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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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滾進床單盹了沒多久,自己只在執行任務時才用到的微型通訊器響起來。一開始懶得接,但想到能知道這個號碼的都是豪門高層,耽誤了公事也不好交代,所以掙紮著爬起來去搜褲子口袋,低頭一看,竟是一個陌生代號。

「餵?」

「是我。」

對面只說了兩個字,陳僅的動作就頓住了,心臟也仿佛停頓了一下,後來覺得自己的這種反應有點太丟臉,於是立即恢覆常態,裝作隨便地問:「什麽事?」

「都順利嗎?」

「剛開始,還不知道。」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有些調侃道,「你幹嘛這麽關心下屬?我還沒行動你就怕我捅婁子麽?」

很想講點什麽,但費因斯發現自己只要跟陳僅對話,就不擅長發揮……「凡事小心,我知道你一向很拼。」

「不拼怎麽行,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拼一下不過是為了少一點閃失,至於你擔心的事,我會量力而為,不會亂來的。」

難得聽陳僅講得那麽耐心理性,費因斯放下心來:「你還在酒店嗎?」

「呃……」陳僅也不知為什麽有點心虛,但想想自己也沒有做虧心事,於是就大膽承認,「是啊。今天——是住在娜娜這兒。」

「是麽。」

聽對方不鹹不淡的回覆,陳僅不由毛孔賁張,略有些緊張,自動補充了一句:「不是同一間房啦。」

「我知道。」

陳僅真想抽自己嘴巴,講得這麽清楚幹嘛,人家又沒有問你,你解釋個屁啊。

誰知對方就在這時又說:「她肯讓你留宿,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

由於猜不透費老大此言何意,於是決定淡化處理:「還好啦。」

「去意大利之前,我還有兩天假,我轉道來聖保羅好了。」

陳僅輕笑地勾起唇角:「得了吧你。」

「嗯。說實話,我說過挺懷念當初我們在香港……那時候至少可以天天看到你。」

聽到這種類似於情話的句子,再遲鈍的粗人也沒辦法當聽不懂呀,於是帶點小尷尬地一筆帶過:「呵呵,那幢破樓有什麽好想的。」

隨時讓他帶隊去殺個回馬槍什麽的他倒是拿手,可是應付肉麻對話就完全不是他強項了,就算是以前把妹的時候也就是有口無心地叫幾聲寶貝兒就完事了,這種一本正經地對執,對陳僅來說還真的有點超尺度了。

「威第拉中將送了我一瓶好酒,下次帶給你。」

「這麽好?」

「借花獻佛而已,也不知道要送你什麽。」

「那你平時送別人最多的什麽?夏威夷全家七日游,還是高爾夫俱樂部的全年白金卡?」

「你這是赤裸裸的賄賂。」

「那什麽禮物才算合法?你最想送我什麽?」

費因斯似乎真有在想,隔了幾秒才認真回覆:「我自己。」

陳僅仰起頭哈地笑出來,略有些放浪天真的樣子。

這時,對面又像是被什麽事打斷:「我這裏還有事,那……回頭見。」

「行啦,別啰嗦了,拜。」

費因斯有些戀戀不舍,但又不想讓秘書官聽出來,所以只得悻悻道別:「你自己——當心點。」

陳僅覺得費因斯的口吻好像在叮囑小孩子,擺明了是不怎麽看好他,覺得有些好笑,於是只得敷衍:「受不了你。」

這通電話似為彼此註入強電,陳僅倒回床上,頭枕著手臂發呆,就算自己在感情上再笨,也知道現在跟費因斯這樣,搞得越來越像……跟小情人聊天似的,這樣下去到底好不好還真是未知數,可事實上都已經有些習慣了對方的存在方式,如果硬要扯斷聯系彼此獨立的話,可能會不知所措,所以他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做過那發面的假設了。

其實憑借這種聚少離多的日子,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如想象的那麽了解費因斯,對方掌管著一個帝國,在這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許隨時會在出席某個私人宴會時,結識對眼的新人。僅憑費因斯的樣貌和手段,只須用花在他陳僅身上幾分之一的力氣,就能令其他對象心悅誠服。

就算在費因斯心目中夠特別,也不代表他會成為專屬。自己又何嘗是個安穩的人,明明知道男人都是怎麽樣的,可發現一旦有所期待,事情就會變得不由自己控制了。

果然他還是不太適合考慮重大的個人問題,幹嘛一牽扯那個人的事就變得婆婆媽媽,還是什麽都不要想比較保險。睡覺睡覺!

