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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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不歡而散後,周建國的話像樓上另一只沒有落地的鞋,懸在江黎的心頭,不知什麽時候會落下。這幾天,江黎一直在等著第二次三堂會審,會審沒等到,等來的卻是呂偉被開除的消息。

星期一早上,遠遠的看到宣傳欄前人頭攢動,江黎不喜歡熱鬧,不愛八卦,宣傳欄上的內容對她毫無吸引力,她像往常一樣走過宣傳欄。快到教學樓時,她聽到後面兩位同學在聊天,其中一位同學說呂偉就是壞了一鍋香湯的老鼠屎,學校終於狠下心來把這顆老鼠屎清理出去了。

江黎心裏咯噔一下,原地停了幾秒,折回宣傳欄處。宣傳欄上貼著學校開除呂偉的處罰,理由是違反校紀校規,危害同學利益。通讀全文,她以為呂偉又幹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仔細一想,這幾天學校也沒發生夠得上最高級別懲罰的大事,想來還是因為她準考證被偷這件事。

在到底是誰偷了她準考證這個問題上,江黎顯得很不積極,不是不關心事情的真相,她完全陷入不能保送北清的難過裏,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其他。而且,她知道不管是誰偷的,都無法改變她不能保送北清的事實。只要想起這些,就是加倍的心痛,加倍的恨,所以索性不去想了。

不想不代表問題不存在,前幾天在周建國辦公室,孫昊和呂偉互潑臟水,他們兩個既無法洗脫自己的嫌疑,又無法確切證明對方偷了東西,搞得江黎更加迷惑了。從作案動機分析,呂偉更像是兇手,但直覺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早自習周建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宣布了呂偉被開除的消息,他言語沈重,語調卻很是輕快,就像越野長跑中突然掉了沙袋的士兵。

“開除我,是吧,沒問題,反正老子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呆了。”呂偉聲音一高,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但準考證不是我偷的,不要什麽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那你告訴我江黎的準考證為什麽會在你手裏?”周建國態度強硬。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在垃圾桶裏撿到的,在垃圾桶裏撿到的。”

“誰沒事會註意垃圾桶裏的東西,說謊要過腦子。”

“好,就算我說謊,那考試前一天晚上孫昊翻江黎桌櫃怎麽解釋?誰會無緣無故去翻別人的東西?”呂偉知道人言可畏這個成語的分量,他不想把孫昊架在言論的火堆上烤,但周建國已經把他逼到了死角,他只能不計代價地奮力一搏。

“我沒有。”孫昊神色慌張地站起來,一只手緊緊地抓著衣角。

“這麽激動幹嘛,心虛了吧,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周建國擡起右手示意孫昊坐下,他親自上陣,走到呂偉身旁,打算替孫昊擋接下來的槍林彈雨,“你欺負孫昊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以前的事我不知道,就算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欺負他。”

呂偉欺負孫昊已經是上學期的舊賬,孫昊在此時翻出來,目的顯而易見。舊事重提雖然不能正面證明他的清白,但在將他置於弱者的一方的同時,也將呂偉推向了他的對立面。人們都恐懼強大,同情弱者,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孫昊利用這一人性的缺陷輕松把呂偉踢出了局。江黎由衷地佩服他的腦子。

江黎分析得很對,但她誇大了孫昊的能量。整件事情中,孫昊的感情牌只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呂偉幾次將傑碩至於社會輿論的風口浪尖,攪得學校不得安寧,開除他是學校好久以前的決定,只是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以校紀校規規定的開除標準開除他,校領導無法向他爸爸交代,比開除標準更嚴重的錯誤,呂偉又沒犯過,學校苦於呂偉沒犯過情節極其惡劣的大錯,一直沒執行。江黎準考證被偷這件事讓學校領導看到了希望,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們怎麽會放過。

這一切,呂偉心知肚明。

“以後?”呂偉笑笑,“以前都管不了,以後您想都別想了。”

“你……”周建國甩開右手,對準呂偉臉打去。

呂偉在空中狠狠地抓住周建國的胳膊,“以前我挨打,那是因為我錯了,但這次我——沒——錯。”

“你給我滾!”

