘛。」娜娜嘴角微揚,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女性的柔軟來。

陳僅對人家的誇獎很不以為然:「過獎,我不過習慣尊老愛幼而已。那小子不會超過十五歲吧。」

「他是加麥斯手下人新收的小弟,勸你以後別趟這種渾水,免得他們起疑。」娜娜低聲追問,「東西拿到了嗎?不是要三天後才來吧!」

「我辦事你放心。就是右手掌不太舒服,這仿真粘膠太難受了,估計撕下來得脫層皮了。還有這眼睛裏的東西戴久了,都快讓我陷入二次元了。高科技害人不淺。」陳僅猛地轉身倒走了幾步,根本沒把對方的勸誡放在心上,「咦,居然沒派人跟蹤我們,事情有古怪啊。看來是真不想做生意了,加麥斯是不是聽見什麽風聲了?」

娜娜心頭松懈下來:「你難道還盼著他找你麻煩啊。」

「委內瑞拉不過是幌子,我看他的上線就是裏約的大佬。」

「三天後,我讓我的人撤回去。最近全城戒備,那些警察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看著事有蹊蹺,如果加麥斯被纏上,對我們倒也有利。」

陳僅警覺起來:「怎麽,還能撿便宜不成?」

「我們下回得要混進天堂俱樂部裏,你不是還要找薩托嗎?我可不想在多尼的高級會所裏跟加麥斯打照面。」

娜娜胡用了「我們」,看來還得跟她合作下去。陳僅覺得她是個靠譜的人,老實說,他有些喜歡這個搭檔,爽利牢靠又有意思。

「聽說薩托這個人可不好找。」

「他平時輕易不露面,每月在俱樂部最多也只巡場一次,行蹤不定。」

「那就是說還得候著日子?」

「十天後23號,是薩托現身的日子,天堂俱樂部每季都有一場針對富豪的地下競拍活動,被稱為‘天堂狂歡夜’,讓一些身份隱秘的富豪玩家競價娛樂,買撩人舞者過夜。」

「靠,真變態,把人當做貨物交易?」陳僅狐疑地看向娜娜,「對了,你怎麽這麽清楚俱樂部內幕?這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的事吧?」

「我曾在天堂臥底過兩個月,調查一個參與洗錢的教會成員,那人是俱樂部常客。要是你想接近薩托,就必須得先成為他手下忠狗的鐘意商品,才能有機會近他的身。」

「要我進天堂俱樂部勾引那些大姐闊佬?虧你想得出來。」

「這邊的有錢人很偏愛亞洲面孔的,你不知道?」看陳僅一臉惡心的表情,娜娜反而樂了,「放心,我會罩你的,裏面好歹我也有熟人,你一定有機會擠入俱樂部花魁排行榜,你要是能提前見到薩托,一拿到要的東西,就得想辦法抽身,你應該猜得到,他們是怎麽對那些‘拍品’的,我不想你中圈套。我會記得安排後路協助你撤離。」

「聽起來可真不怎麽樂觀啊。」

娜娜笑笑,岔開話題:「在這之前不宜打草驚蛇,我們在聖保羅待足三天再走,我怕加麥斯派人調查我。」

「也是,他能在亂世中坐穩那把交椅,可見不是好唬弄的。」

「底下人越來越年輕,個個想要篡權奪位,又要應付警察,也夠他受得了。」

陳僅痞氣一笑:「你似乎還蠻體諒加麥斯的嘛。我剛才演技不賴吧?」

娜娜興味十足地挑了下眉:「馬馬虎虎嘍。」

「你註意到他看你的眼神了嗎?」

陳僅的口吻雖然半真半假,但娜娜還是立即會意了,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這是在給我們留下補救的餘地。」

陳僅收斂了嬉笑,心底驀地對面前的女人有了一些敬意,她真的太敢了,真的比大半男人都敢,於是就有些認真地說:「我認為,你沒有必要為某些事犧牲到盡。」

娜娜察覺到了什麽,那種莫名的心動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但卻不宜表達,只得輕輕吐出一句:「謝謝你,阿僅。」

咦,他好像沒正式答應這女人這麽叫他吧,可是現在計較這個又太小家子氣了,算了算了,女人嘛,反正也講不清楚道理的。

陳僅曾經跟那個男人說過,世上除了他之外,只有陳碩和江威會這麽親熱地叫他的中文名,那現在這種情況……需要報備嗎?唔,還是算了。

「謝我什麽?」

「別人只當我是放蕩女,是利益工具,很久沒有人心疼我了。」說這句話時,娜娜的眼神無比純真地看向身邊的男子,他的野性渾然天成,如同一個大孩子,從來不會真的想為利益加害什麽人。甚至,會將身上的錢送給一個陌生人。