第二天一早,娜娜胡敲開了他的房門。陳僅懶懶拉開門擡眼,不覺眼前一亮。

今天的娜娜健美利落,上身穿米色無袖開衫,配牛仔短褲,腳踩沙灘涼鞋,紮起了馬尾,臉上略施薄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全沒有了前夜活色生香的冶艷攻擊力。

「我現在這樣是為了讓你同我看起來更般配一些。」她朝他嫵媚地眨眨眼。

陳僅可沒打算領情:「是因為高跟鞋走不了山路吧。」

「從現在開始,叫我玫瑰。」

「要不要這麽俗啊,玫瑰,你幹脆叫家明好了。」看對方挑了下眉,似乎聽不懂中國式笑話,於是擺了下手,「知道了知道了,我現在是你的男友凱恩嘛。大李前天撿回來一只貓,也叫凱恩。」

出發前娜娜問他:「我平時可以叫你阿僅嗎?」

「不可以。」

「為什麽?」

「我們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吧。」

「叫陳僅呢?」

「你為什麽非要叫我的中文名?」他穿上鞋子回頭問她。

「因為能叫你這個名字的人,身份會特別吧。」

「怎麽想的?」

「女人的直覺嘍。否則你幹嘛這麽小氣?」

「好啦好啦,隨便你叫好了。哪有說得那麽嚴重。」陳僅向後揮了下手,「是不是該走了?你分火堂的人馬沒滯留本地吧?」

「調走了。」娜娜抱起手跟了上去,「對了,你那個朋友呢?」

「誰?」

「酒吧裏那個。」

「噢,木魚臉啊。他是外圍的,需要時,他才會出現。」陳僅篤定地解釋,然後突然扭過頭指了指娜娜,「你好像是他的菜噢。」

娜娜意味不明地俏皮回了句:「不是你的麽?」

「正因為以前吃太膩了,所以要換口味嘛。」在娜娜的臉色沈下來之前,他又像是稱讚道,「你今天的扮相就不賴噢。」

娜娜搖了下頭苦笑,也對他這種口無遮攔沒心沒肺的活寶無可奈何,對方是打定主意不把自己當女人看了吧。這個男人就是因為特立獨行天然率真,才更顯得純粹和熱烈,由此便能輕易點燃別人心中的火種。

聖保羅最有實力的幫派之一就盤踞在南部貧民窟,除了管轄的區塊之外,加麥斯建了兩座私宅,圈出包圍圈作基地,居高臨下唯吾獨尊。

陌生人不得在此隨意進出,想要直闖,都會被背著真槍實彈的打手攔在院外,等盤問和搜身後才有專人出來領路。

陳僅他們幹脆直接被堵在了大門入口處,那也是唯一一條可以進入加麥斯私人領地的通道,在娜娜用西班牙語跟對方幾番交涉後,便有一個小弟上前方的主樓通報,另兩個年輕強壯的青年押著他們到了旁邊一塊空曠的沙地上,讓他們在原地等回話。

陳僅蹙起眉看向一臉嚴肅的娜娜:「我們現在就是兩個活靶子啊。這裏的四十度角起碼有五個狙擊點可以夠得到我們,比打只山雞都容易。」

「放心吧,加麥斯可不會對意向合夥人出手,目前我們很安全。」

嗖——砰!沈悶而刺激的聲響驀地打破平靜,陳僅腳邊的沙堆突然被一粒子彈穿射,沙石四濺,炸裂的瞬間驚心動魄。

陳僅本能地跳開半碼,口裏怪叫道:「靠,有沒有搞錯啊?!」當時真想揍人啊。

看到有人朝這邊小跑過來,他咬牙斜睨身旁同樣皺起眉臉色不太好的娜娜:「這也叫很安全?」

娜娜嘆了口氣,走上前跟他們抗議,兩分鐘後她又走回來:「是旁邊的小弟走火了。」

陳僅覺得這個理由真是好笑得想哭死啊:「走火?媽的!他們手裏的家夥到底是有多次啊。」

「忍著點吧,反正他們就是打穿你腳背,你也只能自己跑醫院包紮。」

「今天出師不利,肯定有更精彩的戲碼等著我們。」

也不知過了多久,仍在原地曬太陽的陳僅有點暴躁了。

「那個加麥斯到底在擺什麽譜,他似乎不像外面傳得那麽愛錢嘛。」

終於,有兩人高馬大的肌肉男過來帶他們離開沙地操場,走了百來米,上了拐角的樓梯。一直步入走廊深處,往左一拐,才發現別有洞天,一個種著熱帶植物搞得像雨林似的大棚屋乍現眼前。門口的樹上還停著兩只金剛鸚鵡。

