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澤宇爸爸再婚後，就有了送兒子出國的念頭。兒子在家反思這段時間，他更是經常有意無意地提到出國留學這件事。段澤宇每次都假裝沒聽懂，岔開了話題。繼母都是《白雪公主》裏惡毒的皇後，一進家門就想著排除異己，奈何段澤宇不是白雪公主，他們想送他出國圖個清靜，他偏偏要呆著家裏，天天惡心他們。他不開心，他們也休想偷著樂。

至於學校對他打架事件的處理，他不是很擔心。等爸爸知道他不出國的決心，自然會替他想辦法。這三年，他幫呂偉收拾了無數爛攤子，怎麽也該輪到幫自己的親兒子收拾一回。他不相信他會對他坐視不管。退一萬步，就算他真的不管，也沒必要出國，市裏這麽多高中，無論去哪一所，都不會影響他和江黎一起考北清。

進可攻，退可守，段澤宇鐵了心要和家裏對抗到底。然而，他不知道骨肉至親血脈相連，你傷他一毫，自己就會疼一分。

一天夜裏，段澤宇去衛生間，推開臥室門，一股濃濃的煙味迎面撲來，他疾步走出去。沙發左右煙霧繚繞，一副人間仙境的模樣。煙霧朦朧中，他看到了爸爸，他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左手搭在雙腿上撐著右肘，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的煙不離嘴邊。不知為何，他突然重重嘆了一口氣，震得煙灰掉落一地。

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中年男人的無奈與落寞，很難讓人將他與白天那個雷厲風行不怒自威的段總聯系在一起。看著堆滿煙蒂的煙灰缸，段澤宇有些動搖，也許他送他出國真的是為了他的前途著想。

真正讓段澤宇下定出國決心的是江黎，她坐在他爸爸那晚坐著的地方對他說著些賭氣的話，雖然話語間帶著幾分報覆的快意，但他知道她並不開心，是發自內心的不開心，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做這種自我傷害的傻事。

江黎走後，段澤宇總覺得被他們坐過的沙發那一角有一種魔力，一種漸漸將他推向大洋彼岸的魔力，他也想坐下來感受一下。果然，屁股著沙發的一剎那，他決定出國讀書。人想做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時，神力總會無緣無故地顯現。

要怎麽跟江黎說這件事呢？當初不想出國是因為江黎，如今選擇出國還是因為她。對於一個女孩兒，圍著她轉這件事足以讓她原諒他的一切。段澤宇不是不明白女孩這一天性，可對江黎，他不願意加以利用，他不想給她增加無畏的負擔。他冥思苦想了好多天，仍找不到一個正當的、能說服江黎的理由。既然想不出來，那就隨機應變吧，他撥通了江黎的電話，第一聲忙音傳入耳朵，呼吸便被帶亂了節奏，他大喘著氣。

電話裏傳來江黎“餵”的一聲，她說的是三聲，聲音由高到低再到高，彎兒拐得分外大，像是撒嬌，聽得他全身酥酥的。

“餵餵餵……段澤宇，你怎麽啦？怎麽不說話？”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打架確實是我不對，我打算接受學校對我的處分。”他一口氣說完。

“學校的處分已經下來了？我怎麽沒看到？”

“還沒有，我給你打電話是想讓你答應我，不管處分是什麽，你都不要插手。”

“為什麽？”

“因為你在我心中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人，如果因為我，你變得和他們一樣了，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江黎失語，她略頓了一下，問道：“那如果學校開除你，怎麽辦？這個時間轉學，肯定趕不上高考了。”

機會來了，段澤宇打算實話實說，“我爸爸讓我……”

“明年再考，是嗎？”江黎的聲音很低沈，隨即又變得明快起來，“那你就成我學弟了，你晚去一年，我賺了。”

段澤宇說不下去了，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接到段澤宇電話的第二天，江黎在學校宣傳欄上看到學校對除段澤宇的處罰。其實，學校也不想這麽做，老師們辛辛苦苦種了三年的樹，眼看就要開花結果，現在卻被連根拔起，很是心疼。但迫於上級領導的壓力，又不能不嚴肅處理。段澤宇主動提出退學給了校領導很大寬慰，終究不是傑碩的人，他們索性順水推舟，同意了他的申請。當然，為了樹威，學校對外宣稱段澤宇被學校開除，“處分”不入檔。

和段澤宇被一起處罰的還有孫昊，作廢保送考試成績，取消當年高考資格，學校沒留一點情面。以前只要想起張璐、呂偉，江黎恨不得孫昊立馬從5班消失，現在如願了，張璐和呂偉沒有回來，5班多了一個空座位。那天之後，江黎再沒見過孫昊，他徹底消失了，好像從來沒在5班存在過一樣。高考前的那段日子，江黎每天一擡頭就能看到孫昊的空座位，但她很少想起他，反而經常在夢裏看到孫昊媽媽跪在她哭訴著求她原諒兒子的樣子。

後來呂偉給江黎發短信說校領導為這件事向他道歉了，還口是心非地跟他說傑碩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歡迎他隨時回去上學。他說他知道學校這樣做只是為了給某人一個面子，所以瀟灑地拒絕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大好的青春，幹點什麽不好，何必和一群帶著面具的人相互折磨。至於那些得不到的尊重，他不強求了。他說他高中三年破壞無數校紀校規，良心卻從未殘缺，他不是個好學生，但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可是，沒有人相信他。

周建國因為段澤宇和孫昊的事情受到牽連，學校取消了他任下一屆班主任的資格。依周建國的年齡，下一屆學生很可能是他帶的最後一屆學生，退休之前，他的班主任職務提前終結在5班。周建國研究了半生“教學”二字，“學”是他一生的驕傲，“教”卻成了他職業生涯中不可彌補的缺憾。

槍響之後，沒有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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