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不幸紛繁覆雜，名目繁多，而幸福大抵只有兩種，一種是井底之蛙的坐井觀天，另一種則是雄鷹的自由翺翔。而孫昊是一只跳出井底，想要自由翺翔的青蛙。

進傑碩之前，孫昊是一只純正的井底之蛙，每天早上不到六點便挎著個泛白後又開始發黃的軍用書包，騎著大梁自行車風塵仆仆地開始了一天的生活。從家到鎮上的學校要騎一個小時，遇到雨雪天，時間會無限延長，孫昊卻不害怕，因為我他是他們一行人中騎得最快的人，就算遲到，他也會是最早到學校的那個，何況他從來不在老師的罰站名單裏，早到晚到沒有太大差別。

記憶中最難熬的是冬天，逆風騎車時一件特別考驗意志力的事情，沒有鋼鐵般的意志，根本走不了那樣的路。學校每年冬天都會有大批的學生倒在寒風中，他們寧願輟學都不想再被刺骨的寒風摧殘。為了抵制這種本能反應，孫昊組織了五六個同學，大家經常組團出發，相互刺激，聯合起來對抗寒冬的肅殺。

每天早上到了教室，手腳早已麻木，四肢、五官沒一樣是自己的，一個早自習暖不過來。下早自習後，不太靈活的手還要捧著一個硬邦邦的饅頭去火爐上烤，火爐那麽小，饅頭卻那麽多，跑慢了只能啃冷饅頭。

那時，孫昊誤以為自己的世界就是他所處的世界，自己經歷的一切是每個孩子在通往成人的道路上必須經歷的。人人生而平等，他沒什麽好抱怨的，所以一路咬著牙關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用自己的那點小聰明破解著生活中層出不窮的難題。

長大了就好了，長大了就能過上好生活，這是支撐著孫昊風裏來雨裏去的堅定信仰。小孩子總是喜歡幻想，但幻想始終是幻想，生活從來不會把美好和長大捆綁銷售。其實，只要他擡頭看一眼父母，就能明白這一道理，父母也是大人，他們的生活並不比他容易多少，可惜他當時只顧埋頭奮鬥，忽略了這一事實。

考上傑碩是孫昊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他終於跳出井底看到了書本中描繪的那個美好世界。這裏肯德基、德克士隨處可見，耐克、阿迪達斯、CK……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各大國際品牌遍地都是，他小時候憧憬的游樂場和大型商場隨處可見。這繁花似錦的世界，光是看看就覺得心潮澎湃，無比開心。

肉眼觀世界本來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但在傑碩讀書的這三年，孫昊漸漸變得不開心了。他打怪升級九年抵達的新世界，竟是班裏大部分同學的出生地，他們沒有經歷他經歷的苦痛，卻擁有比他更廣闊的視野，更豐富的人生。以前經常聽媽媽說說苦難是筆無形的財富，現在想想，這不過是窮人們的自我安慰。事實證明，生活面前，真金白銀比苦難更實在。

身邊那些很多長得沒他高，成績沒他好，看上去平庸至極的同學，因為有錢的加持，過得那麽自在、快樂。看到他們，孫昊竟有種自己的快樂被他們偷去的幻覺。盡管如此，他一點也不羨慕他們揮金如土的生活，他確信自己一定會過上那樣的生活，一切只是時間問題。但他羨慕富足生活帶給他們的安全感，不管他們做了多麽荒誕不經的決定，後面永遠會跟著一個備用計劃。所以，魏穎朦敢光明正大地喜歡段澤宇，呂偉能肆無忌憚地破壞校紀校規，段澤宇可以為了江黎放棄決定命運的保送考試，江黎敢為北清孤註一擲……

所有情感一旦發揮到極致，便是扭曲。羨慕亦是如此。孫昊經常詰問生活，為什麽給別人是最好的，到他這兒卻只剩下退而求其次。遺憾的是生活是行動派，從來不會說話，他的問題成了一道無解之題。張璐精神出現問題後，這個問題像魔鬼一樣時常籠罩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貧窮沒能控住孫昊，他為之奮鬥的理想世界卻擊垮了他，讓他陷入和生活相互報覆的惡性循環中，傷害別人，也不放過自己。

盡管江黎在周建國宿舍態度堅決地表示不讚同學校提出的解決方案，孫昊仍不死心，江黎是他拯救自己的唯一突破口，他必須說服她。只有說服她，他才能只有拿到北清的錄取通知書。拿到通知書，他才能進了北清。進了北清，他才有繼續和生活談判的資格。有了談判資格，他才有贏的可能。

這幾天，孫昊一門心思尋找單獨和江黎聊天的機會，天不遂人意，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眼看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決定主動出擊。下午課間活動，他把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給江黎，然後出去了。

