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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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澤宇沒來上學的這幾天,江黎盡量不往右邊看,每次看到旁邊空蕩蕩的座位,她心裏總像缺了點什麽,沒著沒落的,非常難受。

她以為她足夠理智,足夠堅強,身邊的人和事就無法牽動她的情緒;她以為她足夠獨立,足夠強大,就沒必要浪費時間交朋友;她以為她足夠優秀,足夠閃閃發光,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讚美就能撐起她整個人生。可人到底不是飄在雲端的神仙,信徒們每天一炷敬香並不能滿足所有。人吃五谷雜糧,有七情六欲,會生老病死,缺一樣都會成為怪物。現在是21世紀,溫飽已不再是問題,生死掌握在閻王爺手裏,其實人的一生都是在自己的七情六欲中掙紮,說到底大家都是情感類動物。

江黎右手托腮,看著李治在黑板上龍飛鳳舞,腦子裏卻是一團問號,段澤宇這幾天怎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消息都沒有?他會不會因為在學校打架被爸媽揍了?或者說他覺得回家反思這處罰太丟人了,不好意思聯系她?那她是不是該發條短信問候一下……

遲疑了許久,江黎決定拋下那些所謂的自尊和高考,像正常人一樣關心問候一下同學。活得有血有肉,不一定會影響成績。

下課後,她編輯了一條信息——上次你說的周末教我玩滑板的事還算數嗎?按下發送鍵,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屏幕上信封旁邊的那個箭頭一閃一閃的,而後出現發送成功四個大字,她的精神並沒有因此放輕松,反而開始屏氣凝神,恨不得通過意念穿過手機,提醒段澤宇回短信。

段澤宇仿佛看到了手機另一邊的情形,立馬回覆道:才幾天沒見,你就想我了。不錯,朕甚是欣慰。

看到這條信息,江黎頓時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像飛翔在雲端一樣,開心得完全不在乎段澤宇言語中的輕佻。她輕快地按著手機字母鍵,輸入幾行字:你這人說話做事沒正形,我是怕你臨陣脫逃。

段澤宇回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江黎收起手機,順手接過從前面傳下來的一張卷子。學校新印了一批卷子,周建國和課代表們把一沓又一沓卷子交給第一排的同學,讓他們往後傳。鋪天蓋地的卷子迎面而來,江黎毫不畏懼。她不慌不忙地整理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卷子,那卷子有自己的,也有段澤宇的。

下午上學,江黎一進教室門,發現段澤宇桌上的卷子不見了。她心中一喜,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段澤宇的桌櫃,大失所望,他沒有來上課。

她喪著一張臉在座位上發呆,隱約看到門外有個人沖她招手,示意她出去。擡頭看去,魏穎朦正笑眼望著她。魏穎朦一直視她為仇敵,怎麽會對她笑?一定是幻覺,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依然如此。有理不打上門客,江黎出去了。

魏穎朦遞給她一摞卷子,說:“這是段澤宇的卷子,周老師讓我拿給他,我想了想,這個時候他最想見的人應該是你,你去比我去合適。”

魏穎朦是被慣壞了的孩子,但凡她認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放手。江黎覺得她一反常態主動找她和解,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推辭道:“周老師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們還是聽老師安排吧。”

“他家離你家不遠,具體地址我寫在最上面那張卷子上了。”

“你……”

“我還是我,不過已經長大了。以前,對他所有的熱情都是我的一廂情願,”魏穎朦不敢說出段澤宇的名字,說出他的名字,她害怕自己沒辦法再說下去,“我認了。從今以後,我不想再浪費感情了,我要把我的熱情用在刀刃上。”

她眼底忽明忽暗的難過讓江黎徹底放下了戒備之心,“好,我幫你把卷子拿給他。”

“你一定要對他好點,他沒有看上去那麽陽光。”魏穎朦似乎並不想聽到江黎的答覆,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她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腿上,希望自己可以走得輕快些。然而,在江黎看來,她那故作輕松的姿態,或多或少都帶著些沈重。

晚上放學,江黎按照試卷上的地址找到了段澤宇家。門鈴按下,開門的卻是呂偉。兩人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說道:“是你?”

“段澤宇……是住這兒嗎?”江黎問道。

呂偉二話沒說,用力地關上了門。原來是魏穎朦的惡作劇,江黎正要離開,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段澤宇。幾天沒見,他胡子拉茬,蒼老得像個三十歲的人,和給她發短信的那個男孩判若兩人。江黎的隨機應變能力本來就差,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全新”的段澤宇,只能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他。

“進來吧。”

客廳裏很吵,呂偉跟著音樂在舞毯上做著各種奇怪的動作,那滑稽的動作和忘我的神情直戳江黎的笑點,但家裏的氛圍讓她笑不出來。段澤宇關上門,順手合上了門旁邊的電閘。

“想打架是吧,來啊。”呂說著撞了一下段澤宇。

“你覺得我會怕你嗎?”

