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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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江黎還在期盼2010年能快點過去,轉眼間已經到了2011年一月底了,時間快得有點嚇人。

高一高二一周前已放假,偌大的學校只剩下高三,空蕩蕩的校園顯得有點冷清。不過,高三的同學們根本沒註意到這些,他們的世界裏只要有高考真題和模擬題,就不會冷清。

距離除夕還有5天的時候,傑碩終於通知高三學生放假了。消息一經公布,教室裏一陣吵吵,同學們提前進入假期。

周建國充分考慮大家的心情,下午沒有講課。他從各科老師那裏取了期末考試卷子,發完卷子,立馬放學。

各科課代表穿梭在教室裏,拿到卷子的人越來越多,同學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了。

教室裏突然的安靜挑動了江黎不安的心,大家為什麽安靜了,是因為成績不理想嗎?難道期末考試,全班集體考砸了?

這次考試成績直接決定著她能否拿到參加保送考試的資格,絕不能出現任何差錯,江黎在心裏默默祈禱自己心想事成。

“發個卷子而已,至於這麽緊張嘛。”段澤宇說。

江黎這才意識到自己右手一直緊緊抓著褲子,她松開手,故作輕松地反駁道:“你才緊張。”

演戲不是江黎的專長,她越是想要表現得輕松,越是看著做作、別扭。總而言之,不管她演什麽,都是在表演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不演還好,一演就露餡。

實在受不了了,江黎站起來去廁所溜了一圈。在走廊裏,她聽到身後6班的同學嘻嘻哈哈地聊天,兩人聊得有聲有色,像說相聲似的。

故事大約是這樣的:這次考試6班部分同學的歷史卷子落到了老古董手裏,老古董因為試卷上的一個小錯誤毫不留情地寫了“你是豬啊”的評語。女生拿到卷子後哭著去找他們的班主任李文博,李文博被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做出以後絕不讓他們班的歷史卷子落入老古董魔爪裏的保證。

老古董喜歡在卷子上寫評語,這一喜好和他的脾氣一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5班學生對歷史考試向來是不求高分,但求無過,如果對考題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們寧願空著,因為一旦寫錯,就會淪為全班的笑柄。雖然如此,每次考試仍有不少同學“中獎”。文科考試,誰都無法保證試卷上不出現錯別字。

此時,江黎想到了自己的卷子,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回教室,桌上只有英語和語文卷子,她長舒了一口氣。

坐下來,她的眼睛好像長在歷史科代表李佳的身上,跟著李佳的身影到處游走。李佳撲克臉上不時閃現一絲委婉的笑意,老古董給某些同學寫的評語一定很好笑。忽然,李佳臉上陰雲密布,隨後兩條眉毛湊到一起,她肯定是看到了自己卷子上的評語。不出江黎所料,李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悄悄把卷子塞到了桌櫃裏。

不說李佳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光她那文弱氣質,老古董就不應該對她狠下殺手。周幽王那麽暴虐還獨寵褒姒,老古董卻六親不認。江黎有點同情李佳。

就在江黎專心致志觀察李佳時,從後面傳來一張卷子,她接過卷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你3歲嗎?怎麽還犯這種低級錯誤?”這幾個醒目的大紅字。

江黎臉紅心跳,手忙腳亂地把寫著評語的那一頁折到了裏面。折好後仔細一看,才發現不是她的卷子。翻過卷子的正面,姓名一欄規規矩矩寫著孫昊二字,江黎像沒看過那條評語似的,一本正經地把卷子還給了孫昊。

連孫昊都沒能幸免,老古董這次一定實行全面打擊政策,江黎瞬間又緊張起來。她向右掃了一眼,段澤宇在玩魔方,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受段澤宇啟發,江黎想到分散註意力能緩解緊張,她拿出手機,玩起了貪吃蛇。

“哈哈哈……”段澤宇趴在桌子上,笑得有點浮誇。

江黎停下游戲,好奇地看著他。

段澤宇捂著肚子將卷子推到江黎跟前,江黎拿起一看,他把科舉制誕生的時間607年寫成了1607年,老古董用一個大大的紅圈圈起來,怒寫“文盲”二字。

辛苦奮鬥十多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江黎忍不住笑出了聲。

段澤宇的腦袋突然湊到江黎面前,笑著問:“這下不緊張了吧?”

“啊?”

“這事情吧,你不把它當回事,它就不是事兒。”

“……噢……”

“成績是好是壞已成定勢,別多想了。”段澤宇晃晃江黎的胳膊,“說說,放假有什麽打算?”

“能有什麽打算。”江黎拿起手裏剛整理好的一疊卷子說。

“我們出去玩吧?”

“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只要不呆在家裏。”

“你家埋地雷了?”

“那倒沒有,就是有兩根刺,拔不掉的那種。”

“還有你做不到的事?”

段澤宇兩眼發光,“原來我在你眼裏這麽牛?”

“上課睡覺,下課打籃球,晚上回家看比賽,還能考第一,你不牛,誰牛?”江黎見段澤宇要開口說話,又說,“千萬別謙虛,不僅顯得虛偽,還拉仇恨。”

“聽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自己挺牛的。那麽,你想看牛人打籃球嗎?”

