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隨著時間的推移,黎傲雪對女兒的態度漸漸有所轉變,她開始主動和女兒說話,雖然一天只有寥寥幾句,但從橫眉冷目到主動說話,也算一個質的飛躍。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接受女兒錯失保送北清的機會,在女兒拿到北清通知書之前,她不可能接受這個事實。按說她已過不惑之年,人生中該經歷的事情也經歷了十之六七,到了該豁達的時候了。在生活中,她自認為是一個豁達的人,唯獨在這件事上,豁達不起來。她經常勸說自己行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樹枝、石頭到處都是,被絆倒也是經常的事情,不管摔得多疼,人終究還是得自己站起來,不能一直趴在地上不動。勸來勸去,越勸越心塞,煮熟了的鴨子飛了的遺憾讓她寢食難安。

不能和事情本身和解,至少要和女兒和解,別人堵上了江黎保送的路,她不能再把她高考這條路再毀了,否則,她永遠不能原諒自己。她壓抑自己的情緒,嘗試著和女兒交流,偶爾遇到熱臉貼冷屁股的情況,在丈夫面前炮仗似的連問幾句“憑什麽”,然後抱怨一通她這個媽媽做得太卑微,但只要丈夫提到高考,她又變得什麽都能忍了。

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嫁人了又被捧在手心裏,黎傲雪從沒受過什麽委屈,為了女兒卻能做到這個地步,她從心底裏覺得自己很偉大。她把自己的委曲求全歸結為對江黎好,懂道理的人都看得出,她其實是把自己不甘和焦慮換了一種方式強加在女兒身上。

“寶貝,從今天起,你晚上得晚睡半個小時,媽媽又給你買了一套衡水的卷子,你每天少做一點,細水長流,高考前應該能做完。”

“寶貝,六點了,你怎麽還不起床,古詩詞和英語單詞你還背不背了?”

“寶貝,你這個做題速度真的很讓媽媽擔心,高考的英語卷子展開比你都長,你這樣怎麽能做得完?”

“寶貝,你已經錯過保送考試了,高考是你去北清的唯一機會,你一定要把握住。”

“寶貝,高考決定你一生命運的考試,考好了,上天堂,考不好,下地獄。媽媽希望你能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

振作起來遠沒江黎想的那麽簡單,就算她下定決心屏蔽保送考試,安心學習,努力備戰高考,仍無法擺脫那場意外帶給她的一系列消極後果。保送考試成績公布、保送名單公布,無一不刺激著她,如果不是準考證被偷,她現在已經解脫了。

難過之餘,她亦知道高考是她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她必須背水一戰。

眼不見為凈,她把和保送考試相關的一切全都扔了,然後對照著日歷,重新做了覆習計劃。在她的計劃裏,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都分配給學習了,也就是說接下來她將變成一臺毫無感情的學習機器,每天的唯一任務就是刷題,語數英,政史地,輪流刷,不斷刷,一直刷到高考結束。

人定勝天,江黎以為自己就這麽不費吹灰之力地走上了正規。有一天她做題做累了,擡頭無意中看到了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恍惚間,她覺得她和高考之間的距離就像她和黑板之間的距離,近得觸手可及,她甚至看見高考就在講臺上耀武揚威,肆意挑釁。而她只能呆呆地看著,束手無策。

失去保送機會的那種焦慮再次被喚醒,江黎開始心悸、緊張,偶爾雙手莫名顫抖,她竭力控制之間的身體,但身體仿佛早已脫離意識,完全不聽使喚。此時,她想起了張璐。張璐曾在出事之前跟她說過身體不適,癥狀和她現在一模一樣,難道……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我學習好,成績高,我是別人的孩子,怎麽可能被輕易打垮?我不會這麽脆弱,也不能這麽脆弱……江黎不斷自我催眠,企圖趕走大腦裏的那些消極想法。然而,這種方法適得其反,她變得更緊張了。

做題,做題能分神。她胡亂地從桌櫃裏抽出一張卷子,從筆筒裏拿筆時,微微抖動的右手碰了一下筆筒,“森林花園”筆筒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只有那只坐在秋千上的松鼠看上去完好無損。江黎盯著它看了好久,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一心撲在了卷子上。

段澤宇蹲在地上拾起散落一地的筆,放到江黎桌上,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啦?”

