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說到做到，保送考試結束的第二天，他輪流找段澤宇、孫昊、呂偉談話，弄清楚基本情況後，下午又在辦公室組織了一次三堂會審。他聯合年級主任、江黎媽媽主審孫昊和呂偉，江黎列席一旁聽審。會審全程保密，除了辦公室的這幾個人，幾乎沒有其他同學知道。

呂偉一遍又一遍重覆保送考試前一天晚上他在教室的所見所聞，孫昊一遍又一遍指控他胡說八道，栽贓陷害。年級主任和江黎媽媽無言地看著周建國，似乎在等一個能讓他們滿意的結果。

眾人面前，周建國盡量保持客觀公正，可說著說著，言語便悄悄地偏向了孫昊。他很警覺，每次都能在暴露真實想法之前及時地拉回來。不過，在場的人都是聰明人。幾次下來，大家都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江黎是個例外。

江黎雖然人在這裏，她的心卻一刻也不曾進來過。周建國叫她來辦公室的那一刻，她已經想到了這裏的場景，死板的流程，盲目的詢問，外加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他們不是真的想解決問題，事情發生了，他們需要一個相關人共同參與的解決問題的過程作為對所有關心這件事的人的一個交代。這個過程中，作為受害人，江黎一直扮演的是背景板的角色。

年級主任接了一個電話，慌裏慌張走了，他關門的聲音給了周建國無窮的力量，周建國說話有了底氣，音調、響度大幅度提高，話語如同裘千尺嘴裏的棗核，句句致命。細細琢磨，多少帶著點屈打成招的意味。

“周老師，我不明白您什麽意思？”呂偉終於失去了耐心，“您是想說是我拿了江黎的準考證，然後良心發現，又還給她？老師，我是正常人，不要用這種非正常的邏輯推理我的行為。如果準考證真是我拿的，我一定會就地燒了。”

“老師當然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但你說看到孫昊翻江黎的桌櫃，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呂偉壓根不想參與他們這些破事，他來辦公室是因為下節課是數學課，無事可做，又不能睡覺，實在太無聊了，還不如出來看大戲。但周建國不信任的表情將他從旁觀者刺激成了當局人，他發誓一定要讓真相水落石出。

“誤會？不可能，”呂偉鄭重地說，“周老師，我視力1.5，怎麽可能看錯。”

“有誰能給你作證嗎？”

“這個簡單啊，去醫院眼科查一下不就行了嗎？”

“我是說誰能證明你看到你了剛剛說的那一切？”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老師，我知道你不願意承認自己辛辛苦苦種的花長歪了，但你也不能這麽逃避。我就是證人，再找證人來證明我說的話是真的，那證人是不是還得另一個證人證明他對我的證明是真的，這樣下去，人人相證何時了。”

“呂偉，你別以為說段繞口令就能逃避問題，不可能。”

“既然您都這麽說了，那麽，我想問一句，有人能證明孫昊說的是真的嗎？”

“你……”周建國被噎得一句話說不上來，他食指指著呂偉，顫抖不止。呂偉將他在學生和家長面前的顏面撕了大半，他不得不使出殺手鐧，“明天叫你家長來。”

“對不起，老師，我是孤兒。”呂偉摔門而去。

“周老師，您別跟小孩子計較，他正在氣頭上，什麽話都說得出來，等他氣消了，準來跟您道歉。”

黎傲雪給周建國搭了一個臺階，周建國趁勢下來了，他嘆了一口氣，對江黎和孫昊說：“算了，現在也問不出個青紅皂白，等呂偉想通了，咱們再說這事。你倆先回去上課吧。”

會審期間，江黎全程低頭，沒和任何人發生交流。轉身離去時，她擡頭看了媽媽一眼，媽媽的眼神雲霧繚繞，失望卻顯而易見。江黎自動認領了這份失望。

準考證被偷後，江黎努力讓自己變得堅強，兩天過去了，她只在段澤宇面前哭過一次。那一次她其實一點都不想哭，可她太難過了，一時沒忍住。

那天從操場出來，她直接跟媽媽回家了。江黎是屬奧特曼的，家是她的變形器，只要一回家，她便自動穿上了厚厚的鎧甲。在家裏，她比在外面更堅強，事情發生後，她從沒在爸媽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偶爾想起自己不能保送北清，傷心難過，眼淚如潮水般湧出，這時她會反鎖臥室門，躺在床上瞪大眼睛，使勁兒盯著天花板上的大燈看，直至潮水退去。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媽媽看她時，眼裏依然是抹不掉的失望。江黎知道媽媽在怪她，怪她每天放學背書包回家，為什麽偏偏保送考試前一天晚上突發奇想將書包放在學校。可教室就是放書的地方，她沒有錯，錯的是偷她準考證的人，但她沒有解釋的機會。

胡思亂想間，江黎已經上了六樓。六樓大多是雜物堆放間，學校多餘的桌椅、舊的實驗器材等都分類堆放在那裏，因為終年人跡罕至，顯得格外陰暗潮濕。

在光線暗淡的走廊，江黎看到一束不那麽明亮的光，裏面飄蕩著的各種各樣的懸浮物，看上去格外熱鬧。

她朝西邊的窗戶走過去，走進光圈，仰著頭，閉著眼，雙手微伸，盡情享受一天之中陽光最後的饋贈。柔柔的，暖暖的，好像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夕陽無限下沈，溫暖漸漸離江黎而去，失去水晶鞋的灰姑娘不得不面對現實。她神色悵然地望向窗外，百年老樹上零星點綴著些許綠意，胡亂生長的樹枝在微風的撫摸下輕輕地搖曳著，春天毫無征兆地來了。

