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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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些同學思想活躍得有點過分,大早上站在校門口眾籌祝福,虧你能想得出來,要是祝福有用,還要我們這些老師幹嘛……”

不知為什麽,江黎總覺得周老師說話時一直盯著他們這邊看,但轉念一想,他們這裏可是5班的寶地,以她為中心,方圓五米內都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學霸,他們連吃飯睡覺都覺得浪費時間,怎麽會有閑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李老師已經在門口了,我就不多說了,希望同學們引以為戒,高考之前不要再做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周建國走出去,政治老師迎面進來,兩人朝彼此點了一下頭,算是完成交接儀式。

“大家拿出課本,今天我們覆習哲學的基本問題及其主要內容。哲學問題是每年高考的必考點,課本上的內容大家一定要背得滾瓜爛熟。”說著,李治把書放在距眼睛沒有十厘米的地方,開始深情並地茂朗讀教科書。

5班的政治課向來都是李治的朗讀時間,學生只是闖進教室破壞氣氛的無關人員。這樣的課堂能容忍學生的任何行為,教室裏有人在聽英語聽力,有人在皺著眉頭解數學題,段澤宇則充分利用“空閑時間”補覺,他枕著右胳膊睡得天昏地暗,那微弱的鼾聲似乎在告訴江黎他睡得有多安穩。

“書本知識就覆習在這裏,接下來我們講一下和這部分知識相關的習題。”

同學們換書,桌椅碰撞聲、同學們的說話聲以及翻書聲同時響起,教室裏一陣嘈雜。江黎用餘光瞟了一眼段澤宇,睡得極其安詳,嘴角邊的口水藕斷絲連,看樣子不是夢到美女,就是在吃滿漢全席。

“這道題在考察唯物主義三種基本歷史形態的知識,你們討論一下,上面的材料到底體現的是唯物主義的哪一種形態?”給同學們布置好任務,李治轉身開始寫古代樸素唯物主義、近代形而上學唯物主義以及辯證唯物主義三者之間的區別。

這種題根本就用不著討論,李治這樣做,無非是想給自己爭取一點寫板書的時間。不過,同學們很捧場,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氣氛很熱烈。

段澤宇仍在睡覺,江黎本來打算渾水摸魚,但她所處的位置不太允許,老師每次轉身都會用眼神提醒她做該做的事情。幾次下來,實在忍不了了,趁老師給第一排的同學講題,她推了一下段澤宇,段澤宇沒動。她又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椅子,段澤宇像一只睡獅一樣慵懶地從桌上爬起來,揉揉眼睛,伸伸懶腰,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教室。

教室裏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全班同學看著他這一系列操作,目瞪口呆。

“段澤宇,幹什麽去?”講臺上的李治怒氣沖天。

“還能幹嘛,當然是去噓噓了,要不要一起啊?”段澤宇迷迷糊糊,根本沒聽出那句話出自李治之口。

“你……你……”李治指著他,差點氣暈過去。

他轉身看到李治,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沒底氣地問道:“沒……沒下課了嗎?教室這麽吵吵,我以為……”

“你剛睡醒吧?”政治老師反問。

段澤宇撓撓後腦勺,然後點點頭。

“剛睡醒就去外邊清醒清醒。”李老師見段澤宇仍搞不清楚狀況,一聲怒吼響徹教室,“滾出走廊站著!”

在走廊站了一節課,下課後段澤宇低著頭回到座位,在桌上一趴不起,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最後一節課。

“你沒事兒吧?”江黎忍笑問道。

“除了沒臉見人,啥事也沒有。”說完,他自己笑了。

“誰還沒有個丟人的時候,你放心吧,大家早忘了。”江黎一時沒忍住,笑得花枝亂顫。

段澤宇猛然間擡起頭,“此地無銀三百兩,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

“對對對,就這樣。”江黎指著他笑著說,“人生這麽長,以後這種事情多的是,一定要勇敢地把頭擡起來。”

“不僅嘲笑我,還詛咒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啊?”

“我上出去的時候,你為啥不攔著我?”

“我拉了一下你……衣角,問了兩次‘你幹嘛去’,你不理我,我能……怎麽辦?”江黎抱著肚子,笑得兩眼泛著淚花。

“懶得和你計較,我自認倒黴。”段澤宇剛要趴下,江黎提醒他,“下節課是歷史課,你最好坐起來,不然還得出去擋風。”

歷史老師,也就是同學們口中的老古董是所有任課老師中唯一一個能做到讓全班同學聞風喪膽談及色變的老師。他講題是出了名的認真,選擇題先說答案,再分別說選A和不選BCD的理由,簡答題和論述題要一字不差地背誦課本對所考知識點的表述,如若做不到,就得站在教室門口擋風。在5班上歷史課,需要強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這段材料裏涉及到‘八大’關於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論述,江黎,你來說一下我國當前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什麽?”

“人民對於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江黎站起來脫口而出。

“缺了兩個很重要的字。”

江黎撓撓頭,想不起來自己缺了什麽字。

“打開書照著念一遍。”

一朵烏雲從江黎頭上飄過,她鎮定了3秒,看著書讀了一遍。

“合上書,背!”

“人民對於經濟文化……發展的需要同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

“再打開書念一遍。”

江黎又讀了一遍。

“合上書,再背!”