“你信不信我弄死了。”

“弄死我”段澤宇幹笑了兩聲,“看看,你又說大話了。弄死我你們這麽多年的精心算計不就功虧一簣了嗎?那個男人是不愛我,但血濃於水,我在他那兒的價值是你和你媽加起來都不能比的。我死了,你和你媽都得滾回你們原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你還得睡你那張時時刻刻都散發著黴味的床,你媽還得塗著廉價的口紅去勾引其他有錢的男人,你們又會陷入那種被絕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日子,來這個家才幾年,你不會已經把那種日子忘了吧。我勸你別沖動,這麽大的代價就算你能承受,你媽她也承受不了。以她現在的形象,再出去搔首弄姿,估計也沒幾個男人看了,說到底……”

呂偉拿起茶幾上的水晶煙灰缸朝段澤宇砸過來,幸虧江黎伸手拉了段澤宇一把,煙灰缸從他耳邊插過,撞到墻上摔了個粉碎。沒有得逞,呂偉又上來抓住段澤宇的衣領,揮著拳頭朝他打去,嚇得江黎不禁尖叫了一聲。江黎的叫聲驚動了臥房的女人,她走出來抓住呂偉掄起的胳膊,生拉硬拽地把他拖了回去。

房間裏傳來一陣叫罵聲,緊接著是砸東西的聲音,過了很久,裏面終於安靜下來。那個女人出來打掃了地上的碎玻璃,然後挎著精致的LV出去了。她全程沒有和江黎、段澤宇說一句話,他們在她面前如同隱形人。

“這就是我的生活,好不好玩?刺不刺激?”段澤宇喝著桌上的半罐啤酒笑著問江黎,江黎在他的眼睛離看到了閃爍的淚花。

“小孩子不能喝酒。”江黎奪過他手裏的啤酒。

段澤宇搶回啤酒,道:“住在這個冰冷的金絲籠裏,只能靠酒取暖。”

江黎認真地打量著段澤宇所謂的金絲籠,她自認為不是一個沒有見識的人,但段澤宇家的客廳之大,裝修之豪華令她瞠目結舌。他們家的客廳不應該叫客廳,應該叫演播廳。她終於明白段澤宇為什麽經常通宵看球賽,在這種和現場比賽並無二致的演播廳裏看比賽,沒有誰能不失控。

和段澤宇同桌一年,他從來沒提過他的家庭,原來他是一個純純正正的富二代。江黎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少年,他的每件衣服上都繡著精致的logo,連襪子都不放過。在這些名牌的襯托下,他的眼神先得更加空洞。

沒過一會兒,那個女人就回來。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盒子裏裝著一個和剛剛被摔壞的煙灰缸一模一樣的煙灰缸。她取出來,把它放在原來放煙灰缸的位置上,幾次挪動,才和原來的痕跡重合。她小心翼翼的動作讓江黎覺得她像一只登堂入室的老鼠,擁有一切,卻不敢光明正大地享受。

她擺好東西,又回臥房了。江黎從書包裏掏出卷子,對段澤宇說:“給你,學校新發的卷子。周老師托魏穎朦帶給你,結果魏穎朦把它們扔給了我。”

段澤宇癡癡地笑著,那一瞬間,他又變成了一個小孩,“你想來看我直說,幹嘛非得這個接口,累不累啊。”

“不是借口,我說的都是事實,不信你去問魏穎朦。”

“好啦,逗你玩呢,看你急得臉紅脖子粗的。難道你……”段澤宇故意沒說完,留給江黎無限遐想的空間。

“今天在你的地盤上,我讓你盡情得瑟。等你回學校,我一定會如數奉還。”

段澤宇突然正經起來,“我可能回不了傑碩了。”

江黎頓了頓,說:“你放心,我都想好了,如果學校開除你,我就去和他們談條件。他們不是想讓我不追究孫昊的事兒嘛,那就別開除你。”

“你不是最討厭這種事兒嗎?”

“這是社會的生存法則,我討不討厭又有什麽關系。好在這個世界真的很‘公平’,只要你有足夠的籌碼,多大的事都可以商量,如果方法得當,黑的都可以商量成白的。所以,我們的贏面很大,你還有救。”

“就算世界人都這樣,我知道你不會這樣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我只知道退一步山窮水盡。咱們沒有錯,憑什麽任由他們把咱們逼入絕境?”

“解決事情的方法有很多種,不要賠上自己,讓自己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人終究是要變成自己討厭的人,早晚又有什麽區別,何況早一點還能做一件大善事,也算功德一件。”

“你變了。”

“可能是太想保護一個人,但又沒有能力吧。”

聽到這句話,段澤宇五味雜陳,他明白江黎的心,可他又怎麽忍心讓她做以後可能會後悔的事情呢?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你不用擔心。”

“我這麽做不只是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既然已經被他們強行拉進這場牌局裏,那就陪他們玩一局。我要用行動告訴他們,我以前只是不想玩,不屑於玩。我玩起來,不比任何人差。”

段澤宇怔怔地看著江黎的臉,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卻感到異常陌生,就如江黎進門看到他時那樣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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