“現在?”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段澤宇抱起籃球,對江黎說,“你先走,我斷後。”

江黎看著講臺上的周建國,猶豫不決。段澤宇推了一下她,她順勢走了出去。

學校的體育館專門為高一高二學生而建,他們放假了,體育館自然也就閉館了。看到門上的閉館通知,江黎有點小小的失望。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直渴望看到那個在學習上戰無不勝的少年的另一面。

正要返回,段澤宇迎面走來,他得瑟地晃動著手裏那把高一幫大爺打掃體育館時偷偷配的鑰匙,笑著說:“看我的。”

鑰匙插進去,門立刻就打開了,他把江黎拉進體育館,迅速鎖了門。行動之快令江黎瞠目結舌,一看就是慣犯。

“今天讓你見識一下傑碩球王的球技。”

“正好我也想開開眼界,千萬別讓我失望。”江黎席地而坐。

段澤宇躬身屈膝,身體前傾,運球繞操場跑了一圈,然後回到球場中央騰空而起。這確實是江黎見過的最帥彈跳,在她雙手合十準備鼓掌之時,籃球撞到籃板,反彈向她這邊,好在她眼疾手快,抓住了籃球。

耍帥不成,段澤宇極其尷尬,但看到籃球砸向江黎的那一刻,什麽都不重要了。他跑到江黎身邊,急切地問:“你沒事兒吧?”

“我沒那麽嬌弱。”江黎把球扔給段澤宇。

段澤宇接過籃球,問:“一看就是玩過籃球的人,要不要一起玩?”

“你是怕丟人,所以想拉個墊背的?”

“笑話,在籃球場上,我段澤宇什麽時候怕過。”

“那還等什麽,趕緊上啊,我還等著開眼界呢。”

再次上場,段澤宇一雪前恥,連進幾個三分球,江黎在旁邊鼓掌鼓到兩手發紅。段澤宇望向江黎,他們四目相對,笑眼燦若彩虹,那畫面像極了冬日童話,勝卻人間無數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段澤宇終於累了,他坐在江黎旁邊,身體後傾,雙手撐地,氣喘籲籲地問:“想好了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

“有,我想考北清。”

“那是五個月以後的事情,五個月以後再說。”

“誰說的,是一個月後。”江黎糾正。

“不管是多久以後的事情,反正寒假沒辦法實現,我說的是寒假你想做什麽?”

江黎想了想,“我想去看周傑倫的演唱會。”

“大過年的,哪有什麽演唱會。”聊天難以繼續下去,段澤宇嘗試著換一種問法,“我這麽問吧,在國內,你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香港。看《茉莉香片》,張愛玲曾說‘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悲哀的城’,我想了很久,覺得香港悲哀是因為地方小,人多,人們生活空間逼仄,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有時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想去印證一下自己的猜想。”

“我答應你,等高考完了帶你去。現在說一個近一點的,能去得了的地方。”

江黎想了想,“那就去沒人的地方吧,只要是沒人的地方,去哪兒都行。”

“可可西裏?塔克拉瑪幹沙漠?”

“差不多,就是這種地方。”

“你是認真的嗎?大冬天去這種地方相當於找死。”

“所以啊,還是呆在家好好刷題吧,考上大學,有大把的時間玩。”

“你居然相信老師們的這些鬼話?”

“不相信就不用刷題了嗎?我們沒有選擇,還不如選擇相信。”

“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也不是純粹的貶義詞,就算是,熬一熬就過去了。”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為什麽一涉及到考大學,就毫無底線地退讓。”

“因為太想擺脫現在這種被人操控的生活,因為太渴望大學那片自由的天空了,所以不想出任何差錯。”

“那也不至於逆來順受。”

“逆來順受?”江黎笑了,“其實,我也想過反抗,但靜下心來仔細一想,爸媽望女成鳳沒錯,老師們強迫我們學習好像也沒錯。一切都是高考惹的禍,可我沒資格埋怨高考,它是我通向未來的唯一通道。”

“把所有的錯推在高考身上,你這是在逃避問題。目前的高考制度也許存在問題,但它是現階段選拔人才最有效最公平的方式。高考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老師和家長把高考淩駕於我們的人生之上,抹殺了我們未來的無限可能。這些你不會不懂,你只是不敢承認,因為一旦承認了,就無法這麽心安理得地過這種身不由己的日子。”

這不是段澤宇第一次看穿江黎,江黎好像已經沒有那種赤身裸體的羞恥感了。她直面自己心底的軟弱後,選擇了繼續軟弱下去,“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勇敢的人無法妥協,懦弱的人同樣不敢反抗。”

“可你不是懦弱的人。”

“那是你眼中的我,不一定真實。”

“呂……呂偉也這麽說。”段澤宇討厭呂偉,討厭提及和呂偉有關的一切,但為了說服江黎,他暫時放下了心中的厭惡。

“不管你怎麽說,有軟肋的人勇敢不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江黎說完便站起來朝教室走去,不給段澤宇半點反駁的機會。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裏,走到花壇前,江黎突然想起去年高三離校那天,一位學長坐在花壇邊,一本接一本地撕著放著他面前的一摞書。她站在樓上看著白花花的碎紙屑隨風飛揚,在他頭頂上方盤旋,然後不知飛向何方。學長背對著她,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悲是喜,但他的身形輪廓給人一種悲壯的感覺。時隔半年,這種悲壯再次湧上心頭。

去年的學長,今年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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