“不小心碰到的。”江黎渾身發抖,連說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了。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我沒有。”江黎擡頭沖段澤宇大喊,她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水汪汪的。在眼淚掉下來之前,她又把目光移回到卷子上。

這張數學卷子太難了,題都看不懂。換英語卷子,英語卷子很很難,短短一句話盡是她不認識的單詞。她又拿出一張語文卷子,無邊落木蕭蕭下的下一句是什麽,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最後決定翻開語文書找答案,打開目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句話出自哪首詩……她突然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會了,寒窗苦讀十幾年,轉眼之間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江黎仿佛進入了一個不能破解的死局,但她絕不可能把自己困在這個死局裏。第二天,她把所有的卷子丟到桌櫃裏,桌上取而代之的是高中三年各科教科書,數學、語文、地理……她要重新過一遍這些書,每本書的每一頁都看,一字不落。

時間緊迫,任務艱巨,急得教科書都有了靈性。江黎看數學書時,英語書便在一旁催促,拿起英語書,歷史書又開始在後面作妖。焦慮感時時刻刻折磨著她,哪怕她把每天的睡眠時間縮短到了五個小時,也換不來內心的片刻安寧。

無數個深夜,江黎對著漫天繁星淚流滿面,直到哭累了趴在書桌上睡著。第二天除了皺起的書頁,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江黎終於明白自己以前為什麽不愛哭了,原來是要攢足了眼淚來應付這場劫難。

最初的間歇性失眠已發展成長期失眠,江黎漸漸討厭起和夕陽相關的一切字眼兒,因為夕陽西下意味著夜晚將要來臨,她害怕世界悄無聲息,她的內心卻擁堵不堪的夜晚。

江黎經常去看校醫,剛開始校醫給她的安神補腦液還能起到緩解作用,但喝得時間長了,就跟喝水似的,沒有任何效果。她經常整夜整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從天黑看到天亮,眼睛累了,大腦仍異常活躍。

她像一臺永動機一樣晝夜不停地運轉著,她很清楚精神和身體長時間超負荷運行的後果,不能再這麽下去了,否則她可能真的熬不到高考的那一天了。

江黎去找校醫,跟校醫說明精神狀況後,主動要求校醫開安眠藥,哪怕一粒也行,她太想好好睡一覺了。校醫斟酌了一會兒,給她開了兩粒,藥瓶裏正好只剩下兩粒,校醫幹脆連藥瓶一起給了她。

晚上回家,她看了一會兒書,喝了藥,十點多就躺下了,沒過一會兒便意識混沌,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幾乎是被媽媽從床上拖起來的,眼睛還沒睜開就聽見媽媽說:“你看看這都幾點了,還不起床,哪還有個高考生的樣子。”

十多天了,江黎第一次睡得這麽安穩,這麽香,雖然是在媽媽的嘮叨中醒來的,但她內心的滿足大於幽怨。

江黎走進衛生間,牙膏已擠好,洗臉水也已倒好,她快速洗漱完,拿著早餐,上了爸爸的車。每次起晚了,都有爸爸給她保底,這是家裏能給她的為數不多的安全感之一。爸爸一路狂踩油門,江黎在學校大門關上的前一秒進去了。

江瀚澎正準備掉頭回去上班,老婆打來了電話,她哭著說:“老公,咱女兒喝安眠藥了。”

昨天晚上,江黎吃完藥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今天走得太匆忙,忘了收拾。媽媽打掃她房間時,看到了藥瓶。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起藥瓶認真看了兩次,確實是安眠藥藥瓶。也許只是一個裝著別的藥的安眠藥藥瓶,她心存幻想。打開後,裏面靜靜地躺著一顆安眠藥,希望徹底落空。一時受不了這個打擊,她哭著撥通了老公的電話。

知妻莫若夫,妻子總是咋咋呼呼,江瀚澎早已習慣了,他笑著說:“你是不是又在看什麽電視劇?我剛把女兒送進學校,活蹦亂跳的,啥事沒有。”

“我在她房間看到藥瓶,裏面還裝著一顆藥。”黎傲雪哭到不能自已。

江瀚澎心裏一陣慌亂,他慢慢把車停到路旁,認真地問:“你確定藥瓶是小黎的?”