「當所有男人都色迷迷地盯著我的時候,你卻對我一副很不感冒的樣子,莫非——」為了掩飾當時瞬間激烈的心跳,娜娜故意邪媚一笑,「莫非你喜歡男人?」

看對方楞了一下,連腳步都停頓下來,娜娜自知玩笑開得有點過,於是挽住他手臂,像情侶似的繼續前行:「嘖,可是你這麽MAN,我就刻意留意了一下,發現你對那些看你的帥哥,也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所以,我就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陳僅終於從喉嚨裏找出自己的聲音:「我看你才有問題。」

「可我就是對你有好感了怎麽辦?」娜娜從來不掩飾自己的真心,這是她的優點,所以很少有男人可以抵擋她的攻勢。

陳僅繼續發揮他大大咧咧的本性:「如果我不接受,你會很意外嗎?就因為我對你沒反應,所以你才出於獵奇想把我納入你帳下。那可不是真的喜歡我。」

「你這樣說,是存心想讓我為你著迷嘍。我知道,其實你還是有點喜歡我的。難道你有女朋友?你對她有承諾?」

陳僅偏偏在這時候沈默下來,看一向神經大條的男人被她犀利的提問打擊到而淡淡怔忡的樣子,娜娜驟然沮喪,這個男人在熟人面前連撒謊都不屑,看來,有人掘到寶了呢。

「想不到你還是個癡情專一的稀罕物種。這會讓我更想追你的。」

陳僅回過神來,下一秒已經恢覆常態:「我可是警告過你的呦,別太看好我,更別隨便愛上我,對你很不利噢。」

娜娜自然知道何時該點到為止:「我安排下行程,我們是要裏約見了麽?」

「其實我的線人有介紹我去這兒的海灘曬太陽,公差順便度假什麽的才有動力,要不要一起?」

「你約我?」娜娜挺了挺背,頗有些欣喜意外。

「約同僚曬太陽不可以嗎?你的正牌男友難道是虎背熊腰的橄欖隊隊長?」兩人已走到三叉路口,陳僅伸了個懶腰道。「就到這裏分開吧,到時候CALL你。」

「保持聯絡。」

陳僅眼中帶著討人喜歡的戲謔:「要是中途遇上酒鬼糾纏你,也記得打我電話。」

直到下午,陳僅跟某位消息靈通的內幕人士通上話,掌握了一下一些巴西當地的訊息,剛結束對話就接到了江威的來電。

「你在聖保羅過得很滋潤嘛!」威哥開口就透露了他的行蹤。

陳僅也不客氣:「你在玻利維亞也混得風生水起啊。」

兩人相互調侃,因為同坐一條船,各自的眼線在兩天內,就已各部人馬的走向摸了個大概,即便知道也都心照不宣。

「聽說分火堂也到了。娜娜胡怎麽樣?」江威八卦地打探,「她比傳說中的更惹火吧?」

「是啊,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我被她迷得死死的。」

威哥嘖嘖稱奇:「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本土小妞可配不起你這樣的男人啊。」

「大姐頭就配得上?我消受不起行不行。」

「她對你態度怎麽樣?」

「拖著我的手游街啊,夠不夠好?」

「哇賽,看來鐵娘子也有一顆女人心。」

陳僅對威哥的這種說法極其不認同:「呃!肉麻得老子想吐啊。搞得你好像很了解女人似的。」

「我只是羨慕你有艷福而已。」

「是不是福,你自己試試看就知道了。」

「聽起來很苦逼啊。」

陳僅在好兄弟面前才玩笑似地吐槽一下:「這種女人得罪不起的,只有當心點應付嘍。萬一人家嫌我長得太帥,突然看不順眼請我吃槍子,我也沒轍啊。」

「說真的,你就真沒動心?如果這種妞兒你都看不上,那你還真的是有問題。」

媽的,今天怎麽這麽多人說他有問題!

這世道已經夠亂的了,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本世紀最倒黴事故體,當初隨便拐個女人不是人家情婦就是混黑社會的,這年頭良家清純辣妹都在家裏繡十字繡嗎?就知道有些事攤到自己身上,肯定不是什麽好兆頭。

陳僅很自然地揶揄他:「泡馬子一向是威哥的強項啊,你在情場上威風八面的,我哪比得上啊!」

「嗳,話不要亂講,我現在可是新好男人!你就大膽承認是自己把妹的品味差又怎樣。」

品味!自己最奇突的品味就在好挑不挑,結果挑中個男人,還被人家弄得神不守舍。雖然他永遠不會同別人承認這點。

威哥終於講話題又轉移到正事上:「你那兒要人手嗎?」

「目前不需要。」

「船到橋頭自然直,悠著點兒。」

「知道。」

「你送還我的東西已經在路上了。」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

「操,還跟我打官腔了。」

陳僅笑得爽朗:「保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