江黎推開窗戶，春風迎面拂來，春回大地，萬物覆蘇，她多希望能乘風回到保送考試前一天的那個晚上。那時，希望尚在眼前，世界還如祝福那般美好。那時，她一定會背著書包回家。

可人生是單程列車，有去無回。所有的穿越故事都是童話，沒有誰能真的回到從前，更不可能改寫故事。既然過去無法改變，就應該學著慢慢放下，然後帶傷前行。時間面前，我們唯一能做的也許只有大步向前，哪怕前方道路坎坷，充滿了不確定性，也要勇敢前行，因為路上總有不期而遇的美好。

可惜江黎太小了，她還不懂這些道理。

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的人都回來了，唯獨不見江黎的蹤影。段澤宇心神不寧，他寫了一張紙條，團成球扔到孫昊桌上，向他打聽江黎的去向。

無緣無故被打擾，孫昊心裏很不是滋味，但現在是關鍵時刻，不宜樹敵。他如實相告，說江黎從老師辦公室出來，上樓了，至於去了哪兒，他也不知道。

段澤宇假裝上廁所，從教室出來，他沿著樓梯一層一層上，每一層樓都仔細檢查一遍。在六樓，他看到了江黎，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邊，認真地看著窗外，從遠處看去，仿佛一尊寫滿憂傷的雕塑。他第一次離江黎這麽近，第一次看江黎這麽清。

平時的江黎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就連笑著的時候都是。她總是那麽的清醒，那麽的理智，那麽的不合群，大家叫囂著不醉不歸時，她的杯子裏永遠都是橙汁。帶她打雪仗時，她總會站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同桌一年，他們看著近在咫尺，其實相隔天涯，他從未真正靠近過江黎。他以為自己只能這麽霧裏看花地看著江黎了，沒想到……

此時的江黎一體兩面，面對窗戶的正臉依舊孤高冷傲，不可侵犯，朝著段澤宇的背影弱小無助，滿臉淚痕。她的正臉表現得越是風輕雲淡，她背後越是淚流洶湧。江黎並非無堅不摧，她需要一個守護者，段澤宇從心裏覺得他就是那個守護者。

他停下腳步，在心裏和上天做了一個小小的交易，他願用自己的青春以及全部的驕傲去交換一個開心的江黎。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江黎跟前，拍了一下她的左肩膀，把頭伸向她的右邊，說：“這麽美的風景，一個人偷偷欣賞，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你不也沒落下嗎？”江黎強顏歡笑。

“性質不一樣，一樣是看風景，被邀請來和貼著臉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你倒是挺講究的。”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少貧了，說吧，找找我有什麽事？”

段澤宇是來安慰江黎的，但設身處地一想，以江黎流血流汗不流淚，打掉牙往肚子裏咽的性格，她現在最怕的應該就是安慰吧。

“掐指一算，你心情不好，我看著開心開心。”

“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很開心。”

治療傷口的最好辦法不知捂著，而是去醫院消毒、包紮。消毒時雖然會很疼，但那只是一時的疼痛。長痛和短痛的選擇，短痛永遠是最佳選擇。段澤宇看著窗外，一本正經地說：“其實，不管保送考試，還是高考，只是我們人生中的一次經歷，不能左右我們的人生，你之所以覺得它無法忽視，是因為他們離我們足夠近。”

“我知道。”江黎有點哽咽。

“那你怎麽還悶悶不樂的？剛剛在辦公室，老師又說你了嗎？”

“沒有，他們壓根兒沒工夫搭理我。”

“我知道了，他們忽略了你，所以你很不開心。”

“可能是吧。我媽在意的是有沒有補考的機會，周老師一直在追查真相，呂偉和孫昊為了自己的清白各種狡辯，我這個受害者被理所應當地忽略了。”

“他們不關心你，我關心你，而且只關心你，什麽保送名額，什麽真相，在我看來，這些遠比不上你的笑容真實。”

江黎楞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她臉上笑容在夕陽的襯托下顯得無比燦爛，這種燦爛讓段澤宇異常心慌。

“我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江黎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段澤宇，伸手指著窗外，說，“你說要是我從這兒跳下去了，有人會哭嗎？”

“你有病吧，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段澤宇情緒激動，很顯然，他當真了。

“跟你開玩笑呢，你放心，像我這種貪心的人，全國人民跳樓了，我都不會跳。我大把的青春還沒揮霍，我的夢想還沒實現，怎麽可能輕易去死。”

段澤宇生氣地說：“以後能不能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我心臟受不了。”

“對不起！”江黎低下了頭。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應該懟回來，我心臟不好，憑什麽讓你買單。”段澤宇猶豫了一下，“你啊，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太重，這麽活很累。別給自己太多的壓力，趁著惡俗還沒有到來，趁著還相信世間美好……趁著所犯的錯能以‘還是個孩子’為借口，做點在大人眼裏離經叛道卻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然你會遺憾終身。”

“好深沈的樣子。”

“我一直都很深沈，只是你沒發現。”

“切，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給你點顏色，你就想開染坊。”江黎的語氣帶著往日的驕傲。

時間和經歷會給每個人帶上面具，走得越遠，面具會唔得越嚴實，最後融入血液連自己都難辨真假。段澤宇慶幸自己能在離出發點不遠的路上遇到江黎，所以才有幸看到這個女孩隱藏在這個無所不能的面具之下別人難以察覺的傷心與難過。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風吹樹枝發出的聲響不絕於耳，為昏暗的樓道增添了幾分詭異。樓道的光線漸漸變暗，擡頭看遠處的天空，夕陽正無力地看著人間。別太勉強，太陽東升西落的軌跡無法破除，但十個小時以後，該見的還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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