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課上，周建國面色沈重地走進教室，和吳天嘟囔幾句，轉身向江黎招手，“江黎，你出來一下。”

江黎跟在周建國後面走出教室，她前腳剛出門，聽到後面有人關上了門。關門聲不響亮，但讓她感到異常心慌，好像那聲關門聲徹底切斷了她與5班的關系，使她變成了一片孤島。

走廊裏，周建國只顧埋著頭往前走，一句話也不說。江黎有點跟不上周建國的腳步，走一段，小跑一會兒，追上周建國，她又故意放慢速度，拉長他們之間的距離。她怕跟得太緊，周建國驟然停下來，她一不小心撞上去。周建國的心情寫在臉上，她不想往槍口上撞。

路過辦公室，周建國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繼續往前走，在東邊拐角處的樓梯口，他上樓了。樓上大部分是校領導辦公室，他要帶她去哪兒？江黎心生疑惑。

最後，周建國停在了校長辦公室門前。江黎瞬間覺得自己這片孤島開始漫無目的地漂移了，對於前方，她很茫然。不過，她心裏很坦蕩，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校長辦公室裏靜悄悄的，看不出發生了什麽大事情。一般來說，安靜有兩種，一種未被人類入侵的人間凈土，那是真正的安靜。另一種是狂風暴雨來臨之前的寧靜，專門為下一刻的激烈醞釀情緒。從周建國的臉色來看，校長辦公室的安靜應該是後者。

周建國敲門，聽到裏面有人說了一聲“進來”，方才推開進去。房間裏有三個陌生人，校長坐在沙發上陪他們聊天，教導處主任在一旁端茶倒水。能讓教導處主任親自上陣，一定不是不一般人。

這樣的陣勢，江黎第一次見，她不由地緊張起來。

校長簡單介紹過江黎，坐在沙發最前面的那個人直入主題，“我們是市教育局的，前兩天有人打電話到北清招生辦，說北清保送考試前一天晚上，你們班孫昊偷了你的準考證，導致你無法參加考試，失去了保送北清的機會。北清向我們反映了這一情況，我們這次來是想向你核實一下情況。”

江黎愕然，她萬萬沒想到保送名單公布之後，這件事會再被提起，而且還驚動了市教育局。如今事態擴大，已超出傑碩控制範圍，真相一定會出浮出水面。她竟有種天道輪回，報應不爽的快感。

江黎一一回答了那個人的問題，末了，他特意強調有事一定要向學校、向他們反映，學校內部矛盾內部解決，不要去打擾北清招生辦。

他們話裏有話，認定給北清招生辦打電話的是江黎。江黎雖然認為這件事沒什麽不對，但不是她做的，她堅決不認，“不是我舉報的。”

“不是你？那會是誰？”

“我不知道。”江黎怎麽會告訴他們。

周建國讓她回去上課。離開時，她擡頭掃了一眼，屋裏的人愁雲慘淡，其中校長和周建國最為明顯。

段澤宇趴在書墻下，悄悄問：“老周叫你幹嘛？”

江黎擔心被孫昊聽到，也趴在桌上小聲說：“有人向北清招生辦舉報孫昊偷了我的準考證，他們以為是我。”

“誰這麽討厭，總提這些無聊的事。”

“什麽叫無聊的事，這件事關系著兩個人的未來，不是小事。”

“我才不管那麽多，反正對你不好的事情都是無聊的事。”

江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頓了一會兒，以玩笑的口吻說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原則了？”

“我一直都這樣，只是你沒發現。”說完，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笑容逐漸散去，江黎一臉認真地說：“說笑歸說笑，我還是覺得事情已經發生了，大家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真相有時候沒那麽重要，尤其是當它改變不了事情的結果時，更是這樣。”

“如果真相在不重要時被掩埋了，那麽，它重要時也不會浮出水面。”

段澤宇努力過了，沒有說服江黎。雖然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他還是有點失落，但這不影響他關心江黎的心。他將失落的心情深深地藏在心底，擡頭問江黎：“你還好嗎？”

“放心吧，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怎麽會在這種小事面前翻了船，我挺得住。”

“切，死鴨子嘴硬。”他往江黎身邊挪了挪，以更小的聲音說，“說真的，你知道是誰舉報的嗎？告訴老周，讓他們找他去，別再找你了。”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呂偉。”

段澤宇臉色驟變，“他就是個攪屎棍，被開除了，還攪得別人不得安寧。”

如果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句話，江黎一定會一笑而過，可段澤宇說這句話，聽著分外刺耳。那時的她還不知道人都是天使與惡魔的合體，所以一味地要求段澤宇像天使般善良、陽光，只要他稍稍表現出一點惡，她便深感厭惡。

兩人的聊天戛然而止，江黎拿出一張文綜卷子，認真做起來。段澤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也不好問什麽，他將身子移回到自己座位上，仔細琢磨著。

繼江黎被叫出去之後，這幾天陸續有同學在上課時間被周建國叫出去。平時和孫昊、呂偉有來往的同學都被叫了一遍，江黎估摸著該有結果了。

果然，第二天周建國找她和孫昊了。這次周建國沒帶她去校長辦公室，而是來了他的宿舍，頗有幾分公事私了的意味。

江黎推門進去，爸爸媽媽都在裏面，她還沒來得及叫爸媽，只聽見“撲通”一聲，有人跪在她面前。對方低著頭，她看不清她的臉，從她的發型判斷，應該是孫昊的媽媽。

“阿姨……”江黎不知所措。

江瀚澎站起來去扶孫昊媽媽，走到跟前伸出了手，又覺得有點不合適，於是將動作轉化成了語言，“你先起來，有什麽事兒咱慢慢商量。”