“放心,你不趕我,我也會走的。”

呂偉將桌子向前傾斜,桌上的書全都掉在地上,他用腳把散落一地的書踢到垃圾桶旁邊,收拾“幹凈”後,他摸了摸空無一物的桌子,然後對周建國說:“師徒一場,我給您丟人了,對不起,周老師。”說完,向周建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瞬間,周建國似乎覺察到了他的不妥之處,甚至懷疑是他的偏見毀了眼前這個孩子,不過下一秒,他又心安理得起來。

呂偉走到對孫昊旁邊,停下來,貓著腰趴到他耳邊大聲說:“以後千萬別讓我看見你,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接著,他轉身面向同學們說:“如果他哪天被打殘了,打死了,你們記得來找我,只要事我做的,我都認。”

呂偉是揮著手走出教室的,他走後,周建國沒說大家繼續上自習,同學們也沒有放聲背書,在書聲沸騰的校園,5班保持著獨有的安靜。高中三年,那是5班唯一一個無聲的早自習。

江黎在心裏默默地背單詞,但安靜的環境太容易促發人思考,看著英語書,她不自覺地回憶起事情發生的始末,她想起保送考試前一天晚上最後離開教室的確實是孫昊,而且他當時的神情極不自然。

真相又向呂偉方向靠近一步,她越來越相信在這件事上,呂偉是無辜的,她想去告訴周建國學校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但仔細一想,這麽做費力不討好,於自己毫無益處。高考在即,她最應該做的事是好好學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江黎的心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一個指責她自私冷漠,膽小怯懦,另一個不斷為她辯解,兩個小人吵得如火如荼,折磨得江黎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她左臉貼桌面趴在桌上,調整呼吸,試圖放空大腦,段澤宇全神貫註做數學卷子的樣子出現在她眼前,他完全受剛剛那場鬧劇影響。

終於捱到課下,江黎對段澤宇說:“呂偉被開除了。”

段澤宇停下筆來,躊躇了一會兒,回道:“罪有應得。”

“偷我準考證的可能不是他。”

“你想說什麽?”

“你不覺得學校的決定做得很倉促嗎?而且宣傳欄上開除呂偉的理由寫得含糊不清,一看就有問題。”

“你什麽時候對他的事這麽上心了?”

江黎心頭一緊,“我這是……對事不對人。”

“你忘了他以前威脅恐嚇過你嗎?”

“一碼歸一碼,再說了,他也就是說說,並沒對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其實……他可能……沒我們想的那麽壞。”

段澤宇露出不悅的表情,“他給了你多少錢,這麽快就把你收買了。”

“我是就事論事,換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樣做。”江黎伸直脖子,再次強調。

“他是好是壞不是你說了算,從入學到現在,他做了多少壞事,事實都擺在那兒。”

“我發現只要提到呂偉,你平時那些通情達理基本就餵狗了,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可描述的深仇大恨啊?”

“我說他搶了我的一切,你信嗎?”

“啊?”江黎瞪大眼睛,張著嘴,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多麽刺激的故事,她正準備洗耳恭聽,等來的卻是欲知故事詳情,請自行腦補。

“跟你開玩笑,說了這麽多,你是不是該進入主題了。”

真是掃興,江黎撇撇嘴,軟軟地說:“我現在糾結要不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周老師。”

“問問你自己,真的想去告訴老師嗎?”

“其實,我也不確定呂偉是不是無辜的,但一想到考試那天,他氣喘籲籲地把準考證遞給我,我就覺得應該為他做點什麽。”

“那你就去找周老師吧。”

“可學校已經給出了處分,我一個學生,人微言輕,又能改變得了什麽,忙活半天,時間也浪費了,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們做事情不能一味地奔著稱心如意的結果去,有些事,即使明知道沒有結果也要去做。”段澤宇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江黎,“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吧,不為別的,只為自己心安。”

第二節課下課,江黎踩著下課鈴聲去了周建國辦公室。辦公室的們虛掩著,從門縫中,她看到周建國在伏案工作,他應該是在判卷子,手裏的筆飛快地畫著對勾,或者叉號。對應這兩種符號的是完全不同的表情,打對勾時,眉眼帶笑,遇到叉號,立馬眉頭緊鎖。

江黎敲門進去,周建國站起來,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老師……呂偉可能……事被冤枉的。”江黎說得吞吞吐吐。

周建國僵在那裏,她沒想到江黎會為這件事來找他,他認識的江黎從來不會在別人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別多想了,失去的已經失去,接下來要好好學習,老師相信你一定能行。”

“周老師,呂偉被開除的處分會隨著檔案跟他一輩子,影響他一生。如果那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這對他來說太不公平了。”

“江黎,你放心,學校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咱們要相信學校。”

話已至此,江黎無話可說,她悻悻地離開了。關門之前,周建國對她說:“我看你這幾天狀態很不好,有空去找找心理咨詢老師。”

不知怎麽了,江黎覺得這句關心好假,好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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