段澤宇幹咳兩聲,悄悄把歷史書移到江黎這邊,無奈江黎沒戴眼鏡,什麽都看不清。

“老師,我沒記住。”

毫無意外,江黎被“請”出教室。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最後一次,心裏雖然有點不舒服,但也不至於那麽糟糕。從走廊回來,她好像什麽都能發生過一樣,一頭紮進數學卷子裏。

“身為5班的學生,歷史課不去走廊站一回,人生會不完美。”

“你不用變著法兒地安慰我,我沒你想的那麽弱。”

臉上明明寫著“不悅”兩個大字,嘴上依舊在逞強,女人啊……段澤宇無奈地搖搖頭,“你是沒那麽弱,你就是……太要臉了。”

被人一眼看穿,江黎顯得很不自在。習慣披著學霸的外衣以近乎完美的形象示人,突然有人撕掉這層外衣,將她赤身裸體地置於大庭廣眾之下,她難堪、惱怒,但又隱隱有那麽一點輕松,就好像隱姓埋名逃亡多年的殺人犯被抓,以後終於不用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一樣。她用覆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段澤宇,低下了頭。段澤宇亦沒有多言,埋頭繼續做自己的閱讀理解。

晚自習張鵬生病請假,張璐帶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坐到孫昊旁邊,他倆頭對頭看似在講題,但江黎知道他們不是在學習。此時,張璐手裏的筆不小心掉了,兩人同時低頭去撿,兩顆腦袋相撞,他們捂著額頭靦腆一笑,江黎看到放在他們中間的那本書裏夾著的棋譜。

江黎的眼神從棋譜移到孫昊身上,孫昊還在笑,他笑得那麽自然。她有點羨慕,因為他們這種的人能遇到一個讓自己笑得坦然的人太不容易了。

江黎以為她和段澤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再說話了,沒想到晚上放學後,段澤宇拉住她說:“你等會兒再走,我有事跟你說。”

江黎猶豫了一下,說:“你說。”

“等我做完這道數學題,馬上就好。”

同學們都走了,教室裏只剩下段澤、江黎、孫昊和張璐四個人,段澤宇收拾了桌上的書,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蛋糕,說:“生日快樂!本來想集齊365個祝福送給你,已經完成三分之二了,可惜被老周半路打劫了,現在只剩下這個蛋糕了。”

江黎先是一楞,而後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只是她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一時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應對。

“你別誤會,上次你忙我買藥,一直沒好好謝謝你。前天去幫老師整理同學們的資料,無意中看到你的生日,就想著……給你過一次生日。”說到後面,段澤宇竟有點結巴。

“誤會什麽?我只是在想,原來今天早上周老師說的是你?難怪……”江黎不僅成功打破尷尬氣氛,還完美地掩飾了自己的不知所措。

“噓,”段澤宇把食指放在嘴前,“你能不能低調點,還嫌我不夠丟人。”

“好好好……不說了,點蠟燭。”

點蠟燭之前,段澤宇湊到江黎耳邊說:“要不帶上他倆吧,人多熱鬧。”

“你的蛋糕你做主。”

“不不不,你是壽星你做主。”

“兩位吃蛋糕啦!”江黎朝孫昊和張璐說。

“今天是你生日啊?”張璐轉過身來吃驚地問。

“嗯。”

“生日快樂!”孫昊和張璐異口同聲地說。

“謝謝!”

“別磨嘰,蠟燭點好了,快許願。”段澤宇催促道。

江黎雙手合十,眼睛微閉,許下了有生以來第一個跟北清無關的生日願望。與此同時,《生日歌》在她耳邊響起,三人合唱,她能清楚地分辨出段澤宇的聲音。

“你許了什麽願?”段澤宇好奇地問。

“你猜?”

“女人的心思別亂猜,算了,我還是切蛋糕吧。”

“江黎,這麽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不友好的聲音打破了教室歡快的氣氛。

江黎擡頭看見媽媽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慍怒,“媽,我……”

“還不快收拾書包,回家。”

江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書包,急匆匆地走出教室,她能感覺到背後六道灼灼的目光,她沒有時間解釋,也不想解釋。

回家的路上,林雪又開啟了教育模式,“江黎,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江黎打斷媽媽的話,說:“媽,今天是我生日。”

林雪沈默了很長時間,說:“生日年年有,高考就這麽一次。”

江黎雖然不認可媽媽剛剛的做法,但她認同這句話。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她的內心陷入矛盾之中。

由於江黎的“過錯”,家裏又陷入一種詭異的氣氛,她借口自己在學校吃過晚飯,早早地回房間學習了。一道題還沒做完,電話響了,她按下綠色的按鈕,段澤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回家了嗎?”

“回來了。”

“那就好!”

手機那頭傳來一陣忙音。

江黎看著手機,只覺得幼稚,但不知為什麽,她竟然笑了,原來自己和段澤宇一樣幼稚。她放下手機,翻開練習冊,電話又想起來了,“剛剛忘了問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很開心,謝謝你!”

“那就好!晚安!”

掛掉電話,江黎來到陽臺上,她擡頭仰望夜空,一輪圓月旁邊點綴著兩顆閃閃發亮的星星,它們像極了段澤宇剛剛說話時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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