“咱家就三個人,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只能是女兒的。藥瓶是在小黎房間裏發現的,不是她的,還能是誰的。”黎傲雪分析完,開始自我檢討了,“你說我真傻,今天早上叫了小黎那麽久,沒叫醒,這麽反常的事情我居然沒註意到,還一個勁兒怪孩子懶。”

“你在家呆著別動,我馬上回去,回去了咱們再說。”

“那小黎怎麽辦?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江瀚澎本來覺得女兒沒事,被妻子這麽一說,他的心也跟著懸起來了,不去看看,心裏不踏實。他鎖了車,給朋友打了一個電話,謊稱給女兒送書,朋友給門房大爺打了一通電話,等他走到校門口,大爺正好打開了校門,他順利地進了學校。

學校正是下課時間,他不便露面,只能從後門玻璃窗觀察女兒。江黎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直直的,頭一直低著,時而托腮,時而撓頭,看樣子是在做題。看到女兒在認真地學習,江瀚澎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他轉身欲離開,又疑心剛剛看到的一切是女兒故意讓他看到的,不確認一下女兒真的在學習,他無法安心離開。於是,他走到教室的前門,臉剛貼著玻璃使勁兒往裏瞅。一位同學開門,嚇得他趕緊貼墻躲在一邊。走廊裏來來往往的學生無不向他投來奇異的眼神,他強忍著這些淩厲的目光,又趴在在門上看了一眼,才離開。

從學校出來,江瀚澎跟單位領導請了假,直接回了家。他一進屋,妻子從臥室裏跑出來,抱著他一頓大哭。哭累了,抽噎著對他說:“你說小黎怎麽會這樣?”

江瀚澎心裏很不是滋味,但仍在不遺餘力地安慰妻子,“高三壓力大,偶爾失眠也是很正常的事,高考完就好了。”

“聽說安眠藥吃久了會產生藥物依賴性,你說小黎吃多久了?”

江瀚澎有夜裏喝水的習慣,他淩晨兩三點出客廳喝水,經常看見女兒房間裏的燈亮著,好幾次忍不住推開門提醒女兒該睡覺了。以前他只是覺得女兒刻苦用功,現在想想,她夜車開那麽晚,多半是因為失眠。他不確定女兒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吃安眠藥的,但他知道女兒失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可他打心裏不願意承認女兒長期服用安眠藥。

“應該不會太久吧。”

“咱們別在這兒猜了,也猜不出來。你不是有個做中小學生心理咨詢工作的同學嗎?要不你打電話問問小黎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江瀚澎急昏了頭,竟忘了自己還有這樣一個同學。他立馬撥通電話,詳細說了一遍江黎的情況,對方初步斷定是輕度焦慮癥,並建議他帶著女兒去工作室做進一步確診。江瀚澎跟同學說女兒天生敏感,又自尊心強,貿然帶她看心理醫生怕她接受不了。考慮再三,同學放棄了確診的建議,但她囑咐江瀚澎一定要給孩子一個寬松的學習生活環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江瀚澎全程開著免提,對方說什麽,黎傲雪聽得一清二楚。掛了電話,她忍不住又哭了,“馬上就要高考了,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這個時候了,還想著高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高考今年不行,不是還有明年、後年嘛。”

“你……你什麽意思?”

中考前,江瀚澎曾答應女兒只要她考進全市前十,就帶她用腳步丈量歐洲。中考成績下來,江黎考了第六名,但由於工作的原因,他一直沒能兌現這個承諾。這也許是一個契機,帶女兒去她喜歡的地方散散心,她心情好了,說不定失眠就治好了。可看到妻子緊張的樣子,他覺得這個想法行不通,於是把想法縮小了一圈,“你沒發現最近小黎一直悶悶不樂嗎?要不這個周末咱們帶她出去散散心?”

“去哪兒啊?

“去采摘園摘摘草莓,或者去方特玩玩,也可以考慮到開車周邊地區去看看,換個地方,換種心情。”

“她能跟我們去嗎?”

江瀚澎想了想,站起來把江黎書架上的覆習資料都收了,然後抱著一摞書、卷子出來,說:“這下應該沒問題了。”

黎傲雪滿臉愁雲地點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