“我是個鄉下人，不會說話，但我明事理。姑娘，這件事是孫昊做得不對，我在這兒替他給你賠不是了，希望你能原諒他，讓他參加高考。他是我們全家人的希望。他要是不能參加高考了，我們家的日子就徹底沒希望了。”

“大姐，你別這樣逼一個孩子，她也是我們家的希望，沒有她，我和他爸也活不下去。”江黎被黎傲雪拉到了一邊。

雙方家長你一言我一語，話語間全是情緒，聽得江黎雲裏霧裏。從孫昊媽媽的哭訴中，她隱約聽出了一些蛛絲馬跡，可到底是怎麽回事，又不是很清楚，“這……這是……怎麽回事？”

辦公室裏頓時安靜了，屋裏的空氣隨著說話聲音的消失漸漸變得稀薄，窒息感愈來愈嚴重。過了許久，周建國開口了，“經過市教育局和學校查證……舉報者舉報屬實。”

啰嗦是老師的職業病，周建國這次卻以難得簡潔的語言告知了江黎市教育局的調查結果，幫助他克服職業病的是其內心的脆弱，從被通知到通知別人，他一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然而，無論他是否接受這個事實，都必須鼓起勇氣去面對，市教育局領導和校長都等他的回覆。他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很不討喜，甚至有點厚顏無恥，但他問心無愧。老師除了傳道授業解惑，還有保護學生的責任。

“這次孫昊確實犯了大錯，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這件事鬧到北清招生辦那裏，孫昊肯定保送名額不保，高考無望。如果這樣的結果能換回你參加考試的機會，學校舉雙手讚成，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現在正值學校評選全國教育系統先進單位的關鍵時期，市教育局和學校商量，希望這件事能在學校內部解決，當然這得征得你的同意。”

事已至此，周建國還在打著市教育局和學校的旗幟偏袒孫昊，呂偉的清白、自己的保送機會，在他眼裏不值一提，江黎失望地看著周建國，她是不會同意內部解決問題的，就算失去的東西無法拿回，她也要為自己討個說法。

孫昊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如同看一場和自己毫無瓜葛的大戲。周建國說完，走過去扶起孫昊媽媽，讓她坐回原來那把椅子上。

孫昊媽媽早已哭成了淚人，但這並不妨礙她替兒子包攬責任，“孫昊是我的兒子，我比誰都了解他，他不是個壞孩子。他之所以這麽做，全是被我們拖累的，我們家……”

提到家裏的拮據，孫昊終於不再袖手旁觀，他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媽”，那一聲裏包含著一個少年所有的尊嚴，可惜他媽媽沒有聽懂。

孫昊媽媽繼續說道：“我們家窮得就剩下四個人了，一日三餐勉強吃飽。為了讓孫昊繼續讀書，他妹妹主動退學了，這事兒給他造成不小的壓力，他當著我們的面發誓再苦再難都會把書讀下去，絕不會讓我們失望。他本來對……我不知道什麽學校的保送考試沒那麽上心，後來聽說考上了教育局和學校會給錢，他是為了錢才這樣做的。孫昊是做錯了，但責任在我們大人，你們有什麽不滿朝我發洩，給孩子一個機會，我們全家人都會感激你們的。”

孫昊媽媽說著又要下跪，被周建國一把扶住了，他安慰道：“你別這樣，今天我找大家來，就是想以最小的代價解決這件事情，我們不會輕易讓孫昊失去上大學的機會的。”

周建國安慰過孫昊媽媽，又轉頭問了江黎爸媽一句“是吧？”此時，他特別需要他們的支持。

“我們聽周老師的。”或許是被孫昊媽媽聲淚俱下的哭訴打動了，或許是同為母親，更能明白護子心切的感受，黎傲雪的態度沒有剛才強硬了。

“謝謝你們的信任。對我來說，他倆都是我的學生，我的得意門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願意看到他們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可事情已經發生，就得有個處理辦法，我用我這個班主任的臉面，誠懇地請求你們，希望你們能成全孫昊媽媽的心願。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再商量其他的，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

“只要不讓孫昊退學，我什麽都答應。”孫昊媽媽無縫銜接，立馬表態。

周建國宿舍裏再次陷入沈默之中，眾人齊刷刷地看向江黎，等著她表態。

江黎被周建國的一席話驚呆了，她從小培養起來的是非觀統統被打破，那一刻，她覺得這個世界無序、混亂、可笑。

“江黎，你有什麽想法？”周建國終於忍不住了。

一定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這樣才會心安，段澤宇對她說過的話回響在耳畔。她定了定神，說道：“孫昊他家庭貧困，想拿獎學金，我能理解。可他明明已經拿保送名額了，為什麽還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江黎一語中的，說得在場所有人啞口無言。

“周老師，我知道你喜歡孫昊，他成績好，能給您臉上貼金，但他有學，沒品。和張璐談戀愛被發現，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張璐身上。偷了我的準考證，他又把事情推到呂偉身上。現在張璐精神出現問題，呂偉被開除，他們倆一半的未來都毀在他的手裏，您覺得這樣的人值得被原諒嗎？”

“你們變成這樣，都是我的責任……”

“您沒必要這麽替他開脫，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誰對誰錯，心裏很明白。還有，您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如果您真的想替他保住這個保送名額，換條路吧。我這條路肯定行不通，至於其他路，都隨您，我能為您做的只有這些。”

聽了女兒的一席話，驕傲之感油然而生，無論她兩個月後的高考成績如何，他都為擁有這樣的女兒感到自豪。江瀚澎極其認可女兒的做法，但他覺得女兒推門而去的行為傷了周建國的面子，他得替周建國找補一下，“江黎，幹嘛去？別胡鬧。”

“我還要高考，我得學習。”

江黎回教室了，她那砰的一聲關門聲留給成年人無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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