裏面還有人造假山,陳僅暗自咋舌:這龜孫子還真當自己是皇帝了,真會玩情調耍排場!把老子晾在門口曬到脫水,他在這裏坐壁上觀逍遙快活。

娜娜先進到內棚,陳僅跟上。除了幾名手握機槍的保鏢和跟班,面前藤條椅上看起來很愜意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加麥斯了。這麽看,他也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皮膚黝黑,圓臉憨態,看起來不似惡人,很具欺騙性。

他也不起身,隨手招呼他們坐下,手頭正在泡功夫茶,用鑷子夾了杯子放了兩盞有大麥味的茶水到他們面前。

加麥斯用磕絆生硬的英語開口道:「玫瑰,久聞大名。不瞞你說,最近環境不好,風聲太緊,我也被城裏那些警察鬧得心煩,他們眼熱我的地盤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地咬著我不放,跟磕了藥似的。」說到這裏又轉回葡萄牙語,「我是怕這幾天會有人來搗亂,我這個月不準備開門做生意。你們還是請回吧。」

娜娜故意壓低聲音問:「我聽說只有你這兒有SCAR呢?這麽好的貨色,怎麽都能賣個好價錢吧。」

對方呵呵咧開了嘴:「你消息倒是很靈通嘛。」

娜娜講的SCAR指的就是SCAR突擊步槍,連陸戰隊也只有先鋒部隊才用得到,所以流落黑市後,價值不菲。

「我只想要幾支。」陳僅打了個手勢,卻是個不大不小的數,「只要你有貨。」

「你們來的不是時候。我說了最近不做生意。你真那麽急,我介紹你去北部,聽說那裏的老湯加手頭還有些存貨。」

陳僅在這裏用英語插口道:「他那兒恐怕連M4都沒有,如果我可以退而求其次,就不用大老遠跑來找你了。」

娜娜剛想翻譯,就被加麥斯擡手阻止了,他聽懂了,而且對陳僅上下打量了幾次才接上:「就算有玫瑰擔保,我也不會急著想在這時候將寶貝脫手。」

不少巴西的大佬級人物,都只認熟人介紹來的客戶。就因為他眼光夠毒把關夠嚴,對條子和臥底也很是敏感,要不是陳僅本身的氣質夠江湖,許是早就被識破,這也是豪門直接選中各分部頭領出馬的原因,這種事缺乏實戰經驗可是很容易喪命的。

為了謹慎起見,陳僅亦不敢再往自己開的條件上加福利,顯得太慷慨就假了,他可不想修補破綻,要聖保羅,地頭蛇可是有本事隨時讓你找不著北。加麥斯這人本就跟狐貍似的精乖,要被他踩到腳,就沒辦法輕易跑路了。

娜娜故意權衡道:「我曾經要過幾支P90,你也說沒貨。」

「沖鋒槍我手上確實沒有,而且你也知道,那槍精確度不高。」

「你現在又不相信我男人,是存心不想做我的生意嘍。」

「他是你的人,我自己信。不過——我也不能只要生意不要命啊,那些寶貝我是指著城裏那些廢物沖上來的時候保命用的。」加麥斯明顯猶豫了一下,「我可以轉手別的貨給你,如果你急用。不過那也需要找人去委內瑞拉。」

陳僅猛地上前一步,身邊的保鏢及時作出反應,卻被加麥斯擡手阻止了。陳僅從容地盯著他,嘴上壓低聲音問:「那,裏約有貨嗎?」

加麥斯眼色閃了一下,隨即又明知故問:「這是什麽意思?」

「你這裏不肯脫手,至少給個面子,指點明路給我們。」

娜娜也從旁附和:「聽說你也做中間人?」

「作為外國人,你們知道的確實不少了。想要貨,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給確切的答覆可是需要耐性的。」

「什麽時候可以給答覆?」明知他是故弄玄虛,也沒敢放松,陳僅配合地陪演到底,「我們下周就會離開聖保羅。」

加麥斯看了眼他們杯中的茶水,緩緩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後如果有消息,我會找人通知你們。」

「好,就三天。」陳僅幹脆地後退半步,朝娜娜擺了下頭,示意走人。

陳僅最後一眼看加麥斯時,對方也正在研究他,於是陳僅只好做出資優客戶應有的倨傲姿態,不卑不亢地伸出右手與他握手:「希望能等到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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