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的人生是被目標量化了的人生，她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準確無誤，才能抵達心中的遠方，否則，失之毫厘，謬以千裏。現階段，她的最大目標是北清，連接她和北清的唯一通道是成績，所以她理所應當地將其視為信仰。她以為她會一直執著下去，直至踏入北清的校門。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高三的枯燥乏味，日覆一日的題海戰術不斷消磨著她的意志力。

你原地打轉，時間不會為你止步不前，特定的時間裏的特定事情仍會如約而至。月考來得毫無征兆，當江黎在錯愕中回神，成績單已經下來了，沒有驚喜，也沒有驚嚇，她沒沖進全班前三，也沒掉出前五。

“江黎，吳老師找你。”從外面回來的一位同學說。

一切和數學有關的事情，都會讓江黎失去底氣。她懷著沈重的心情走進數學老師的辦公室，老師把事先放在桌上的兩張紙遞給她，“這是咱們班這次月考的數學成績單和你的數學卷子，你自己看看。”

卷子正上方用紅筆寫著一個很牛的數字——125，江黎對數學成績一向是盡人事聽天命，從不強求。125分的成績是偏低，但這次月考用的是黃岡的卷子，大家的成績普遍偏低，第一名段澤宇不過131分。

“以你現在的成績考個重點肯定沒問題，可老師和你爸媽都覺得你有能力沖刺北清。北清是什麽地方就不用我多說了，那可是全國一等一的學府，看看和你同臺競技的那些人，再看看你的分數……”

數學老師說的都是事實，江黎知道自己現在技不如人，所以她在爭分奪秒地努力，可她不能以此為理由去和老師爭辯。成績成才硬道理，而她的努力沒有體現站在成績上，說出來就像沒有根的浮萍，搖搖欲墜。不管是保送考試，還是高考，沒有那一次考試會因為你通宵達旦學習而破格錄取，各大高校看重的是天賦，是才華，只有上升到這兩個高度的努力才配被說出來，其他的只適合留在心裏。這就是現實的殘酷性，江黎從小就知道。

“拋開我們的期望不說，咱們學校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北清，你甘心屈居人後？周老師常說你是班裏最有野心的一個孩子，你怎麽能甘心？”吳天自說自話後，痛心疾首地說，“這學期你怎麽啦？像變了個人似的，上課走神、說小話。現在是沖刺的關鍵時刻，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稍微往後推一推，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學習上，等高考完了，你有大把的時間去你想做的事情。”

吳老師可能覺得這番語重心長的教導太沈重了，最後來了一針雞血，“當然我知道你現在的成績只是暫時的，以你的基礎和能力，只要用心，北清一定沒問題……”

老師還說了好多安慰的話，直到上課鈴響了，才放江黎回去。江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教室的，她的意識是從政治老師念和平共處五項原則開始的，聽著講臺上令人昏昏欲睡的男低音，她心裏異常混亂。

各科老師為節約時間，都想速戰速決，一節課解決掉月考試卷。不過，這次月考難度系數大，需要講的題目很多，因此課間活動時間成了他們的主要爭奪對象，上節課上課的老師還沒走，下節課的老師已經等在門外。

老師們輪番轟炸一天，晚自習顯得格外安靜，靜得同學們的嘆氣聲清晰可見。江黎打水時，掃了一眼教室，很多平時恨不得鉆進習題冊的同學，現在靠著椅背呈思考人生狀，和那些哲人不同的是，他們眼裏無神。拿著優等生的成績，受著差等生的折磨，這個尖子班裏有太多這樣的人。在很多人看來，他們的煩惱不過是杞人憂天，庸人自擾。其實並不是，站在地上的人永遠也體會不到被人捧在天上的不安全感，高高在上是很好，但那種隨時會被摔下來的恐懼會時刻折磨著你。有些人生在高處，他們沒有選擇，只能向前狂奔。江黎懂他們，因為他們是一類人。

教室的氣壓越來越低，江黎胸悶、頭暈，想出去透透氣。飲水機水流太小了，水杯遲遲不滿，她索性關掉飲水機，把水杯放回桌上，快步走出了教室。

在傑碩呆了兩年多，江黎從來沒有喜歡過這裏的一草一木，但學校天臺是例外，她對天臺情有獨鐘，喜歡得不得了。晚秋時節的天臺有點涼，不過依然空曠遼闊，站在上面，胸悶頭暈的不適感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江黎朝他們家的方向看去，市中心的高樓大廈不再突兀，萬家燈火變成了點點星光，路上偶爾的行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世界這麽渺小，煩惱更不值得一提，這是天臺給她的安慰。

“咱們學校天臺的視野特別好，不過總給人一種把世界踩在腳下的錯覺。”

被突然出現的孫昊下了一跳，江黎定了定神，說：“我反倒覺得天臺讓我們看到了人的渺小。”

“你看看，它不光騙我，還騙你，而且說法還不一樣。”

“也許是我們沒看清它。”

孫昊想了想，說：“也不是沒你說的這種可能。”

“不說這些了，你來這兒幹嘛？是因為沒考好？”話一出口，江黎立馬糾正道，“不對，應該是對自己的成績不滿意。”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們不一樣！”

晚上回到家，站在門口，江黎又想起了孫昊的那句“我們不一樣”。他們確實不一樣，孫昊考砸了，只需要自我譴責，而她除了內心的煎熬，還要面對父母失望的眼神。

江黎嘆了一口氣，推開家門，爸爸媽媽聽到開門聲，同時從廚房裏走出來，爸爸摘下她肩上的書包，媽媽把拖鞋放到她腳跟前，說：“你先在沙發上歇會兒，一會兒開飯。”

看著他們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江黎覺得特別的諷刺，爸媽把半生心血傾註在她身上，所求無非是女兒能有一個漂亮的成績，而她屢次讓他們失望。

“爸媽，我們月考成績出來了。”江黎開門見山，直間把成績單拿給他們，她希望他們看了以後能狠狠地罵她一頓，最好動手打她幾下，這樣她就不用像現在這麽難受了。

媽媽接過成績單仔細看著，盡管有成績單擋著，江黎還是用餘光瞟到了她眼角沒藏好的失望。

媽媽看完後把成績單遞給爸爸，爸爸象征性地掃了一眼說：“比我預期的好很多，在市重點學校的火箭班還能拿到這個名次，說明你還是有一定的實力。”

媽媽接著說：“別著急，高三開學第一個月，你可能還不適應，等你適應了一定能進前三名，媽媽相信你！”

兩人一唱一和，聽得江黎愈來愈難過。高三真的太可怕了，它剝奪了江黎的時間、愛好，最後連她和爸媽之間僅剩的那點坦誠也不放過。

晚飯很豐盛，江黎卻食之無味，她放下筷子想去倒杯水，聽見媽媽說：“吃完了趕緊回屋寫作業！”

她沒有解釋，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在屋裏，她癱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這兩年發生的事情，仍沒發現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淪為分數的附庸。她煩躁地走到陽臺前，樓下一個小女孩在和媽媽嬉鬧，畫面無比和諧，可那又怎樣，現在的她就是小女孩多年以後的樣子。

此時，門縫裏飄進了媽媽壓低了的聲音。

“要不咱們明天買點東西去看看小黎班主任，順便問問老師她在學校的表現。”

“咱們是不是太緊張了？再好的學生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偶爾一次沒考好，不能說明什麽。”

“偶爾？不能有偶爾出現，高考只有一次，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

一聲重響，江黎狠狠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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