江黎打開紙條，上面寫著：我有話跟你說，我們天臺見。她雙手舉起紙條，仰頭端詳著，正考慮要不要去，段澤宇欠起身子搶了紙條。

“孫先生又生什麽幺蛾子？”

“鬼知道。”

“別理他，神經病。”

江黎托腮思考片刻，“還是去看看吧，萬一真有什麽事呢？”

“他找你還能有什麽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好，那我去跟他一次性說明白。”

“他就沒做明白事，你能和他說明白嗎？”

“最後一次。”

江黎上了天臺，孫昊已經等在那裏，他迎著太陽光站著，強光打在他的身上，使得整個人看上去特別虛幻，像一張曝光照片。隨著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照片逐漸變得生動起來。

“你還記得上學期我在這裏跟你說過的‘我們不一樣’嗎？”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

“世界上是沒有完全相同的人，但有相似的人，你、段澤宇、魏穎朦，以及咱們學校的大部分同學是相似的人，我和張璐是完全不同於你們的人。”

“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相似，但張璐和你不是一路人，如果她和你是一路人，就不會落得現在這種下場。”

“我知道我在你心裏就是個卑鄙無恥，齷齪不堪的小人，不配和任何人一樣。”

“我沒這麽說過。”

“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心裏是這麽想的。沒關系，你怎麽想我都可以，我只求你放我一馬。”

“給我一個放你一馬的理由。”

“看在我們同學三年的情分上……”

“咱們班一共50個人，除去張璐和呂偉，還剩48人，如果每個人都求我放他一馬，那我豈不成了開馬場的。”

“我媽都給你跪下了，你還想怎麽樣？”

“我也心疼阿姨，可這又能改變得了什麽。”

“想想我給你講過的數學題，替你劃過的文綜重點，我們也曾是朋友。”

“朋友？”真是莫大的諷刺，江黎笑了，“如果你真把我當朋友，有怎麽會偷我的準考證？”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得不說實話了。你也別在我面前裝清高，你什麽樣的人，我一清二楚。你知道我膽小，上課時三番五次用胳膊肘撞我，只為嘲笑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你想下五子棋，不管我做什麽，必須停下自己的事情陪你玩；你想去溜冰，不問我會不會強行拉著我去，我摔倒了，你卻像看笑話似的站在一旁狂笑不止。為了自己一時開心，你把別人當作玩物。你說我自私，其實你比誰都自私。”

心裏住著天使，看什麽都是美好的，心裏裝著惡魔，看什麽都覺得醜陋。江黎無奈地搖搖頭。她上課經常碰到孫昊，完全是無意，同桌之間，誰能保證不撞到對方；她找孫昊下五子棋是看他一個人玩，怪無聊的，陪他解解悶；她帶他去溜冰，笑他摔倒的樣子，沒有半點惡意，她也不會溜，摔倒了也被別人笑，大家一起玩，不就是被人笑笑，再笑笑別人。

江黎瞬間覺得孫昊言語無味，面目可憎，和他多呆一分鐘都是一種折磨，她想快點離開這裏。可沒走幾步，便被孫昊拽住了。

“放開！”她滿腔怒火，正準備甩開孫昊時，忽聽“啊”的一聲，回頭，孫昊已經倒地，段澤宇騎在他身上，像一個被欺負了很久終於找到報仇機會的孩子，掄起拳頭左右開攻。

江黎試圖將他從孫昊身上拉下來，試了好幾次，始終無法靠近他，她站在那裏著急地喊著：“段澤宇，別打了……聽到沒有，段澤宇，別打了……”

段澤宇越打越起勁，完全不顧孫昊已經鼻青臉腫，嘴角滲著斑斑血跡。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人命的，江黎心急如焚，想要撲上去拉住段澤宇。她還沒出手，政教處的老師就來了。兩位老師一句話沒說，上來便將段澤宇強行架起來，架到了一邊。段澤宇餘怒未消，淩空給了孫昊一腳，由於兩人距離太遠，撲空了。

孫昊躺在地上，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右手握成拳頭，不斷地捶打著水泥地，嘴裏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為什麽”，他的聲音撕心裂肺。

政教處的老師讓兩個男同學扶起孫昊送去醫務室，他們則靜靜地看著段澤宇，不批評，不處理，不離開。這不是他們的作風，以往他們執行的都是棍棒政策，只要你敢在傑碩打架，就打到你日後想起來後怕，今天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溫柔？江黎正納悶，校長一行人上來了，和他再前面並排走著的是市教育局的幾位領導。

江黎隱隱地覺得事情變覆雜了，她情不自禁地害怕起來。所幸孫昊只是皮外傷，不影響上課，事情有了商量的餘地。

事情發生後，為了給上級領導一個滿意的處理方案，校長強壓著怒火，立即組織幾位校領導開會，大家商量來商量去，始終找不到一個十全九美的方案，最後一致決定實行緩兵之計，先讓段澤宇回家反省，處罰結果他們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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